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森——莫心伤

。

而且没有了谢茂森当润滑剂，他跟那个小鬼的可交流话题几乎为零。

黄将停下脚步，缓缓地靠在墙上，手覆住自己的胸口。

心脏明明还在照常运动，但是他却觉得很疼。

***

学校打电话来问黄森为什么不去上课，黄将顺道把上学的时间又推迟几天。他不想逼着黄森，希望他能懂事点，但是明

显黄森无法配合。

黄将对于儿童的心理问题无从下手，只有最后的一点责任感束缚着他，没有让他把这个越来越像兔子的孩子给扔出去。

饭桌上安静得很诡异。黄森默默地捧着碗吃饭，脸几乎埋进碗里。

黄将感觉黄森越来越怕他，怕他的结果是两个人更加无法交流。

黄将瞟了一眼黄森，发现他正痴痴地望着那盘糖醋排骨，但是离他太远，他不敢伸筷子去拿。

黄将夹了一块排骨扔他碗里，也不吭声。

黄森抬起头来，感激地看了一眼黄将，竟然红了脸。

气氛很微妙地和缓了下来，黄将有意无意地问：“有什么喜欢吃的东西吗？下次找人做来吃。”

黄森想了想，认真地说：“番茄炒鸡蛋。”

要求很低，黄将的嘴角抽动一下，说：“那好。”

然后又沉默。

“什么时候带你去吃真正好吃的。”黄将淡淡开口，黄森“嗯”了一声。

黄将想了想，决定在这个气氛比较好的时候开口：“为什么不想去新学校呢？”

黄森呆了呆，然后垂下眼。

“说实话，不要紧。”黄将竭力安抚他，“我又不会吃了你。”

黄森张了张嘴，鼓起勇气说：“因为……很害怕……”

“害怕什么？”黄将接着问。

黄森说：“我很想爸爸和妈妈，也想以前的同学，还想以前的家，但是都没有了。我不想要新的学校，我想回家。”

他闷闷地用筷子戳戳米饭，眼泪又掉了下来。

黄将放下手里的筷子，看着他。他毕竟还不懂什么叫做死亡。

黄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他们两个就都不能得到安慰，只能默默地无言。黄将突然开始嫉妒黄森，因为毕竟他还

可以哭。

“这里就是你的家了。”黄将耗尽自己所有的耐心说。

***

黄森趴在桌子上，一笔一划地写日记，主题一直都是想念。

管家走进来，轻声说：“少爷该睡觉了。”

黄森抬起头，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管家微微笑起来，说：“如果不睡觉的话，是长不高的。”

黄森喃喃地说：“我已经八岁了，不用再这么骗我了。”

管家失笑道：“是，少爷已经长大了。”

黄森摇晃着腿，说：“我也不是什么少爷。”

管家走过去，抱起他，说：“怎么不是呢？你现在是先生的儿子，当然是黄家的少爷。”

黄森摇摇头：“我不是，我是爸爸的儿子。”

管家自然懂他嘴里的“爸爸”指谁，于是说：“你的父亲把你托付给先生，他也希望你能跟先生好好相处。现在先生是

你的新爸爸，你对他应该像对你的亲生父亲一样。”

黄森迷茫地看着管家和蔼的脸，说：“爸爸希望我跟黄叔叔好好相处？”

“对啊，谢先生一定希望你能去上学，能高兴地在新家里生活。”

“可是爸爸不在了。”黄森说。

“谢先生在天上看着你呢。”

黄森低下头，认真地想了一会，从管家的膝盖上跳了下来，推开房门，朝黄将的卧室走过去。

黄将正站在窗户前面发呆，听到声响，回过头，看见黄森站在门口。

“怎么了？”他放柔了声音问。

黄森说：“我明天要去上学。”

黄将有些惊讶：“怎么又改变主意了呢？”

黄森低头，说：“我去上学爸爸会高兴。”

黄将缓缓地反问：“爸爸？”

黄森说：“爸爸在天上看着我呢。”

黄将的最后一点自制力终于崩塌。从他看到他的尸体的那一刻，他就竭力在忍耐。他走上前，抱住黄森。

“他一定在看着你。”只是他愿不愿意分一点目光给我？

只有孩子才能相信这种天真的想法，而他已经无法再去相信什么。他只知道他彻底地失去了深爱的人，即使在八年前他

还有着奢望，即使老死不相往来，但他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活着。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不爱他也不要紧，他只想让他活着，可是他失败了。

曾经鲜活的生命已经平寂，再也听到他的声音，再也无法触碰他。

黄将紧紧抱着黄森，黄森轻声叫：“黄叔叔？”

回应他的是身体的颤抖。

黄森被他抱得死死的，不禁小声叫道：“黄叔叔，很痛。”

黄将跪倒在地，攀着黄森幼小的身体，把脸埋进他的脖子旁边。黄森感觉自己的肩膀那里渐渐湿热，他伸出手，也抱住

黄将的胳臂。

第 9 章

黄将带着黄森去上学。新的学校也不知道有什么可以期待，黄森不安地在车里扭来扭去，黄将一把按住他，说：“又不

是没上过学，有什么好怕的。”

黄森说：“可是听说新学校的学生都很有钱。”

黄将看了他一眼，说：“没出息，你也很有钱。”

黄森愣了愣，“哦”了一声。

到学校后，老师把黄森领进教室，黄森的眼睛里有点些微的水气，黄将居然开始有点不忍心。

这不是个好现象，于是黄将转身不去看黄森。

然后黄将又去校长哪里关照了一声，毕竟黄森的背景有点特殊。

渐渐地，生活也就趋于平缓，仿佛那些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仿佛那些人也从来没有出现在生命中一般，但是一切也只

是仿佛，谁也不知道有什么隐藏在更深层的地方。

黄森刚开始的时候还跟同学们处得不错，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又开始沉默起来。黄将每次看见他欲言又止的委屈

模样就头疼，但还要耐着性子问他：“怎么了？有谁欺负你了？”

黄森说：“没有。”

“没有为什么还一付不高兴的样子。”

黄森瘪瘪嘴说：“因为我理解到了我跟别人的差异问题。”

黄将挑起眉毛，问：“什么差异？”

黄森说：“我问过老师了，我说我总是无法跟同学说话超过十句话怎么办。老师说，那是因为我们的价值观有差异。”

黄将忍不住嘴角抽搐：“这是什么老师？她有提出解决方法吗？”

黄森说：“她说叫你多给我钱花就好了。”

黄将沉默。

然后黄将开始有意识地让黄森习惯目前的生活，带他出入一些他以前没有去过的场所。黄将还专门去打听朋友的孩子间

现在流行什么，然后找来给黄森。

小孩子的适应能力总是值得称赞的，黄森马上就跟同学再次建立起友谊，黄将看他越来越开朗，不觉松了口气。

他还真没有太多照顾孩子心情的耐心。

但是，他显然没有太多经验，他不知道养孩子，就是解决了一个问题，下一个问题接踵而来的过程。

当第一次考试的成绩下来之后，黄将拿着成绩单，满脸黑线。黄森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又是一脸无辜。

“好，好，没道理你会这么笨。”黄将说。

于是，他请来一堆老师来给黄森恶补，指着黄森的鼻子说：“不管怎样，为了证明你自己的智商，最起码要到平均水平

！”

于是，黄森经过一堆老师的努力，终于到了平均水平。

那一天，黄将把黄森送到学校，看着他跑向教室的背影，终于恍惚地认识到，自己真把他当儿子了。

***

晚上的时候，黄将跟黄森一起吃饭。

黄森吃着吃着，突然又闷闷不乐起来。

黄将怕了他这种表情，问：“我的小少爷，又怎么了？”

黄森这次很干脆：“不好吃。”

“什么？”

“菜不好吃。”

黄将拿筷子敲敲他的碗，说：“厨师听见会不高兴的，怎么说也是请的有名的师傅，你才吃多久，这么挑嘴可不行。”

黄森低头，不说话。

黄将捏捏眉间，这个孩子越来越懂怎么对付他了，他无奈地说：“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

黄森抬起头，说：“我想妈妈做的菜了。”

黄将愣住。

黄将曾经想过。这是谢茂森留下的独子，是谢茂森最爱的儿子，虽然开始的时候心里确实有怨恨，但是他还是无法对这

个孩子不好。

想给他所有想要的，黄将也不知道这种弥补心理的源头究竟在哪里，但是不知不觉地，便真的从内心希望这个孩子能没

有缺憾地长大。

但是，现在他要的东西，自己确实给不了。

黄将默默地注视着黄森，黄森意识到什么，扯开嘴角，勉强地笑笑，说：“我是开玩笑的，我们还是快吃饭吧。”

说完就像要掩饰什么地低头吃饭。

黄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这种勉强自己的虚假，看了有点心疼。

“你的母亲……会给你做什么呢？”

黄森的声音已经带了点鼻音：“爸爸常常取笑妈妈不会做饭，但是又非要妈妈做，妈妈总是一边跟我抱怨，一边炒菜，

但是我还是觉得妈妈炒得很好吃。”

黄将垂下眼。

这种三口之家的天伦之乐对他来说简直是凶器，让他总不自觉地想起当那个人在享受这种幸福的时候，自己在干什么。

自己被抛弃，然后失魂落魄地回到这个家，迎接冷嘲热讽的时候，那个人却拥抱着妻子。

一瞬间，黄森成了某种罪证，是谢茂森背叛他的罪证。

黄将把筷子“啪”地一下扣在桌上，不语地起身离开。

黄森被他的阴鸷吓到，坐在桌边不敢动弹。

黄将一晚上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黄森好几次轻轻走到他的房门口，但是却不敢惊动他，只是傻傻地站着，希望他能出门来，这样黄将就能第一眼看到他

。

但是黄将一直都没有出来。

第二天，司机把黄森送去学校，黄森还是没有看见黄将，放学的时候仍然是这样。

他恹恹地回到家，却看到黄将拿着饭勺叉着腰，对他说：“快去洗手，吃饭！”

黄森愣着没动。

黄将不耐烦地挥舞着饭勺，样子很可笑：“快去啊。”

黄森跑去洗了手，乖乖坐在桌前。

结果黄将端上一盘番茄炒鸡蛋摆在他面前，再给他一碗饭，说：“这就是晚饭。”

黄森瞪着面前的食物。

“那个，这个是你做的吗？”黄森小心翼翼地指着菜，问。

厨师做的绝对不会这么寒碜。

黄将一点都不觉得羞耻，大方地点点头。

黄森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一边吃，一边眼泪掉下来。

黄将坐在他对面，交叠着腿，支着下巴问他：“你这个孩子真怪，为什么要哭？”

黄森的眼泪流进嘴巴里，和着饭一起吞下去，含糊地说：“黄叔叔对我真好。”

黄将哼了一声，突发奇想，说：“既然这样，叫声‘爸爸’吧。”

黄森抬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算了，吃饭，不吃完不准下饭桌。”黄将摆摆手。

黄森闻言，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黄森没有再在黄将面前主动提起自己的母亲或是父亲。

第 10 章

黄将把黄森拎到床上，命令他：“你该睡觉了。”

黄森可怜兮兮地望着他：“不能再晚点吗？”

黄将板着脸说：“臭小子，对你好点你就得寸进尺了，不行，明天还要上学。”

黄森把被子拉上来包着头，不理黄将。

黄将好笑地拍了拍被子，说：“好好睡觉。”然后关灯掩上房门。

管家站在走廊里，微笑着看着他。

黄将疲惫地笑笑，问：“林伯，有什么事吗？”

管家林伯说：“你已经有父亲的样子了。”

黄将看看黄森卧室的门，没有说话。

林伯继续说：“老爷在生前看不到黄家有后，大概我也无法看到了。”

黄将抿紧嘴唇。

林伯笑道：“不过，现在有了个小少爷也不错，他是个好孩子。”

黄将放柔了神色：“嗯。”

林伯道：“我本来还以为你会恨他。”

黄将扯扯唇角，说：“确实。”

即使现在也是这样，这个孩子已经成了他心头的一根刺。每看他一眼，心就会刺痛一下，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另一个人

。

“我想我应该认命。”黄将说。

这个孩子是给他的惩罚。

黄将的嘴角泛起苦笑：“可是我无法放任他不管。我应该把他送进孤儿院，或是找个富足的家庭领养他。但是我做不到

。”

一想到要把孩子送到他无法看见的地方，他便会产生恐慌。毕竟这是谢茂森留给他唯一的纪念。

他不知道可以和黄森一起走多远。但是现在他们不能分开。不只是黄森需要他的照顾，他也需要安慰。

他想要一个寄托。

“现在是因为他不明白。等到他成长到足以理解一切的时候，他会恨我的。”黄将淡淡地说道。

管家无奈地笑：“但是那个时候，他也能理解你对他的好。”

黄将沉默不语。

今后的事谁知道呢。

***

生活渐渐步入轨道，黄将开始忙碌自己的事，黄森也开始正常的校园生活。黄将不再像刚开始的时候那样凡事带着黄森

，但是反倒是这样，他们愈见亲密。

时间长到足以让人们都忘记黄森本来不是黄将的儿子，仿佛黄森一开始就在黄家一样，只是黄森偶尔冒出的“黄叔叔”

标示了两人的关系其实并非那么亲。

一旦开始生活，麻烦事也层出不穷，黄森学会跟黄将撒娇耍脾气，黄将有时候气急了，也会不分青红皂白也打他屁股几

下。

黄森刚开始的时候还会怕，到后来看黄将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渐渐地也越来越皮，还会反抗一下。

这次居然学会了玩冷战，黄森已经好几天没有理黄将了。

具体是什么原因，连黄将都忘了，大概是臭小子跟着别人跑进了地下赌场。开始的时候，他狠狠骂了黄森一顿，后来黄

森反倒急了，咬着牙不吭声，第二天就开始不理黄将了。

黄将气过了之后感觉有点哭笑不得。

他没有这种感觉已经好多年了。

早上他想叫住黄森跟他一起吃早饭，但黄森看都不看他就跑了，黄将只好吩咐管家塞点塞点东西给他。

黄将坐在桌边边喝咖啡边看报纸，看着看着摇摇头，自己是不是太宠黄森了。

下午的时候，黄将还在公司里，突然接到司机的电话，说黄森非要他去接他放学，否则他就不走。

黄将皱皱眉头，觉得额头有点疼，一股气就冲了上来。

“跟他说，我没时间，如果不想回家也不用回了。”说完就挂了电话，想着要纠纠这个孩子的坏脾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