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零点五十五————田唐

他想不明白，师父早就说过，苏正慷是几个学生里最呆的……比他家二小子还呆。这个时间，杨老教授家的二小子正在第一人民医院他爸爸的病床前削苹果……躺在病床上的老人张开嘴，杨方宁把一块苹果放进老人嘴里，老人嚼了嚼，咽下去。

“哎，一点儿都不甜！”

“比您枕头底下藏的那两包巧克力花生是差远了。”

老人一愣，伸手摸了摸枕头下面，“我的巧克力呐？”

杨方宁向纸篓方向瞥了一眼，只纸篓里有一片黑乎乎粉末状巧克力类似物……

“哇呀呀，你这个不孝子，你把我的巧克力凌迟啦？”

“我没那技术在一颗花生上割三千刀。”说完，杨方宁又把一块苹果放进父亲嘴里，“这几天都谁来看您了？”

“上个礼拜你大哥来了一趟，大前天苏正慷给我买了一兜子香蕉一兜子荔枝，一兜子大桂圆……前天杨寒来了啊……”

“杨寒给您买了多少巧克力？”

杨老教授笑了笑，“没有，哎，对了，听正慷说楚阳上个月就回来了啊……”

“楚阳回国了？”

“嗯。”老教授点点头，从杨方宁手里拿过削好皮的苹果，咬了一大口，“你不知道？”

杨方宁摇摇头，他心想如果楚阳回国，为什么没有联系他，就算没有联系他，父亲是他的恩师，他怎么也该来看看……

更重要的是，如果楚阳回国了，那陆之凌会在高教南街出现，也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楚阳这个混小子，也不来看看我！”老教授长叹了一口气，“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说着，老人就咳嗽起来，杨方宁赶紧抚着老人的背，就要去喊医生，老人一把把儿子拦住，“没事儿，大惊小怪的，我和你妈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傻小子！”

傻小子没说话，看了看手机，四个未接电话，一条短信，都来自李仙岳。

短信写着，“你跑什么地方去啦？我还想找你吃饭来着……”

老教授瞥了他一眼，“有事儿啊？”

“小事情。”

“算了吧，你们都是大忙人，走吧，走吧！”

傻小子杨方宁站起来，又嘱咐了父亲注意身体，听医生的话……然后走出病房，拜托小护士多照看着点1103的那个老小孩儿。再然后，就乘上电梯，下了楼，出了住院部大楼，走到停车场……就在他打开车门刚要上车的瞬间，仿佛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色上衣的人影，从眼前不远处经过。

陆之凌，那一定是陆之凌，他身体里所有的神经都给电脑传递了同一个信号……那就是陆之凌，不会错。

手机却忽然响了，是李仙岳部长。

“喂。”

“杨大部长啊，您可算有空接电话啦！”

“我，刚刚，嗯，在医院看我父亲。”

“啊，这样啊，不好意思，打搅你尽孝心了……”

“没什么，已经出来了，什么事？”

“哦，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下个周末我们秘书部打算出去烧烤。你知道，秘书部都是些弱不禁风的女子……想找你们项目部的绅士出来护花。”

杨方宁的视线还停留在那个白色身影消失的地方，人流来来往往，他根本找不到……

“杨大部长，你在听吗？”

“哦，好，我知道了，下个星期。”

坐在办公室的李部长露出灿烂的笑容，“那我先挂了，你早点回来，我们商量下具体细节。”

李部长在秘书部众位职员殷切的目光中挂掉电话，然后说了句，“搞定～”

欢呼一片。

那天，李部长抽屉里的日记本上写着……

下个星期。连衣裙。新鞋子。包包。做头发。精神焕发。杨方宁。

10.师父

其实，陆之凌是犹豫了好久，才决定去医院看看师父的。他知道，如果去了医院，师父肯定会问起他这年的日子，会问起他什么时候回了国，会问起他关于楚阳……

这些无一例外都是他一点都不想说的。

但他还是来了，他想着，如果他死了，那就真是一了百了，但他活着，那就必须给这位曾经为他耗尽心血的老人一个交代。

他轻轻的敲了敲病房的门，里面传来老人熟悉的声音，七年过去，师父的声音他还是一下子就能听出来。

“师父。”

正在翻报纸的老人抬起头，眼睛忽然睁大，然后迅速的摘下老花镜，“之凌？”

听到师父叫自己名字的时候，三年没有掉过眼泪的陆之凌，忽然泪如雨下。

就是这个老人啊，在那个人们还把同性相恋当作病态、谈虎色变的年代，对他说，这没什么的，没什么的，我们都是搞社会科学的人，不能连这点心胸都没有。

就是这个老人，在他为了楚阳和父母闹翻的时候，坐了十多个钟头的火车，到了他们家里，挨了他父亲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

还是这个老人，给他们写了两封推荐信，把他们送到加拿大，对他们说，会好的，等家里人谅解了，再回来也不迟……

而现在，这一切，都仿佛成了他欠下的债。

“师父，我对不起您。”

“哎呀呀，快别再犯傻啦！”老人家从褥子底地下摸出一包巧克力花生，“来，吃点巧克力……回家看爸爸妈妈了没有？”

陆之凌摇摇头，他哪敢回家？当年硬要和楚阳走了，就给了父母多大的打击，现在被人甩了回来了……

回家，就是要他爸妈的命。

“你这傻小子，比我们家二小子还傻！”老人拍了一下陆之凌的头，“可怜天下父母心，没有爹娘不疼孩子的……当年你爸说的话我还记着呐，他说啊，不是你儿子，你知道个屁～”老人说完，哈哈大笑，“你是不知道，我们家那个二小子啊……那傻的……”

话还没说完，病房门外面传来小护士的声音，“哎？杨先生，您父亲在病房里啊，您怎么不进去？”

杨方宁尴尬的抽了下嘴角，摇摇头，“我，我刚看过了。”

病房门忽然打开，杨老教授从里面喊了一嗓子，“傻小子还不快进来！”

其实，杨方宁早就想进去了，他听到陆之凌讲述这七年来的过往，讲到楚阳怎样跟他说要分手，要结婚……讲到他怎样一个人回了国……他都恨不得立刻冲进去，紧紧的，紧紧的……

抱住他。

但他当然不能，他只能装作平淡的点头，“好久不见啊。”

陆之凌却是愣了一下，“你是……”

在那一刻，杨方宁忽然发现，他一直暗恋了十年，想念了七年的人，竟然根本不认识他……

“我，我是，我……”杨方宁的内心在哭泣。

“哎呀，这不是我们家二小子吗，怎么不认识啦？”病床上的老爷子都急了，直拍桌子，“哎，就是特别爱给你挟菜那个，总问你热不热，冷不冷，总给你倒凉白开洒一桌子……”

“啊……好像有点印象。”

有点印象，还好像……杨方宁的内心在痛哭流涕。

“师父，我还有事，改天再来看你。”陆之凌觉得气氛有点奇怪，嗯，走为上……

杨方宁眼睁睁看着陆之凌离开病房，病房的门被轻轻关上……然后一个苹果准确无误的砸到他头上，是他爸扔过来的，“你个傻小子，我和你妈怎么生的你，还不快追！”

杨方宁这才反应过来，拔腿就追……老人看着又一次关上的病房门，从枕头的另外一边拿出一张旧照片和一袋巧克力花生，一边吃花生，一边念叨，“老婆子啊，你说这方宁是咱亲生的吧？医院没给咱抱错啊？怎么就能傻成这样呢？”

刚说完，‘哎呦’一声，杨老教授咬到了舌头……

“老婆子我错啦！你就疼二小子！”

11.打赌

杨方宁是在电梯口追到陆之凌的，他犹豫了半天，说了句，我爸让我送送你……嗯，果然是个傻儿子。陆之凌坐到杨方宁自驾的丰田轿车副驾驶位，看到车子后座上放着一大束白色的玫瑰花……白色的玫瑰真是漂亮。

“你喜欢，就，就送给你。”

“哈哈，不用了，杨先生是要送给女朋友的吧？”

“不是。”杨方宁发动了车子，“是给我妈……啊，这是在我爸以前办公室后面的暖棚里面种的，还有好多呢，你喜欢就拿去吧！”

“我不是很喜欢白色的玫瑰。”

“哦。以前，经常看到你摆弄我家客厅放着的白玫瑰，还以为你喜欢。”

一些记忆的片段渐渐拼凑起来，陆之凌淡淡的笑，看着窗外，“那时候白色的玫瑰很少见，我还奇怪师父家里为什么总是有。”

“是啊，没有一家花店卖白玫瑰，人家都只有红色和粉色……幸好我爸特意给我妈种了几株……”

车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只有风从窗外飞进来的声音。杨方宁想起来那天，他跑到那个暖棚，看到那几株白色的玫瑰，真是漂亮啊……他精心挑了开得最漂亮的七支，小心的剪下来，又从花店买来丝带自己包好……

在某个瞬间，他真以为要拿着白色玫瑰去送给之凌的人不是楚阳……而是他自己。

清醒之后，他只能安慰自己说，这是要送给他的，不管是谁把这束花交到他手里，反正是要送给他的……

“啊，我还没有告诉你我的地址。”

“高教南街112号云翔大厦，对吗？”杨方宁专心的看着前面，所以没有看到陆之凌点头，“其实我前阵子和你通过话……”

“啊？难道你是那个打了一万块到我账号的……”冤大头？嗯，陆之凌本来是想接这三个字的。

“对，我给我侄子请家教。”

“哎呀，真巧，这个世界真是太小了，哈哈……”

是啊，这个世界实在是太小了。

杨寒坐在自家餐桌前，桌子上是四道卖相相当不错、气味闻起来就更加不错的美味佳肴……筷子就捏在杨寒手里，他早已经饿了。但就在半个钟头前，他还指天发誓一口都不会吃……一口都不会吃。

早知道土包子这么会做菜，打死他也不会发这个誓啊……但俗话说，有钱难买早知道。嗯，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也是万万不能的……我们跑题了。

书归正传，杨寒经过激烈而残酷的思想斗争之后，终于举起筷子，伸向一块裹着鸡蛋的西红柿，迅速挟起，迅速扔进嘴里……美味啊……

外面的蛋香怡人，里面的西红柿酸甜可口，唇齿留香……

杨寒刚打算再来一块，土包子老师出来了，看了一眼那盘西红柿鸡蛋，念叨了一句，“我刚才咬过的那块呢？”

……

最后，杨寒同学当然必然固然没有遵守他的誓言。其实，事情是这样的，午饭时间，杨寒又要叫外卖，被田元拦住。小田老师说，昨天剩着那么多，我给你重新做做，吃了吧……杨寒同学说，我从来不吃剩菜。

于是，田老师说，那我做了，你看看吃不吃，你要是不爱吃，你再买别的。

杨寒说，我杨寒指天发誓，绝对不会吃一口你做的菜！

小田老师没办法，只好说，那你随便吧……

杨寒却开始不依不饶，说，不如我们打个赌，要是我吃了你做的菜，我今天下午就把你讲的全记住……不过要是我不吃，你今天晚上就要放我出去，还不许告诉我二叔。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其实，田元对自己的厨艺并没有十足的信心，但是杨大少爷是何许人也……他从来不会考虑你有多大把握，他只考虑自己有多大把握。

杨寒的口味很挑剔，这是认识他的人都公认的事实。

但是，他却没有过得了土包子老师的美食关……四盘菜最后只剩下一点葱花和几块西红柿皮，杨寒摸着鼓鼓的肚皮，看着土包子老师站在厨房水池旁边洗碗的瘦弱身影……忽然觉得，生活其实还挺美好的……

生活，是美好的。这是他多少年没有过的感觉。

自从五岁那年妈妈离开他和爸爸。六岁那年，爸爸放弃医生职业投身房地产公司。十五岁那年奶奶去世……他的幸福就一点、一点的减少，好像注定了就会有那么一天，什么都不剩。

就好像现在，爷爷住院，二叔也已经连续一个星期没有回家了。

“土老师，你怎么学的做菜？”

“小时候俺爹，哦，我爸在外头打工，我妈身体不好，还要下地干活……弟弟妹妹都小……”田元洗好碗，走出厨房，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拿起课本，“咱讲下一节，动量守恒。”

“哎，哎，等下，我学会了有什么好处？”

“这不是刚说好的么？”

“你这人怎么这么计较？”

“我……”明明是你胡搅蛮缠，田元心里这么想。

“这样吧，晚上给我再做一个西红柿炒蛋。”

算了，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行。”

12.学费

杨方远住院了，对外的说法是，杨总关注欧洲方面的一个投资项目，要到欧洲出差一段时间……只有杨方宁和林助理知道，他这一‘出差’，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公司。杨寒的成绩突飞猛进……在一次学校举行的模拟考试中，居然摆脱了全校后十名的不利地位，跃升至倒数第十一名。陆之凌网购了一系列生活用品之后，抽空查了查银行账户，最近又多了几个找家教的学生，收入十分丰厚……而其，杨方宁又往他卡上打了一万块钱……这是他第三次交学费了。

“喂，你好，学霸家教。”

“陆……陆经理，我是杨方宁。”

“杨先生啊 ，您好，什么事？”

什么事？杨方宁把钢笔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哦，我问一下是不是该给杨寒交学费了。”

“杨先生，我刚刚收到您打来的第三笔学费。”

而且，这是自从他们在医院见到至今的不到三个星期内，杨方宁第八次打电话来问学费的事了。陆之凌偷笑了一下，杨方宁听到他笑的声音，心跳都好像要停拍。

“哦，苏师兄有没有告诉你聚会的事？”

“啊，他给我打了电话，真是不好意思啊，我最近比较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