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啊，颂明。”叶老爷子仍旧是笑着的，只是笑中蕴含着深意，话里有话道：“找个时间回来看看我这老头，予琛要是太忙你就自己回来，咱爷孙俩聊聊。”
叶颂明垂目思索：“好的外公，我安排好工作就去看望您。”
叶老爷子欣然答应着，停顿片刻，又开口道：“颂明，你是叶家的子孙，你姓叶，可不是什么孤儿，你得记住，你有外公，有舅舅，你背后有叶家。”
“外公，您这是....”叶颂明略感讶然，这些话他小时候耳熟能详，长大后就没再听过。
外公今天这是怎么了？
叶老爷子隔着电话轻哼，终于把最重要、最想说的话说出来：“谁也欺负不了你！”
“......”叶颂明扶额：“没人欺...”
“你回来吧，我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听说你瘦成猴了！”外公不允许他狡辩，“老头子半身入土！还不快点常回家看看！”
第32章 11 “我来给叶老师泄火”
赶在公司午休的时间, 叶颂明打了两通电话。
第一通是打给韩姐，询问对方有没有按照饮食规律表上的内容为周予琛准备午餐，并派人送到公司。
第二通，他打给叶家的管家, 旁敲侧击地问叶老爷子心情如何, 人在哪里, 血压有没有升高，最近家里是不是发生什么事。
管家支支吾吾，告诉他家里没什么事儿，具体还要等他回去亲自见到叶老爷子才能知晓。
叶颂明撂了电话, 隐约猜到了是因为什么。
片刻后，他叫来闫小亮，简单交代一下工作内容，便起身离开了。
端午之前回来过叶家，时隔一个多月, 他再次踏入叶家老宅的大门，上次是两个人, 这次只有他一个人。
蓦然回首, 仅仅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他身边却发生了很多事。E国两位作家的独家版权买到手，他和周予琛摊牌要离婚, 喜爱的作家钱南去世，周予琛突然怀孕, 周予琛还向他表白了, 他被对方某些时刻的模样触动, 放弃离婚的想法, 决定再试一试...
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一遍, 叶颂明有种已经过去十年的错觉。
“叶医生，您回来了。”
宅子的老管家见到他微微颔首，递上一块湿毛巾。
他擦着手，视线巡过偌大的厅堂，柔声问：“外公在吗？”
老管家边说边打量他，莫名叹口气：“在书房等您。”
叶颂明察觉出不对劲，笑着问管家：“您这是怎么了，不要唉声叹气。”
老管家眼神中流露出关怀，没明着说，只道句：“才一个月啊，小少爷，您变化真大。”
叶颂明一愣，笑道：“最近工作忙，还好。”
别人都说他瘦的不成样子，但他总拿自己和夏睿做比较，就觉得还好。恰巧他昨晚洗完澡站在镜子前观察自己，恍然间发现，对比之前的自己，确实变的不太一样。
他已经在努力增肥健身了，陪着周予琛一起，想必要不了多久就能恢复原来的样子。
现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应付长辈。
老爷子并不在书房，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到开满紫藤花的后院。叶颂明穿过厅堂步入花园，瞧见叶家主人坐在摇椅上看几年前的报纸，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眯着眼睛，微微拧眉，脸上没什么明显的情绪。
外公有两大爱好，一个是听戏曲，另一个就是很喜欢翻出以前的旧报打发时间。
“外公。”叶颂明清朗温和的声音响起。
叶老爷子激动坏了，立马直起上身，因为太过着急，身子不平衡又倒回去。这时候，叶颂明已经来到他身边，扶住他的胳膊让他坐稳。
老爷子根本坐不住，扔开报纸，摘掉老花镜，站起身来近距离观察叶颂明的面容。
“我的颂明！”他比叶颂明矮一些，捧着外孙的脸颊，仔细的端详着，“你怎么瘦成这样，哪里是瘦一圈，这是瘦三圈！”
老爷子咬牙切齿，心里直犯嘀咕。
“外公，您太夸张了。”叶颂明哭笑不得，想偏头躲过外公的手，可是那两只手宛若铁钳子，牢牢地固定他的脸，让他无法回避。
外公捏完他的脸，两只手颤颤巍巍地移到他的肩膀，轻轻拍两下，伤心的模样仿佛下秒就能哭出来似的：“你这是怎么了？我都快不认识你了，你这是几天没吃饭啊。”
“我最近忙着工作，”叶颂明只能找些靠谱的理由尽量安抚，“很多书等着我翻译，有时候忙起来顾不上吃饭。”
“颂明，你做翻译工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换一个理由说服我！”
叶老爷子把手从他身上挪开，背着手往远走两步，换一个角度观察叶颂明。
瘦下来的叶颂明宛若春日里突然被拔高的禾苗，青涩柔韧。
叶颂明还是那副调调，不慌不忙：“外公不用担心，我挺好的。”
“真的好吗？”叶老爷子意味深长地说，“好到要离婚？”
这个问题在踏入叶家大门前，叶颂明就有所准备，稍微惊讶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初：“您听谁说的。”
“这你不用管！”外公收起平日里和蔼可亲，变得没好气，“你就回答我，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叶颂明思考了一下，坦率道：“确实有过这个想法。”
叶老爷子眯起眼眸，背在后面的手慢慢握紧，“为什么？”
“一时冲动而已，”叶颂明叹息着解释，“外公，都过去了，我当时随便说说，您也知道，年轻人嘛，总是很冲动。”
“不，你不是。”
外公伸出一指，冲他缓慢地摇了摇，表情极为严肃：“我的外孙我了解，你绝不会把离婚挂在嘴边，一定是深思熟虑后才做出决定。”
“我...”叶颂明想辩解。
外公直接打断他：“不要当我老糊涂，我不是你那个好忽悠的妈妈，我早就看出你和小予琛之间出了问题，你们就在我这老头子面前演戏！”
叶颂明不语了，谎言被当面戳穿，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叶老爷子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两秒，随后收敛身上的戾气，哀愁地叹口气，这个无力的老人坐在了木椅上。
“颂明，外公错了...”老爷子盯着脚下的方砖悠悠地说，“当初为了能和周氏集团合作，没有顾全你的婚事，看你点头就顺理成章的同意了，现在想想真是糊涂啊，不该让你那么年轻就结婚，你舅舅说的对，依我们颂明的性子到了周家准受欺负。”
“外公，您别这样想。”
叶颂明走近些，一手搭在外公的肩膀上，眉眼浮现些许无奈，心里也感到温暖：
“结婚是我自己的意愿，您和舅舅或者任何人都没有逼迫我。还有，周家没有欺负我，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能用欺负来形容呢。”
“你别说这些了，”老爷子拍拍他的手背，“我想了一晚上，我这么大年纪，算是看开了。”说到这里，抬头看一眼叶颂明，似乎是不忍心多看，很快又垂下头，“换成别人肯定是劝和不劝分，我跟那些腐朽的人不一样。”
老爷子抿了抿嘴唇，无意识地抚摸手指上的玉，声音变得很低：“你要是想离婚，我支持。”
“外公...”
“我早就受不了外头的风言风语！”老爷子突然激动起来，一拳砸在桌子上，“竟然说我的孙子是倒插门，高攀周家的少爷，放屁！我孙子差哪了！咱不伺候了！”
“您别激动，先听我说。”叶颂明赶忙拿起小桌上尚还温热的红枣汤，两手递到外公眼前，“我从不在乎外界怎么评价，我和予琛是两个男人的婚姻，不存在什么倒插门，至于高攀低攀，这对我来说更不重要。”
外公接过杯子，喝一口压压气，抬头瞥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在老爷子对面落座，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我和予琛之前存在点误会，解释清楚后我们决定再试一试，离婚的事暂时不提，我们还是想努力营造一个美好的家庭，您不需要为我的婚姻操心，我早就成年了，可以自己解决家事。”
“傻孩子，我是心疼你啊，你以为我想插手啊，临死还捞个埋怨，我是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外公握住他的手连连叹息，“以前看你忙前忙后的照顾小予琛，那时候觉得还不错，但是看久了，我心里是真不得劲啊！这话就咱爷孙俩说，作为爷爷！在我心里你就是我亲孙子，这亲爷爷看不了宝贝孙子受委屈！你没有孩子，体会不到那种感情。”
“予琛对我很好。”话说到这份上，叶颂明觉得有必要解释一番。
不等他长篇大论的替周予琛挽回形象，叶老爷子已然看穿他的心思，率先说出自己的想法：“小予琛在我心里一直是好孩子，无论各方面都很优秀，但是好孩子不一定就适合我的孙子，这就好比奥运冠军，为国争光成为百姓心中的好男儿，可不代表他就能成为所有姑娘的好丈夫。”
叶颂明垂下眼睑，沉默了会儿，才道：“外公，我已经决定要和予琛重新开始了。”
外公见他眼底浮现疲惫的神色，忍不住阴谋论，“不会是小予琛威胁你吧。”
叶颂明失笑：“您真会开玩笑。”
老爷子也是随口说说，跟着笑了笑：“颂明，我就是想告诉你，不要因为我这个老头感到为难，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不会拦着你。”
“谢谢外公。”叶颂明乖巧答应。
老爷子盯着他瘦削的脸颊瞅瞅，忍不住又想发火：“你说说你，把自己搞成这样子，要不是北府的管家说漏嘴，我还被蒙在鼓里呢。”
闻言，叶颂明心中了然。
原来是北府别墅负责维修管理的男管家向外公透露消息，他都要忘了，除了韩姐以外，北府其他的工人都是叶家雇佣的。
“他们说你瘦了一圈，这哪里是一圈，这明明是三圈！脸色也煞白煞白的！”
老爷子又开始叨叨，揪住叶颂明体重这个点没完没了的抱怨。
为了安抚外公的情绪，叶颂明留在叶家陪外公喝完下午茶才走，经过他坚持不懈的努力，舌头都说麻了，外公终于不再提及离婚的事，对他和周予琛的婚姻状况表示默许了。
缓解紧张与绷紧的，大概只有叶颂明的微笑能做到。
他走出大门的时候，老爷子竟然追了出来，像一位送孙子远行的老爷爷，弓着腰，语气缓慢地叮嘱道：“颂明，多吃点饭，听见没有。”
叶颂明天生感情淡薄，很少有被亲情或爱情触动的瞬间，然而这一刻，他看着外公苍老的容颜，竟然鼻腔泛酸有点想哭。
突然发现，不知不觉外公就变老了。
.....
叶颂明下午四点左右回到出版社，公司很多同事已经准备下班。
他和闫小亮碰头，探讨有关翻译方面的话题。他负责翻译的《外乡人》E语书已经进入第三阶段，还有两卷就要大功造成。
“叶老师，您还去E国吗？”闫小亮好奇地问。
叶颂明说：“肯定要去的，我打算完成第四卷去鲍里斯的故乡走一走，在这之前我先去F国取点东西。”
“什么时候去？”
“等我的爱人，”叶颂明说这话时感觉甜丝丝的，“等他忙完，他会陪我一起去。”
闫小亮知道他闹离婚的事儿过去了，真心为他高兴：“那真是太好了！”
不到六点钟，大厅办公的同事基本走光，出版公司没有打卡制度，创作者工作灵活，根本没有坐班，企业文化第一条就是不提倡加班。侯老板被员工誉为解救苦难的“上帝”，大家称出版公司是西方极乐世界。
叶颂明经常留在公司其实不属于加班，他就是认真了，钻研进去不愿意挪地方，这是他的风格。
进入夏季后，昼长夜短，忙碌到七点多，外面的天还是亮着的。
叶颂明看眼腕表，决定收拾东西回家，他得提早回去等待周少爷，监督对方的作息和饮食，晚上还得锻炼身体呢。
刚把电脑合上，放在旁边的手机便响了。
他看清楚来电显示，接起来：“予琛。”
周予琛问他：“叶老师，下班了吗？”
他说：“现在准备下班。”
“先别，”周予琛意外的制止他，低不可闻地轻笑，“我去接你，好吗？”
“你来接我？”叶颂明看眼窗外，禁不住打趣起来，“予琛，这是你追求我的方式之一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