黄十三低头不应。
“十三，抬头。”凤天翔又继续柔声说道，“十三连火海都不怕，为何不敢抬头见我？”
黄十三继续低着头。他不抬头。他就是不抬！他不要，他不要再看到别人厌恶的眼神！尤其是这眼前的少年！看着他，他就更是觉得自己丑的如厉鬼一般。
不抬头。不抬不抬，就是不抬！
正在这时，他只觉得少年轻轻走到他的身前，瞬间双肩被人稳稳的扶助。
“十三，抬头。”那少年再次轻声唤到，“你拼了性命救我出来。天翔，感激你！十三，抬头。抬头看我一眼。”
少年的声音诚恳无比，软语轻言，循循诱导。凤天宇和凤天宙在一边看的吃惊万分。他们和他朝夕相处了十年，谁都知道那是一个冷情薄凉的少年。除了王环，何曾见过他对谁这样温声细语，循循善诱？更何况眼前明明是个丑极的少年！
黄十三还是低着头，凤天翔也不再催促，只是无言的看着他，静静的等着。十三，十三，你莫要让我失望。
良久后，黄十三缓缓地抬起头，眼光飘忽不定。先是盯着凤天翔的左肩，然后又飘忽到右肩，再来是左耳，然后又是到了右耳，再来是微翘的红唇，高挺的鼻梁……唯独就是不看少年的双眼。
凤天翔还是静静的等着。十三，十三，你不要害怕。名字不过是个代号，你不喜欢，我帮你改了就是。容貌不过是张皮囊，人世如白驹过隙，一切转瞬皆空。别人要说，就说去好了！十三你一直这么的勇敢，刀山火海中走过，腥风血雨中滚过，为何要在意那一张区区的面皮？
终于，良久良久之后，黄十三眼神终于不再飘忽不定，他望定了面前少年的双眼。只见少年的双眸中有一闪而逝的放松，那原本清冷清冷的眼眸里此时蕴含着温柔温柔的笑意，哪里有半分的厌恶！
耳边只听少年轻笑着说道，“十三，谢谢你。”
谢谢你从火海里救了我。谢谢你肯相信我。谢谢你肯为我收起了警戒的利爪。在别人看来，这是一个凶狠毒辣的少年。但在他看来却分明是一只伤痕累累，浑身戒备，却需要人疼爱的幼兽！
“好了！愣什么愣！全都给孤救火去！”耳边响起了凤天宇大吼，两个少年这才缓缓地回神。端仪殿已经是一片火海，凤天翔暗暗后怕，若是没有十三，此刻他只怕已经是葬身火海！只是是谁要杀他？唐后？唐睿之？凤天宇？凤天宙？还是凤天云？
凤翼王朝，元绍二年四月初四，端仪殿走水。一时间风云涌动，危机四伏。
21
烈焰刀，是一把绝世的好刀。
只要是醉心于武学的人都知道烈焰刀。烈焰，烈焰，王者之刀。如长虹剑一般，曾有无数的人为它争得头破血流。
元绍三年七月，凤翼的九皇子凤天翔派人花了一年多的时间终于寻获了这把宝刀。七月十五，是九皇子十二岁的生辰。为了讨好上位者，刚刚被寻得的烈焰刀立时就被人快马加鞭的送到了元都。
一年多前，端仪殿走水，大火整整烧了半夜，好不容易才灭掉。火虽然灭了，但是端仪殿也毁了大半。要知道端仪殿曾是已故右皇后迦逾王环的寝宫。事发之后，凤鸣帝闻言龙颜大怒，下令坑杀了所有那天寻夜的侍卫。随即勒令工匠们全力整修端仪殿，务必做到和原本一模一样。工匠们胆战心惊，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才把端仪殿整修完成。但凤鸣帝经此一事，又念及王环，沉思所积，身体竟大大不如以前了。
而今，元绍三年，七月十五。端仪殿里一个偏将稳稳的单膝点跪，恭谨的向座上的清俊少年双手递上了那柄传说中的王者之刀，恭声说道，“恭贺殿下！吾等幸不辱命，日夜探寻，终于找到了这把绝世宝刀。”
凤天翔闻言淡淡的点了一下头，伸手接过递上来的烈焰刀。颔首道：“做得不错，下去领赏吧。”
那偏将闻言再次恭谨的行了一下礼，便走了出去。
这就是传说中的王者之刀吗？凤天翔有些怀疑的看着手中的宝刀。
刀鞘无半点花哨，可以说是朴实得过了头，通身的黑色刀鞘，别说是刀柄上的流梳，就是连花纹也看不到一丝。凤天翔含笑的摇了摇头，这把刀倒是和那人很像。外表都不怎么美观。
但当他拔刀出鞘，倒真是刀争鸣出鞘，荡寒光大盛！刀声嗡鸣轻吟，刀锋隐藏光华，刀面平滑如镜，想来确实是一把难得一见的神兵利刃！随手在空中划了一记，立时挽出一道银色的刀花。
嗯，还不错。不愧是王者之刀！
正在玩赏之间，忽听有人步入殿内。收刀抬头，便看见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少年走了进来。黄十三还是习惯戴着面具。呵，无妨。戴着便戴着吧。想来他们的身体也才十二岁，有的是时间帮他纠正。
这样想着，微微一笑，对黄十三招了招手，说道，“十三，你过来。”
黄十三听闻静静地走了过去。这一年多来，那帐后之人只是让他保护凤天翔，杀尽一切威胁他的人。其实无须他告诉他，他也会这么做。从来没有人在见到他的面容之后还能那样温柔的含笑。这个少年，他不会让任何人威胁到他！只是，每次见那帐后之人，他总能感觉到刀削一样冷厉的眼神。竟是越来越冷！
自那日端仪殿走水以后，一年多来，这少年又曾遭遇了数度暗杀，幸好这少年好像是早有预料一般，一早就防范预备，竟每次都能化险为夷。
今日，是那少年十二岁的生辰。本来是应该大肆庆祝的，但是凤鸣帝的身体大不如前，况且少年喜静，早早就散了宫宴，回到了端仪殿。之后不久，便有人求见，他见到便自觉地退出殿外把守，想来又是什么人献上什么宝物来贺这少年的生辰，这两天他见得多了。呵，生辰呐，他有些愣愣的，他还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到底是何日。
不久之后，他便见那人从殿内退了出去，为那少年安危着想，他又立即步入殿内，刚进去，只见少年向他招了招手。不知刚刚那人献了何物，竟能引得少年开怀？这两天，多的是人献珍献宝，都没见那少年像今日这般开心。
他听少年说到，“十三，你来看看这刀。”
他点点头，接过那刀，看了看，掂了掂。嗯。确实是把罕见的好刀！
耳边又听到少年在说，“十三。这把刀名唤烈焰，是把王者之刀。我派人寻了一年有余，近日才找到了这把宝刀。”
嗯。确实。
王者之刀。
这把刀当之无愧！
又听少年说到，“十三觉得这把刀好吗？”
点点头。他使的是刀，自然清楚这是把好刀。
接着少年的下一句话把他震住了，惊的久久回不了神。
他说，“十三喜欢就好，这刀送给你了。”
良久后，他听见自己哑哑的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送你这把刀？”少年含笑着说道，“十三使得是刀，宝刀也要有一个知音。我又不懂武功，要这刀又有何用？”
黄十三不知说什么好，只觉得心里有一点酸，又有一点甜。心想，你不要这刀，为何还要花一年多的时间去寻呢？
凤天翔看着他微红的眼睛。心中一笑。嘻，真是个孩子！有必要这么感动吗？不过，看来他真的是很喜欢。呵，这就好。
22
凤天翔看着眼睛微红的黄十三，轻笑着逗着他，有些戏略地问道，“十三真的有这么喜欢吗？”
他本是存心逗他。没想到黄十三却郑重的点了一下头，慢慢的抚摸着那柄宝刀，一次又一次。最后再仔细得收好。
凤天翔一边看着他的动作，一边问道，“十三想要一个名字吗？我帮取，如何？”
黄十三闻言又是一愣，眼角闪亮。
凤天翔看着他笑了笑，轻声吟道，“人人都说我是凤凰翼，凤凰是在天上的，十三陪在我身边不能飞怎么行？就叫灵飞吧。”
灵飞，灵飞，黄灵飞，黄十三默默地念着，终于他也有个名字了呢！这少年给他取的，他让他陪一起飞呢！
“不过。”凤天翔看着黄十三笑了笑，又接着说道，“十三这名，我倒是叫得习惯了。以后我还是这么叫你，行吗？”
“好。”黄十三哽了哽，今日，他不仅得到一把宝刀，还得了一个名字。从来，从来没有人待他这么好过，这少年为何要对他这么好？难道就是为他曾经在火里救了他一命？那他也早已还清了吧？
心里一时间装得满满的。他突然觉得老天还不是那么讨厌，至少让在经历了那么多痛苦后又让他遇到了这个少年。
＊ ＊ ＊ ＊ ＊ ＊
凤翼皇宫，嘉瑞左皇后寝宫
“娘娘。”
床上的繁重的纱帐被掀起了一角，从里面伸处出一只白皙的手来，光滑的手臂上浮着一根若影若现的淡青色血管。一片片精心修剪的指甲上，涂着血红色的丹寇，妖致的血红。
宽大的锦床上坐起了一个女人，妆容精致，朱唇轻启，“确定吗？”
“是的，娘娘。和八年前春娘死时所说的一样。”
“呵呵呵。”女人轻笑，喃喃念道，“王环，王环，你就是死了，我也让你不得安生！”
“哈哈哈……”复而又大笑出声，“你的两个儿子，我一定会好好的照顾！一定会好好的照顾！”
“娘娘，要不我们再派……”
“蠢货！你懂什么！”女人喝道，“那贱人的两个小畜牲现在相处得很好。现在不要打草惊蛇。我要他们处个几年，生出感情，离不开对方之时再去道破这个惊天的秘密！”
“哈哈哈哈……”女人笑的疯狂无比，“王环，王环，我要那两个小畜牲在你灵前自相残杀，你在地府就好好看着吧！哈哈哈哈……”
＊ ＊ ＊ ＊ ＊ ＊
凤翼国舅府
“你曾经警告过你，不得动他！你没听清楚吗？”
“为什么你总是第一个怀疑我？”唐睿之愤然地叫道，“我早就告诉过你了！那年端仪殿失火不是我干的！之后我也没派人行刺过他！我唐睿之虽不是什么君子，但对你，我宁可负尽天下人也决不负你！你想让娄麟死，好！我就杀了娄麟。你想我不动他，好！我就没再动过他。你还要我怎样，难道是想要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吗？”
“真的不是你？”
“不是！不是！不是！！”唐睿之大叫道，“我要说几遍，你才会相信我！告诉你，我大姐曾告诉我，凤鸣帝已经撑不了几年了！你要是还想要这凤翼神州就快点下手，我大姐的手段毒得很！”
“哼！那女人也只不过是个被爱恨迷昏头的可怜虫！”
“她好歹也是我大姐，你怎么能当着我的面这么说！？”唐睿之对着那人吼道。
“呀，生气了？对不起，对不起……”那人叹口气，“睿之怎么这么容易就生气了？我的睿之在少年时可就是惊艳元都的神童呀，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呢？哎呀，我道歉，还不行吗？再说，你和那女人不过是同父异母，隔着层肚皮，为她恼我干什么？”
唐睿之闻言哽声道，“我若不是为了你，不是为了你……”
“哈！”那人一笑，温柔的说道，“我知道，睿之对我最好。放心，我会记得的。”
23
凤翼王朝元绍四年春，凤鸣帝病危。逐令皇九子凤天翔待侍床前，一干妃嫔皇子皆摒除于外。次日，鸣阳殿被围，皇城大乱，国舅唐睿之斩禁卫军总都督徐启于鸣阳殿外，宫中哗变，史称四月哗变。
四月初八，鸣阳殿里，白玉珠帘静静的垂落着，玉案上放着一个蓝底白瓷的花瓶，瓶中还插着几枝开得正艳的红色蔷薇，可是大殿里却是死气沉沉的一片。
白玉珠帘内，那代表着帝王的蟠龙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奄奄一息。凤鸣帝自两年前端仪殿失火后，就一直忧思过度，疾病缠身。如今已是油尽灯枯。
凤天翔坐在床边冷冷的盯着他的父皇。这个男人有着刀削一样的面庞，冷酷的薄唇此刻紧紧的抿着。世上只有帝王最是无情。帝王的爱浅薄而利己。凤天翔静静的想着。
床上的人一直在昏迷，其间只醒来过一次，拉着他的手，唤他，“阿环。”却在下一刻又陷入了昏迷。迷迷糊糊的说着胡话。
“阿环，阿环，对不起。”
“阿环，阿环，他们还不能死。”
“阿环，阿环。你别恨我。”
凤天翔听着听着，便从床边的座椅上站起，静静的合上双眸复又冷冷的睁开。他冷冷一笑，这就是帝王的爱？即使知道是谁害死她，也什么都做不了。哈！什么皇帝！把爱他的人渣干了最后一滴血，还把她扔在那个冷冷后宫，他难道不知道有多少人都想要她的命？难道不知道！
凤天翔冷哼一声，在床边又来回走了几步，停了下来，捻起一串珠帘，在手中慢慢的把玩着上面的白玉珍珠。
凤鸣帝病危，势必众人蠢动，皇城大乱。而他还愚蠢的赶走了所有妃嫔皇嗣，只留他一人。蠢！蠢透了！当真是病糊涂了！这么一做，不是完全让他成了众矢之的？！因为他是王环的儿子，所以想在死时，由他陪着？他以为他这是疼爱他？当真蠢得无药可救！
这时只听珠帘外有些微的响动，虽然轻，但也惊动了凤天翔。
“谁在那里！”凤天翔大喝一声，一把甩开珠帘，走了出去，就看到唐睿之站在殿前。
他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轻笑起来：“原来是唐国舅。国舅不是外人，原本也无须多礼。”
凤天翔这样说着，仍然淡淡的笑着，唇角却拉开了一道讥诮的弧度，“只是，国舅大人连进殿解剑都忘了，这就不应该了。”
“哦，对了。”他仿佛有些困惑的说道，“国舅不是文臣的吗？何时学会了舞刀弄剑？”
唐睿之抬头看着玉阶上那个只有十三岁的少年，低笑了起来，伸手将佩剑从剑鞘中缓缓的拔了出来，登时满殿都是那森然的剑光。
凤天翔唇边笑意不减，“唐国舅这是何意？”
唐睿之叹道，“凤天翔呀凤天翔，你何等聪明，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也对，你能进来，那些侍卫自然死了。不就是叛变吗？”凤天翔微微摇着头，轻声说道，“唐国舅果然是手段了得，深藏不露，当年娄麟还傻的一路护你回国。呵！只怕当年你在一边可是笑得开心。都说毕弗娄麟慧捷灵便，长虹剑惊艳天下。在我看也就是一个蠢人。”
唐睿之听他说道娄麟也有霎那的茫然，不过也只有刹那。接着冷冷的说道，“凤天翔，你就不要试图拖延时间了。徐启已经被我杀了，你死心吧！徐启的三千禁卫军是不会来的了。”
唐睿之又接着轻笑起来，“叛变？什么是叛臣？什么是忠臣？哈！如果忠于陛下，就算得上忠臣，那么，只要他当了皇上，我就是忠臣。”他说着，持剑朝凤天翔这边走来。
“你还坚持做什么呢，如今皇城已被我所围，鸣阳殿外更是水泄不通。你就是插翅也难飞。”
他顿了顿，又轻轻说道，“他不让我杀你，我原本不会杀你。怪就怪凤鸣帝此时竟然只留你一人待侍跟前！”
他又自言自语地说道，“他做不了的决定，我来下手！杀了你。凤翼就会是他的了。”
凤天翔冷冷一哼，“你说的他，是凤天宇，凤天宙，还是凤天云？”
唐睿之淡淡一笑，“你不必知道。也无须知道。反正你就快死了。”
却听凤天翔低声说道，“国舅别忘了，皇城还有三万铁甲。他们都是死忠于我父皇。是我凤翼最精锐的部队，每每征战，总是战至流尽最后一滴血。”
唐睿之踏上玉阶，一步步向他逼来，轻声笑道，“你别指望了，他们还驻扎在城郊，如今远水救不了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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