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朕替你下手,你可明白了?”
我大惊失色,原来,文思真是,真是…竟不忍再想。
武圣自顾言道:“本想给他一杯美酒上路,谁晓得韩焉那小子敢来搅和。”
我眼角轻跳,当真是错怪了他。武圣察我不语,轻笑道:“朕看上的人,谁跑得掉?”
自然,你狠得下心,出得了手,我,我却不能如此。
武圣话锋一转:“那些扰你心神的,早些除了为好。你与老大针锋相对,却又给自己留着后路,扶着老四,朕不说甚麽,可不是默许了。老四不是那块料儿,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我忙道:“儿子不敢。”
“你娶刘滟也是好事儿,减了安俊侯野心,叫他摇摆不定,真若是叫他和老大勾搭上,还说不准要闹出甚麽茬子。”武圣目有深意,“他现下回了封地,老大孤掌难鸣。朕这几日行些手段,就是叫他暂不设防,你才好上位。”
“儿子何德何能,叫父皇这般垂爱。”
“老三啊…”武圣一声轻叹,“你是朕一心所望,万莫辜负了朕…”
我心里一凉,面上却笑道:“儿子定当牢记父皇今日之言。”
“小时候,不能对你好。皇家之中,皇上的爱,不能随便给,不能随便现,那是毒药,杀人不见血的。”武圣缓缓道,“朕晓得你有将才,才不顾规矩调你入兵部行军,虽是累些,可实打实的功劳,谁能说个‘不’字?你治夕阑,颇有成效,可入户部;朝臣之间,亓过是朕股肱之臣,晓得朕的意思,这些年明里助你,你亦懂得分寸。张庭张广不过是替朕看着你,你倒真是滴水不漏,深谙为官之道,吏部亦可为之。”
我忙躬身道:“父皇谬赞了。”
武圣笑道:“郭采早给我上过折子,说他老了,郭俊还年轻,也不可接手,你晓得了吧?”
右相?我眉毛一挑:“父皇,儿子年纪尚轻,出任此职,恐多不妥。”
“事在人为…”
话音未落,门外隐隐杂声,高公公隔门道:“皇上,皇上!”
武圣一皱眉:“进来吧。”说着扬手叫我起身。
高公公进来跪下道:“起奏皇上,华延阁,华延阁走水了!”
“甚麽?!”我瞪圆双目,“还不快救火!”
“禁军正做着呢。”高公公颤声儿道:“也不知是哪位大臣喝醉了酒,踢倒烛台,这才,这才…”
父皇淡淡道:“可有大臣受伤?”
“这个还不清楚。”高公公滴下汗来,“里头火光熊熊,看不清里头儿如何。”
“都还有甚麽人在里头儿?”我心里微乱。
“回三王爷,里面是其余几国的王族,呸!奴才该打,是那几个诸侯王子。还有几个大臣。”高公公自个儿掌了嘴,面上红起一片。
武圣道:“烧了多久了?”
高公公道:“到这会儿,怎麽也有小半个时辰了。”
武圣一点头:“叫张庭他们动作爽快些。”
“是!”高公公躬身去了。
武圣又道:“且慢!”
高公公忙的折回来:“皇上还有甚麽吩咐?”
“…等火都灭了,再来告诉朕。”
一波未平
高公公忙的去了,我虽有些应对,终究挂心,偏又碍着父皇,不好离身。
武圣端着茶盏,眼却瞟我;“老三,今儿喝了不少酒,舌头还爽利吧?”
我忙躬身答了:“倒叫父皇记挂,没甚麽打紧。”
武圣饮口茶又道:“尝尝这茶,说是承天府新品的白毫。”
遂接了宫女奉的茶碗,饮了一口:“好茶,好茶。”
“朕倒是中意普洱多些。”武圣眯眼笑笑:“晓得你爱喝白茶,就叫内务府捡了今春新茶来试,亦是不错。老三是个会享受的主儿。”
我忙躬身道:“父皇言重了,儿子知错。”
“朕有说你错麽?”武圣瞅我一眼,“锦衣玉食,钟鼓之乐,王家气派,那是该的。至于…”
我心里咯噔一下,猜着他要言欢爱之事,忙着留神。果不其然,武圣搁下茶盏道:“至于房纬之事,本不该朕多言,可你也确实有些过了。”
我正欲辩解,武圣一扬手;“朕听滟儿说,大婚那日你醉了,一宿没回房,接着又赶上夕阑之事,至出征前都没见她一面。现下回来几日了,也没在永璃宫住上几天,这可不太妥当啊。”
我颔首道:“儿子俗务缠身,等闲时,宫门早闭。况此事也不急在片刻,太过宠爱,恐滟儿娇纵,也怕大臣们颇有微辞。”
武圣哼了一声;“你娶的正室,连碰都没碰过,朕可没看出有甚麽太过宠爱的?”
我忙陪笑道:“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武圣瞪我一眼,叹口气方道:“老三,你同朕说实话,你是不喜欢刘滟,还是…”
我一怔,武圣咳嗽一声:“狎戏娈童,本也没甚麽,可你要将心放正。”
这话里话外指斥颇多,一时倒也不好接口,只得垂目听着。
武圣又道:“白槿和慕容泠的事儿,朕估摸着,你还是考虑社稷的多些,但当了结时却拖泥带水,总不是好事儿。朕替你收拾过一次,这是第二次了,别叫朕再来第三次。”
我背后一凉,真不知华延阁现下是何状况,也不晓得子敬麟尉他们得手没有,转念一想,还有连之并着南宫,就算有些不妥,也不会出大乱子…
“…老三,老三?”
我猛地一惊,忙道:“在!”
武圣横我一眼:“你和林连之两个,朕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却不动手,你可晓得为何?”
我翻身跪下:“父皇开恩!”
武圣轻道:“一来,你二人行事低调,哪儿像南宫那厮,招摇得叫朕讨厌!”
我正想分辩,武圣连连摆手:“可朕装着不晓得,压下不少弹劾他二人的折子,只为朕心里疼惜人才。你可晓得了?”
我忙颔首道:“父皇谋略深远,儿子记下了。”想来连之当无大碍,略略宽心。
武圣又道:“其二,无论如何,终是我朝之人,是卫国子民,弄不出甚麽乱子来。可白槿之流,非我族类!”
我不由一抖,武圣肃声道:“尤其是韩焉,他的心思,不必老三你差,可别被他的样儿骗了!”
我苦笑一声:“父皇所言极是,儿子,儿子晓得了。”
“当真晓得了?”武圣舒口气,“朕知道你不忍心,这回子可会埋怨朕?”
我压下心头不快:“儿子不敢,不敢。”
武圣鼻里一哼,正要言语,外头高公公又道:“皇上——”
武圣起身道:“怎麽?”
“华延阁火灭了,皇上可是要去?”
武圣行过来,瞅我一眼:“朕和老三一路去,备撵!”
一片焦土,七零八落。偶有余星火苗,散着阵阵焦气。
触目惊心。
我跟在父皇后首,心里煎熬,面上却得淡淡的不露痕迹。
武圣且行且言;“怎麽回事儿,说来给朕听听!”
张广打个躬方道:“回皇上,三王爷走了没多久,筵席西头儿突地起烟,少时竟蔓延开来,一发而不可收拾。臣忙的招了禁军来救,这回子方扑灭了。”
“好好儿的怎地起火了?”武圣一顿立住,“可有伤人?”
“缘由现下还不晓得,初步推定是某位大臣酒醉,不小心碰倒烛台,周围皆是酒水等物,这才引起火来。”
酒水?只怕是早在地上撒过桐油,否则今儿的麝香,何故烧得这般浓?我冷笑一声,也没言语。
张广又道:“烧伤的臣子居多,一些个惊起退出时,有所挤踏,多是皮外伤,不打紧的。”
“这麽说,还有伸了腿的?”武圣一皱眉。
张广啪的跪下:“奴才失职,奴才该死!吏部、户部有几个员外郎没救过来…”
“张大人说是西首先起的火,那不是其余诸国王子所在?”我轻道。
“正是!”张庭额上浮起薄汗,“来的几位,若非正在救治,就已寻着尸首…”
武圣喝道:“这真是笑话,笑话!”
我瞅眼张广,浑是好戏,这惊恐的样儿,还真不像是装的。
“都找到了?”我颇有些好笑。
张广望我一眼,滴下汗来:“查验之下,…少了,少了…”
“少了谁?”武圣瞪他一眼。
张广慌着磕头:“没见着虢国王子韩焉,和,和申国的慕容澈…”
我一愣:“慕容家来了两位王子,另一个呢?”
“只略有灼伤,已用过药,暂居太医馆歇息。”
我心里一动,武圣道:“朕想进华延阁看看。”
张广本想拦着,却被父皇一瞪,只得跟在后头。
掩住口鼻,远远望着,多是烧焦的杯碟等物,宫人忙着清理,一片狼藉。西侧火势最大,烧得面目全非。
武圣小心绕过焦黑之地,连连叹气。突地一顿,又折身停住,抬脚踩着一物:“甚麽东西?”
张广俯身弄了一阵,撬起块巴掌大的物件:“皇上您看——”
武圣一皱眉:“黑漆漆的,怎麽看?”
高公公乖觉的接了:“奴才给您擦擦。”自袖中取了方巾,擦了一阵,复又呈上,还叫个宦官取了宫灯。
武圣瞅了一阵,面色大变,盯我一眼,将那什物狠狠砸来:“老三,你好啊!”
我不便躲,身身受了,那物件跌到地上,再抬眼时,武圣已拂袖而去。
缓缓拾起那物件一看,不由大惊,这不是我调动中军的铁符麽?!!
张广轻道:“三王爷,方才禁军于乱中抓着几个不该出现与此的人,瞅着倒像是中军的士卒,不知三王爷…”
我将那铁符纳入袖中,抬眼笑道:“张大人说笑了,此刻中军都好好儿的在城外二十里的营帐内,又怎会在此?”
张广呵呵一笑:“既如此,也就不麻烦王爷随下官至天牢一看,但要劳烦王爷将方才皇上寻着的物件交给下官,好歹起火之事颇多疑点,还望三王爷多包涵。”
我踌躇一阵方道:“也没甚么打紧…”
“三王爷,好歹死了几位王子大臣,也伤了不少人,若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的,下官这禁军统领只怕是当到头儿了。”张广眯眼一笑,我没由来身上一冷。
却也不好推脱,只得自袖中取了铁符交予,张广看了一眼,面上颜色一变,打个躬急急去了。
蒋含这厮,怎麽办事儿的!我紧皱眉头,握起拳来。
不对,蒋含大意,子敬不会轻敌。何况还有连之看着,这铁符来得古怪!莫不是有人驾祸?
丢了韩焉,意料之中。可慕容澈怎麽回事儿?我倒不觉得会是韩焉带走了他。
叹口气,好在白槿没事,韩焉…
摇摇头,折身望永璃宫行不提。
刚进永璃门,刘滟已迎了出来:“可回来了!”
我倦倦一笑:“怎麽还没歇息?”
“小冯子说华延阁走了水,死伤不小,万幸王爷在皇上那儿。”刘滟接了我外袍,“怎麽这麽久才回来?”
我进了抚坤殿,自有个婢女送上热水来洁面。也就擦了眼角,递回巾子时,觉她眼熟,遂道:“你,…叫迎紫是麽?”
“迎紫是她姐姐,这是奉紫。”刘滟掩口一笑,回身递杯茶来。
我接了笑道:“我不在时,累你们照顾王妃了。”
奉紫垂目道:“是奴婢分内事。”
刘滟起身替我更衣:“若没她们陪着,还真有些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