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木见他醒了,干脆快步进来,把篮子放在桌子上:“还没睡?”
“就准备睡了。”
方木把菜籽放在一旁,说道:“我去洗把脸。”
朝颜嗯了声,见他回来,终于安心入眠。
方木洗完脸回来,就看见他熟睡的脸庞,心想这人是有多累,才那么一会功夫就睡着了。
他脱了鞋上床,两张床是并着摆的,两人还头头一道,正巧朝颜今日面对他睡着,方木能把他的脸看得一清二楚。
平心而论,朝颜就算不漂亮,那也是好看的,他的清秀带着少年意气,而且这两日估计不用为生计奔波,所以他的脸色要比初见红润,看起来有几分动人。
方木当初接受人留下,虽然心软占了大头,但真要说起来,若朝颜是无盐相貌,那他就算再好心,也做不到跟人凑一对,说到底,是朝颜长得没忍心让他拒绝。
只不过让他意外的是,朝颜似乎很满意他?
还说出那么一句让他哭笑不得的话。
方木躺下,看了朝颜最后一眼,也闭上眼午睡。
不管怎样,起码目前的进展是好的。
...............
下午起来,两人一同把最后一点杂草收拾干净。
这期间花了一个时辰。
看时间还早,方木跟朝颜商量:“我问大哥要了菜籽,一会给种了?”
朝颜擦了擦脸上的汗,同意了:“木哥,这块地我能否随意分配?”
一听他这话,就知道他是有打算,方木问道:“你准备做什么?”
朝颜指着空地比划道:“家里总不能一直靠收租过日子,粮食也得种一些,前面这段我打算用来种菜或者花生豆子,后面那段我准备建个鸡舍。”
“这地以后归你管,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他也很期待朝颜能把这块荒地打造成什么样。
“那我就按我的想法办了。”这块荒地其实很好规划,因为都是连在一起的,还全都在一个方向,给朝颜节省了许多事。
打定主意,两人就开始翻地种菜。
朝颜去锄地,不过他吩咐方木先把之前铲下来、已经晒干的枯草烧了,到时候可以加到土里做肥。
方木照办。
因着靠山,方木也不敢全部堆在一起烧,就一小堆一小堆的烧,还得盯着,以防风把火星子吹到山里去。
不过杂草的火星再大也有限,方木只是谨慎一些。
他烧完这堆就去点那堆,一时之间,荒地里陆续冒出烟柱,枯草焚烧的味道在四野飘散。
第11章
枯草烧完,方木用木棍扒拉扒拉,确认没有火星子才过去朝颜那。
而朝颜已经趁这段时间翻了一条垄。
翻过来的土湿润,有些还带着蠕动的蚯蚓。
“木哥,我看这垄得加厚。”朝颜对种地有经验,这片荒地虽然宽阔也肥沃,但是受风雨影响,表层泥土难□□失,如果要种,最好是再加厚些。
“你打算重新分垄?”
朝颜把藏在地里的草头用锄头敲掉泥土□□丢在一旁,闻言嗯了声:“最好是这样。”
“成,我去大哥那借把锄头。”家里的很多东西都只有一样,锄头更是,买一把得花数百文,方木舍不得也用不到。
“不用,等一会草木灰凉了你把它撒到地里,我先翻两垄出来种菜,用不了多久。”
方木寻思着他也锄了一垄了,就说:“我来,你歇一歇。”
他上去就抢锄头,朝颜自己又是个大力士,不敢动手推人,怕把人弄出个好歹,这般顾虑下轻易就让方木抢了去。
朝颜只好让到一旁,他看着方木锄了一会,想到了什么,转身往屋子去,过了会,拎着茶壶出来:“木哥,喝点水。”
天太热,哪怕只是站在太阳底下都得出一身汗,何况是劳作?
方木也有些渴了,他原本是打算一会进去喝,哪知朝颜这么贴心:“拿过来。”
朝颜倒好端过去。
方木一口气喝了大半壶,他把杯子给朝颜,拿袖子抹掉嘴边的水,说道:“我买了有红糖,你要是想吃甜的就自己加点。”
“你要是早点说我还能往壶里加。”
方木笑道:“本就是买给你的。”
朝颜却是扭曲了他的话:“我觉得你给我买这买那还不如早点喜欢我。”
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方木忍俊不禁:“若是我不舍得为你花钱,喜欢你又有何用?”
好像是这么个理?
朝颜认真想了想,差点把自己绕进方木的语言陷阱,半晌后才反应过来:“那你可以先喜欢我然后再花钱。”
方木诚心请教:“为何?”
“万一你不喜欢我,咱两还是得散伙,到时候人财两空,你多亏。”
方木停下锄地,拿手肘杵着锄头棍,笑道:“就冲你这么可心这点,我就不亏。”
朝颜也就是耍耍嘴皮子,他的胆子最多也就到这,等方木一进攻,他根本招架不住,那仗还没打他就先投降了。
脸红红的避开方木的视线,不敢直视他。
方木不退反进,似承诺又似无心:“我可没有要跟你散伙的打算。”
如果是刚开始,方木可能会这么想,但是现在...这么有趣的一个人留在身边他不香吗?
朝颜回应他:“我也不会跟你分。”
这回方木是真的忍不住笑出了声。
怕自己绷不住,又开始锄地分散精力,免得一会把人惹毛了。
他可还记得朝颜一拳是能打死他的。
朝颜知道他的笑没有恶意,甚至清楚自己这是逗到他,干脆破罐子破摔,想着笑就笑吧,能让方木开心也成。
两人都揭过这话不再说。
过了会,在两人的接力下,两垄地终于被翻出来。
撒菜籽的地得把土块敲散这样才能更利于菜籽发芽。
这部分是朝颜完成的。
而方木则是往土里掺已经冷掉的草木灰。
等真的把两垄地挖沟分好,已经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
日头逐渐西斜。
草木灰被混在泥土里作为肥料,等下只要把地浇水润湿就可以撒菜籽了。
方木回去拿木桶和水瓢。
他在屋前挖水坑就是因为这,虽然山下别的地方也能取水浇地,但总不会比在家面前方便。
就在方木去拿桶的间隙,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从山下走上了荒地。
少年穿着一身棕绿色竖褐,身量高挑,也比一般的小孩要健壮些。
对方手里捧着个碟子,碟子里装了块水嫩的豆腐。
李玉辉从山下走上山口,就忽然和朝颜大眼瞪上了小眼。
看见陌生人,李玉辉的脚步本能停住,小心翼翼护着手里的豆腐,脆生生发问道:“你是何人?”
这条路只能去方木家,而且对方来的方向又是村里,再看他手里的东西,朝颜猜出这应该是方木中午跟村里定下的,现在人家来送货,于是朝颜回答道:“我叫朝颜。”
李玉辉看着这位戴着草帽、拿着锄头,明显在干活的大哥哥,戒心不减:“我找木子叔。”
朝颜往屋里指了指:“里边。”
李玉辉避开他往屋子去,一边走一边喊:“木子叔,我来送豆腐了。”
方木正提着桶从屋里出来,听见喊声,抬起头看过去,就见李玉辉步履匆匆。
他只好又把桶放下。
“今日不用上课?”
李大同家境好,靠卖豆腐挣了钱,想着不能一家子都大字不识,家里的手艺有大儿子继承就行,至于小儿子,不求高中,起码能识点字,日后做个账房先生也比种地好,所以就把小儿子李玉辉送去了学堂,因着一个村能交上束脩的也没几家,所以谁能上得起学哪怕住的这么远的方木都听说过。
何况他与李大同家的关系也并不算疏远。
看到认识的人,李玉辉暗自松口气,回答道:“已经下学了。”
方木自然是不清楚他何时上下学的,只是他这么说就点点头,把豆腐接了过来,问道:“进来喝杯茶水?”
“谢谢木子叔,我还要去别家送豆腐,就不叨扰了。”
要说上过学就是上过学,讲话都文绉绉的。
“那你等会,我去拿钱。”进了屋,先把豆腐用自家的碟子装好拿竹菜罩盖着,然后才从荷包掏了一文钱出来攥手里。
等出去了一同交给李玉辉。
本来货送到、钱收了就该走,但李玉辉实在止不住好奇,明明和朝颜隔了老远,还是压低了声音:“木子叔,那人是你朋友?”
看着他八卦的样子,方木好笑地轻拍了拍他的头:“瞎打听什么呢,他叫朝颜,以后就住在我家了。”
李玉辉也不生气,摸了摸自己的头,傻呵呵道:“那他是跟你一块过日子?”
“可以这么说。”
“哦。”李玉辉似懂非懂,但他是个好孩子,不该问的绝对不问:“那我回去了,木子叔再见。”
方木嗯了声。
李玉辉转身就走。
方木则重新提起桶去水坑那舀水。
李玉辉要下山,就必须经过朝颜那,知道这人跟方木有关系,李玉辉也就不怕了,还跟朝颜打招呼:“朝颜叔,我走了,再见。”
朝颜没想到他还跟自己说话,傻呆呆直起身,挥了挥手。
一会后,方木提着水过来,那边李玉辉已经走到了大路上,只剩一个背影。
朝颜指着他的背影问方木:“这是谁家的孩子?”
方木从木桶里舀了水泼到地里:“大同哥家的,叫李玉辉,是他小儿子。”
朝颜说道:“长得很是端正。”
方木有心逗他:“那倒是,将来可不比我差。”
朝颜果然被逗笑:“我倒是觉得你好些。”
方木一边泼水一边道:“那还是要谦虚一点。”
朝颜被逗得乐不可支。
撒菜籽的活就在两人的说笑中干完了。
做完这些,也到了准备晚饭的时间。
晚饭是棒骨汤和滑豆腐,嫩豆腐用油煎至表面金黄后加入红薯粉调和好的水勾芡,出锅后撒上葱花,那叫一个香,今夜吃米饭,两个人的话这两道菜够了,猪肉就留着明日吃。
再说李玉辉。
他回到家,他娘李钱氏还在分豆腐。
一般都是这么干活的,他哥和他爹把豆腐挑到别的村去卖,他嫂子下地去了,而他负责跑腿。
见他回来,李钱氏头也不抬,分了个眼神指着某块豆腐说:“这个送到你凡水伯伯那。”
对于他娘的吩咐李玉辉自没有不从的道理,把从方木那得来的一文钱交给他娘,还顺便道:“木子叔家里多了个人。”
“嗯?”李钱氏没懂。
李玉辉说道:“叫朝颜,是跟木子叔一块过日子的人。”
李钱氏接钱的动作一顿,小声问道:“男人女人?”
“男人。”
“...”这还真没听说。
要说换了别家早就传遍了西水村,但方木家不比村里其它住户,他自个孤零零在长岭山脚下,那位置还高出地面,倘若不是往山上走或者特地留意,还真发现不了,因此都这么多天了,除了知情人竟没一个外人知道。
李钱氏的想法很简单,方木虽然穷,但不至于娶不上媳妇,可他偏偏找个男人,想来是动了真感情。
至于方林知不知道,都是一个被窝里的人了,以方木的性子不可能没告诉他大哥。
那为什么到现在他们都没听到风言风语,想来是方林也不好意思说出去,甚至连自己的婆娘都没告诉。
思绪想通,李钱氏虽然很想跟别人分享这个八卦,但下午相公才吩咐过,只能断了这个念头:“这事你自己知道就行,莫往外面说。”
李玉辉点点头:“娘你也别往外说。”
李钱氏要揍他。
李玉辉一个走位,顺便还把要送的豆腐捎在手里,灰溜溜地跑走了。
第12章
要说方木想没想过瞒住朝颜的存在?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也没这个必要,不坦白朝颜的真实身份固然会带来一些问题,比如村里人的误会,在那之下会对朝颜产生什么影响,方木都想过,他也这么跟朝颜分析了。
当晚吃过饭沐浴完的两个人,吹了蜡烛躺在床上聊天。
考虑到李玉辉今日登门看见了朝颜,而他又会怎么跟家里人提起,方木都设想过。
朝颜倒没想这么多,要说起流言蜚语他也不是没见过,但是在生死面前,一切都是小事。
一个月前,他父母健在,家境虽不富裕,但也美满,可天灾将一切打破,他痛失双亲、自己也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到如今,要说他还会去在意别人的看法,那当真是吃饱了撑的。
“你不用担心我,这些问题我都能应付。”朝颜安慰他。
真有风言风语,方木也不能置身事外,村里人一旦误会他的身份,以为他们断袖分桃,方木也避不开被议论。
方木却不在意,轻淡的笑声在黑夜里传来:“我倒是习惯了。”
朝颜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嗯?”
方木头枕双臂,眼睛直视着面前黑暗的一切,他爹早死,娘亲改嫁,就别说村里了,单他那嫂子,为他哥打抱不平的时候也没少指责他。
他小时候或许想不明白,可经历这一切之后,就发现无法控制的东西除了打喷嚏就是别人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