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不归轻咳一声，戏谑道："真君莫不是拿我家阿九下饭？"
阿九咦了一声，一抬头正撞上玉清那双清凌凌的凤眼，忙不自然的干咳，眼神四处游离没个准星。
玉清收回眼神，淡淡一笑："宫主开玩笑吧......我几日不见阿九，有些思念，多看他两眼罢了。"
胡不归也笑，只是他笑得浓烈，笑得妖媚："要看就趁现在多看看，以后分开了，再要看也不易。"
第二天，梨花宫来个明清目秀的少年，自称是玉清的童子。拉了玉清耳语一阵，玉清便来告辞说天宫有要事必须回去了。
阿九正纠结着要不要去送送，二人已腾云而去。
阿九想想，这样也好。
又过了了几日，来了个浓眉大眼的少年，说是受易牙之托前来送一件物事。阿九觉得看着他眼熟，可就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少年小心翼翼从怀里捧出一个银色的盒子，双手捧了放在阿九手中，说是传易牙的话，务必要好好保管，切莫丢失了。尔后又摸出一封书信，说是交给胡不归的，该说的信里都说了。
阿九问："没了？"
少年道："没了。"
阿九虽知道易牙的脾气，却也忍不住心伤，连只言片语都没对自己说，果然心里是没有他了。
少年临走的时候，突然回头望了阿九身边的胡不归一眼，低声道："物是人非，人心这东西果然是信不得......"
说罢，一道青烟升起，人如同钻入地底一般，不见了。
银盒中装的正是当年白水交给阿九的钥匙，还附送了易牙带走的六灵珠，而信中写的是用钥匙为阿九解除封印的方法，除此之外别无他话。
信末倒是提了一句七日后会派人再来收回钥匙，让胡不归抓紧时间帮阿九解印。
阿九沉默了两天，胡不归也不催他。
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阿九突然从床上直瞪瞪坐起，然后可劲摇胡不归："快，快起来，我要解印！"
胡不归眨巴着美丽的熊猫眼，披散着被阿九摇乱的长发，面带灿烂的笑容道："好啊！"
然后一道黑影从床上向窗户飞去，然后砰的一声破窗而出，再然后是扑通一声--平沙落雁。
阿九揉着屁股被胡不归拎着衣领带到了密室，里面居然早已万事俱备，阿九饱含着敬仰之情看着胡不归，后者给了他一记白眼。
其实解印不难，比起上次从阿九体内取人灵珠，这次要简单的多。几乎不需要念咒，这也就是为什么易牙放心让胡不归来作这件事的原因了。
胡不归是妖狐，正统道术学的并不多，却还是略知一二。
这一套解印法并不需要施法者有什么作为，只需要按照信上的指示，将六灵珠一次摆好，然后让阿九手捧钥匙站在中间，二人同时念动钥匙银盒上面刻的咒语，便大功告成。
因此，还没到天亮，阿九便已经在梨花宫外面的山坡上蹦达着试验法力，愣是把晨起来这里觅食的鸟群打得满地找毛，看得胡不归一脸无奈。
取钥匙的日子到了，先前的少年又来了。
阿九上前一步道："你果然对得起你的名字，多年不见竟真能沉住气，装不认识。"
少年笑道："负心只是下人，怎么敢拿架子，只是心月狐贵人多忘事，小的怎敢唐突！"
阿九取出银盒，递与负心。
负心接过去，打开，只取出钥匙，其余的又递还给阿九，道："大人吩咐，只取回钥匙，六灵珠请公子保存。"
阿九不接，道："这东西关系天下，我的心装不了天下，只能装些风花雪月花前月下的俗事，请你带回给牙吧。"
负心倒也不推辞，把灵珠又都收好，道："小的这就告辞，下次再见不知何年何月，大人说了若心月狐需要他的帮助，便到妖精城麒麟神老住的院子里那棵大树下留字，他自会再来。"
负心说话速度极快，似乎比以前更邻牙利齿，噼哩啪啦说完便又是一阵青烟，走了。
之后的日子阿九突然热衷练武，大概是体内的法力太过强大，搞得他不得不提升自己才能匹配这一身的功力。这一连起来，才不得不承认，这么多年来易牙对他的培养真算是用心良苦，底子打得好，学什么都快。胡不归都不得不承认阿九是块练武的材料。
两个人一起混，日子居然过得飞快，转眼已是秋末冬初。
胡八那边居然什么动静没有，只是墨玉一直没有消息，生死未卜。阿九说要去青丘山救人，胡不归拦住他，说这事他自己会解决。
这话说了没两天，胡不归就失踪了。阿九猜他去了青丘山，但既然胡不归说了自己解决，他也就不去掺和。一个人悠悠闲闲的喝茶，练功，吹箫，把自己搞得极忙，没有一点胡思乱想的时间。
那日，秋高气爽，蓝天白云。
阿九正躺在梨树下摆弄玉箫，突然，玉清来了。
玉清来的极其隆重，光是车辗就来了一打。一色的赤红，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全都披着金甲，从天边一路奔驰而来，吓得阿九以为天宫了着火。
开路的仙童顺了一路，走一步撒一朵花，阿九看着满天飞散的花瓣，心里想：真他妈美！
那花瓣在空中转着圈飞舞，一片变成两片，两片变成四片......等到阿九头上的时候已经有些挤不下了，然后就哗啦啦往下落，瞬间将地面升高了三米，一眼望过去，粉红粉红的，漫山遍野都是，连梨树都被埋的只能看到树梢了。
阿九被压在那些粉嘟嘟的花瓣下，努力挣扎，心里骂：真他妈重！
玉清头戴紫金冠，身披七彩道袍，足踩五色祥云，缓缓从最大最晃眼的马车上下来，朝阿九这边飘来。
阿九刚从深埋的花瓣里努力探出头，狠狠呸出几十片花瓣，挣扎着正往外爬。
玉清手一抬，阿九身边的花瓣四散飞舞，在阿九的周围形成了一个飞旋的花球，然后飘散开去。
于是阿九终于站在没有花瓣的泥土上仰着头看着站在三米高花瓣上的玉清，他把手放在嘴边，大声喊道："喂--你是打算我跳出去，还是你跳下来？"
玉清再一抬手，漫山遍野的花瓣自下而上缓缓升起，一挥袖，全都不见了。
阿九干笑两声，道："要不要进去坐坐？"
玉清摇头，依旧是幽幽的声音："今日午时便是我入驻玉清境之时，从即时起，我便将接管元始天尊的一切头衔职务，从此这世上再无玉清真君，只有玉清天尊。"
玉清的声音里透着伤感，阿九本想说两句宽慰的话，结果一出口便是："啊，这个......嗯，那个恭喜你。"
玉清望着他，四目对视，柔声道："阿九，你不必忌讳怕我难过，只说实话告诉我，你对我可曾真心爱过？"
阿九说，你个问题太深奥，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第三十章 放手
那一日，漫天彩霞。
阿九双手合十，默默恭送天尊的銮驾启程。
那一日，彩霞漫天。
玉清满脸肃穆，走得没有一丝忧郁，干脆利落。
该说的话都说了，有的只是遗憾，并无后悔。
阿九在地上抓起一把沙，摊在手里，然后突然紧紧握住，沙从指缝中流泻而下，最后所剩无几。
他说这就是他要讲的故事。
一个关于爱与放手的故事。
玉清笑了，笑得苦涩。
原来，到最后还是要放手。
已经没有必要追问是否爱过的问题，那已经不重要，彼此成为对方的负担，爱到最后只能放手。
其实来这里之前就已经决定了放弃，只是总觉得欠了什么，如今这样了断，就算是圆满了。
那日流水来梨花宫找他回去，才知道元始天尊的元神已经开始涣散。那一役，果真是两败俱伤。
早该料到的，能将那时的阿九打得魂飞魄散，自己也是拼了命啊！
"天尊，你就不能放过阿九，也放过你自己么？"玉清站在床前隔着幔帐问。
"清儿，你为何不问问自己，你就不能放过阿九，也放过你自己么？"幔帐里的声音虽虚弱，却清晰，不再缥缈。
"天尊，你为什么非要拆散我和阿九，难道生为你的儿子就没有爱人的权利么？"
"清儿，你真的爱他么？你确定自己爱的真的是他，还是爱着你心里想要的虚幻。你所爱的是你想要爱的，你只看你想要看的，对于其他都假装看不到。他的乐观，他的豁达，这些是你没有的，所以你才会觉得你爱上了他......"
"天尊，不管是不是虚幻，我都爱上了，爱就是爱，就算我爱的是一个假象，我也真实地感受过了爱情。那种感觉绝不是虚幻！"
幔帐里的声音叹了口气，缓缓道："我的元神已经不能停留在这个身体上，就要回到最初的形态，从头再来。我不在的时候，你好自为之吧......"
声音嘎然而止，没有预兆。
玉清端坐高台，顶负圆光，身披七十二色霞光。
他的眼神中再无幽怨，有的只是虚无的空明，那是神座上菩萨才有的眼神，真正悲天悯人的目光应该就是这样内敛的。
在去见阿九之前，他去了地府。
该做的事都做了，再无牵挂。
阿九一直在练武，虽然玉清告诉他以后不必再害怕天宫的讨伐，更不用害怕胡八，可他还是在练武。
他并不害怕武力，他只是不想无聊。因为无聊的时候就会胡思乱想。
玉清临走之前对他坦白了一件事，阿九却希望他从没听过。
胡不归回来的时候抱着墨玉。
墨玉浑身是伤，命悬一线。
之后的几天胡不归衣不解带照顾墨玉，阿九说没想到你会对人这么好，照顾人这么细致。
胡不归摇头，难得的正经："这是我欠他的......"
后来墨玉最终还是走了，死的时候胡不归不让阿九进去，独自一个人呆在屋里，好久都没有出来。
那一年的冬天下了好大的雪，梨花宫的梨花在夜里全开了，漫天的雪花飞舞，落在枝头，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雪。
次年，春。
青丘山来人了。
摇着扇，笑容可掬的只能是胡七。
长着跟胡八一样的外表，骨子里却是截然不同的性格。但他们是兄弟，生死与共的亲兄弟。
胡七来当说客，让胡不归回山去。
胡不归冷笑："他胡八能杀尽我身边的人，就不怕我杀了你？"
胡七在并不很热的春天里摇着扇，慢悠悠道："你不会杀我。"
末了又道："你也不会杀胡八，虽然你恨他。"
胡不归不说话，只是冷笑。阿九觉得他的笑已有些憎狞。
胡七却依旧摇着扇，皮笑肉不笑："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和胡八很像，但你却没有他狠。"
胡不归咬牙道："我的确没他狠，他能杀了自己的亲妹妹，能把自己的儿子训练成杀人武器，能杀掉我身边所有的人，即使那些人对他一点也构不成威胁。"
胡七以扇掩面，小声道："如今你大可放心了，天宫这就要给你老爹封神，以后他做了大仙，心情大好，自然就不管你的事了。"
这次轮到胡不归发愣，不过只愣了一下，便全想通了。
"回去告诉胡八，他一日不死，我一日不回。慢走，不送。"
胡不归难得发火，阿九很识趣。虽然他也很想八卦一下，却不敢这个时候去捻虎须。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也没往胡不归的屋里去，自己窝在房里数绵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刚数到九十九只，门吱呀开了。
阿九继续数：九十九只羊，一百只羊，一百零一只羊......
胡不归清澈的声音里夹着一丝沙哑："那种混蛋竟然也要坐上灵宝天尊的位置......玉清那个家伙居然会同意！这个世界真是疯了......"
阿九起身，下地，站在胡不归面前，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
"哥，你很在意父亲吧？"
"鬼......才在意他......"
"哥，去见见他，把话问清楚，也许他这么做也是有苦衷的。"
"苦衷？笑话......"
胡不归摇摇晃晃，阿九扶住他："哥......"
这次没有回答，胡不归的身体前倾，靠在阿九的肩上，睡着了。
胡不归喝下的是窖里珍藏的最烈的梨花酒，这一醉就是好几天。
醒来的时候依旧晕晕乎乎的，走起路来像踩在棉花糖上，看什么都是双影。
阿九笑他："这下你赚了，两个阿九服侍你！"
胡不归蒲扇着长长的睫毛，露出灿烂的笑容，在睡塌上摆了个极妩媚的POSS，道："那就请两个阿九一起上，让本宫好好疼爱一番......"
阿九红着脸砸过去一块枕头，胡不归伸手接了，自言自语道："怎么我家九儿几天不见，就缩水了？倒是手感变好了，真是有弹性......"
两个人这么打打闹闹，竟好像把什么烦恼都忘了。彼此都不提烦心的事，小日子过得甜甜蜜蜜，每天都像泡在蜜罐里。
清明到了，胡不归带了阿九去胡九的墓前上香。
胡九的坟早被胡不归移到了梨花宫后的山上，墨玉的坟也离那里不远。
阿九说要不去顺道看看墨玉。胡不归说不用了，反正再过些日子就能见到。
阿九不懂他在说什么，又问，却再也撬不出话了。
清明过后没几天，胡不归说要带阿九去一趟青丘山。他说反正胡八当了神仙应该不在山上，他想带阿九去看看当年胡九住过的小屋，还有他从小练功的地方。
阿九觉得这一行的目的没那么简单，却也憋住没问。
刚到了山下，就看到胡七正带了一大群护卫跟一个红衣帅哥打架。阿九眼尖，远远就认出是金深。
胡七很显然不是金深的对手，而金深也似乎并不想痛下杀手，仿佛在逗着胡七玩，乐在其中。
阿九两边都不想帮，于是扯着嗓子问金深："喂--你知道秦诺在哪儿吗？"
金深转过脸来，笑得百花绽放："诺儿正在里面跟他的大仇人对决呢，他要亲手杀了胡八，我在这儿跟这些家伙玩玩，等会儿再进去。"
阿九还想问，突然发现胡不归正往里走，忙转身去追。
士别三日，阿九已经认不得秦诺了。
两个人的厮杀比起当年他与天尊有过之而无不及。用的都是狠招，尤其是秦诺几乎招招都在拼命。
阿九摇头，这样下去谁输谁赢都是死。
但他无力阻止。
他看着胡不归，胡不归看着胡八。
阿九想从胡不归的脸上看出些端倪，却失望了。
难道他就为了来看自己父亲的死，这么巴巴的大老远赶来？阿九真有些想不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