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零点五十五————田唐

书在那个人脸上停留了几个微秒，然后做自由落体运动，落到了小田老师手里。小田老师抬起头，看到一个大约三十多岁的女人愤怒的脸，“杨寒！！你，你这个，你这个无法无天的大……”大魔头？嗯，她本来绝对是这么打算的，但杨方宁恰到好处的从屋里走出来，“李部长？”

嗯，来的人是李仙岳部长。李部长赶紧收敛了怒气，整理了一下新买的丝绸上衣，“杨方宁，你不是要法语翻译吗？我找来了一个，是我大学的学弟，现在就在楼下呢。”

“哦，哦，这样啊。”杨方宁把李部长让进来，又亲自给她倒了一杯水，“辛苦了，你应该先打个电话给我……”

“怎么？”李部长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你搞定了？”

“嗯。麻烦你了，大晚上的，快让人家回去吧……”

“我还以为你急用……”李部长面色显然是不悦，当然不悦，要知道她费了多少辛苦才从自己的人脉堆里找来了这么一个专业级的法语翻译……

“为这件事让你特意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李部长笑了笑，“没关系，我顺便把上次一起去玩的照片给你，我洗好了，你看看。”

杨方宁接过那个信封随手放在茶几上，“谢谢，这么晚了麻烦你，真不好意思。”

这句话的言下之意是不是，‘这么晚了，你该回去了……’？不管是不是，坐在一边的杨寒可是好心好意的补上了这么一句，“李婶儿，这么晚了，您该回去了吧！”

一句‘李婶儿’，让李部长的脸色顿时发绿。田元看了看明显开始生气的客人，又看了看自己学生得意洋洋的神情，小声的说，“你咋管人家叫婶子，人家最多三十五岁……”

田元却是是很小声的说这句话的，但他的‘小声’似乎还不够小……李部长脸上一阵红一阵青，生气的站起来，“告辞！”

然后，转身就走。杨方宁一看，自己的侄子又把李部长得罪了，赶紧追出去送客……这一送直接送到了楼下。其实，这绝对是出于礼貌的原因，绝对是。但又有一点容不得忽视，那就是，李仙岳部长对杨方宁部长有意，这是全公司上下有目共睹的事实。

更不能忽视的是，这一点，杨寒也知道。

“那女人喜欢我二叔。”

“啊？”田元抬起头，表示疑惑的看了看他，然后继续背单词。

“来，咱看看他们那照片！”杨寒说着打开信封，翻出照片，一张张看过去，一叠照片三十几张，其中二十几张都是李部长和他二叔的合影，“你看看，她就是对我二叔图谋不轨，意图当我们家二少奶奶。”

田园手里拿着照片，听到他这么说，抬起头，“你咋说话这么难听！”

“哪儿难听了？”

一直在杨方宁房间翻译文件的陆之凌终于大功告成，听到外面吵吵闹闹，就出来看看……两个小孩你一张我一张的翻着照片，那是在郊外的森林公园拍的照片，景色很不错。陆之凌觉得有意思，就拿几张来看……

好巧不巧，拿到的，都是杨大部长和李部长的暧昧合影。有的是两人一起烤肉的，有的是两人一起划船的，有的是玩游戏时被抓拍的，还有一张是杨部长亲手把烤肉喂到李部长嘴里。

陆之凌笑着，看着，心里有种莫名其妙的怪异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他知道杨方宁一直都是个好人。在他对这个人毫不关心的那几年里，得到的关于他的信息，无非就是杨方宁又给谁帮了忙，杨方宁又替谁分了忧……那天师父提醒他杨方宁就是总向他嘘寒问暖，总给他挟菜的那个的时候，他就能一下子回忆起来……杨方宁啊，就是那个老好人，有点像木头似的呆呆的。

楚阳说起他来，也会说，方宁那个人女人缘很好啊，可惜他太木了，什么都不知道。

嗯，杨方宁的女人缘，他这才真的见识。

想到这里，陆之凌又笑笑，这次，他是笑自己。杨方宁总是对别人照顾周到，他怎么忘了……他怎么忘了，他只是习惯的对别人很好，而不一定只是特定的对他一个。

他只是，他只是……

同情一个被楚阳抛弃了的可怜虫罢了。

“哎，你们干什么呢？”杨方宁送客回来，关好门，看到三个不停的翻弄照片的人，心里稍稍有点发慌。走到近处，看到自己被同事们恶搞逼迫拍下的那些照片，脸色一黑，“哎，这都是他们乱拍的。”

陆之凌淡淡的笑了一下，“我把文件翻译完了，翻得不好，你凑合看看。”

“哎，之凌，你，你，辛苦了……我，你喝不喝咖啡……”

陆之凌又笑笑，“晚上喝咖啡不好。”

“嗯，是啊，是……那，你喝果汁？”

“不用麻烦了，我去收拾一下我的东西。”

杨方宁还是傻傻站着，看着这个瘦弱单薄的人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两个小孩子还在兴高采烈的翻着照片，他觉得有什么地方好像不太对劲……

但又一想，也许是自己想多了吧……

25.零点五十五

那天晚上，田元是十一点钟准时回到宿舍的，宿舍的同学差不多都洗漱睡觉了。他轻手轻脚的走到自己座位那里，摸出小应急灯，打开。然后，就着微弱的灯光，翻开单词书。他已经背到第二百四十页了，再一天，就能背完……然后他就该去做历年真题。

前天晚上打电话回家的时候，他妹还问他，四级准备的咋样了……

想到这儿，田元集中注意力使劲背单词……这一集中，就集中到了凌晨零点五十五。寝室同学们的鼾声四起，睡的很香。他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开始震动，他赶紧掏出来，是一条短信。

来自杨寒，“你睡了没有？明天早上早点来，我已经写完三套卷子了。”

他迅速的回复过去，嗯，他已经会发短信了，“我知道了。你全做完了？”

杨寒回复的很快，“我当然做完了，等着你明天讲不会的题！”

“你可以问陆经理啊。”

“人家都睡了，我好意思打搅吗？睡觉了。土包子晚安！”

田元看了看，回了一个，“晚安。”

其实，杨寒不知道，陆之凌根本没有睡着……他正坐在自己收拾好的客房的窗户旁边，抱着陆来发的鱼缸，看着满天的星星……灯是黑着的。他想着很多事情，以前的，现在的，甚至将来的……有的时候笑，有的时候，泪流满面。他想起来自己这个凌晨一点睡觉的习惯，还是和楚阳分手之后养成的。那些日子，他睡不着觉，整夜想着怎样复合，怎样忘记，怎样……死去……

而现在，他想着自己究竟是在干什么……抱着不知道什么样的想法来到杨方宁家里，想着可以借助这个人彻底的忘记曾经带来巨大的爱和伤害的那个人。这样真卑鄙，是的，真卑鄙……而且，报应也来得极快。杨方宁根本对自己没意思，反而搞得自己像个傻瓜。

更可况，即便杨方宁是爱他，这样也不公平，不，倘若那样就更不公平……总之，他是不够格得到这样一个温柔的男人的爱，不，不，他本来就没有想要得到什么……他只是希望能忘记那个叫楚阳的男人。

但为什么，心里还会隐隐作痛？

想到这里，他又轻轻的笑，怎么越来越混乱了呢？

算了，这个世界上的傻瓜，本来就比聪明人多太多了。

想着想着，他觉得困了。

杨方宁拿着钢笔伏在办公桌上，目光有些昏沉，对面房间传来门锁被打开的声音，他才一下子惊醒。轻手轻脚的走到门口，稍稍的打开门，看到对面房间的门开着，却没有灯。

“还没睡？”

“啊！”杨方宁吓了一跳，险些没喊出声来。

陆之凌嘴角轻轻扬起，眼神里却没有笑意，“还要上班吧？”

“嗯……你，你哭过？”

“没什么，要上班不要太晚睡比较好。”

陆之凌说完，手轻轻放到自己房间的门把手上。杨方宁心里紧紧地纠着，“你还在想他？”

那只握着门把手的手，微微的发抖，之凌的嘴唇动了下，“是啊……我还在想他……”

然后，他推开门，又迅速的把门关上，眼泪缓缓流下。

之凌说，是啊，我还在想他，也在想你……可惜，那后半句，杨方宁没听到。

凌晨一点钟，田元蹑手蹑脚的爬上床，钻进被子，听着听力，慢慢睡过去。凌晨一零五分点钟，杨寒把薄被子盖在身上，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凌晨两点钟，杨方宁把枕头压在头上，终于努力的让自己不再胡思乱想，沉沉的睡过去……

陆之凌一夜没有合眼。

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26.超市

第二天一大早，杨部长七点钟起床，兴冲冲的打算准备点早饭，然后去叫之凌……但他发现冰箱里几乎什么都没有，从不知什么地方翻出一点牛奶，还是过期的。他想了想，只好出去肯德基买了早餐回来，然后轻轻敲之凌的门，敲了很久，没人开门。

“别敲了，他六点半就出门了。”

杨寒抱着数学书从屋里走出来，杨方宁看了看他，“你怎么知道？”

“那会儿我刚好起床，他让我给你说一声。”

杨寒说完，就直奔向餐桌上的那一袋肯德基去了……杨方宁很奇怪为什么之凌没有等他去公司的时候顺便一起去医院……直到七点半的时候，小田老师来了，杨方宁才想，这难道是因为夏天来了，天亮的早了，大家也都起得早了……于是匆匆吃过早饭，上班去了。

陆之凌七点钟就到医院了，本来，探视时间不允许那么早，但他算家属，护士也就没有拦着他。大娘有早起的习惯，就算是在医院，也一定会在五点之前醒过来……陆之凌看到正和病房里其他老太太聊天的大娘，轻轻的笑。

“哟，我儿子来啦！”大娘呵呵的笑着，病友们都露出羡慕的神色，纷纷说着，自己家那些不争气的孩子，早上没有十一点，都不来看她们，以前哪见过这么早就来送早饭的孝顺儿子。大娘就又笑，说，他昨天晚上惦着陪床来着，我没让，孩子怪累的。

陆之凌就把带来的大饼，鸡蛋，豆浆，放到碗里，“今天晚上我留下陪你？”

“不用，不用，你不是给杨先生家侄子补习去了吗？怎么这么早就过来啦？”

“田元儿今天上午没课。”

“哦。”大娘点点头，“田元儿那孩子，也辛苦……”

嗯，田园小老师确实很辛苦，他一大早来到杨寒家里，来不及歇歇，就开始给杨寒讲题。等到杨寒喝完了香菇鸡肉粥，吃完了鲜虾鸡蛋卷，他的题讲完了，肚子也饿得咕咕叫。杨寒大方的拿出多余的粥和鸡蛋卷给田元，“肯德基，没吃过吧？”

田元老实的摇了摇头，“这是肯德基？”

“对啊，吃吧，我请你。”

“‘啃的鸡’不是‘鸡’吗？”

……

杨寒爆笑了十五分钟，田元安静的把粥喝完，然后说了句，“没我做的好吃。”

“你还会熬粥？”

小田老师点点头。

“比肯德基的好吃？”

又点点头。

“行，你熬一个我看看！”

“你先把物理题做完。”

……

到了十一点钟，杨寒终于做完物理题，虽然花的时间不少，但正确率破天荒的很高。田元很是满意，决定去给他熬粥……但是熬粥的材料，他们家貌似只有大米。

杨寒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冰箱，“咱们去超市吧。”

这天超市的人出奇的多，而且人群中以老年人为主，杨寒提着购物篮，心想自己为什么要像一个老头子一样来超市购物……若干次牢骚之后，他忽然发现，田元的眼神告诉他，‘来超市是你的主意’……

他只好把躲在公司的二叔骂了个彻底。

田元买了几个香菇，买了袋装的鸡肉，买了鸡蛋，买了葱姜蒜……杨寒用塑料袋装了满满一袋子的西红柿，又买了啤酒，买了可乐，买了果汁，买了牛奶……然后，杨寒刷卡结账，收银员问，“要不要袋子？”

杨寒心想，废话不要袋子我抱着回去啊？田元却赶紧说了个‘不用了’，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塑料袋，把东西装好……

“几个袋子钱也要省！”

田元看了他一眼，“举手之劳，省钱又环保。”

“你的意思是我不环保又败家！”

“我没有。”

“你有！！”

田元摇摇头，继续装东西……他已经得出了结论，和杨寒讲理，是讲不清楚的。

27.发展

陆之凌陪大娘说话聊天，一直到上午十一点，大娘说想吃包子，他就答应着去买。大娘说，你把存折里的钱取出来用。陆之凌回过头，看到大娘手里拿着的那张旧存折，眼睛里泪湿一片。那个存折里面除了他前几天才打进去的八万块钱之外，就剩下一千六百块钱。

“娘知道你的那点儿家底儿！”大娘看着他，“先拿回去。”

陆之凌点了点头，拿上了存折和大娘的身份证，就走了……他想着怎么都要先把欠杨方宁的钱还上，别的再说……刚出了医院大门，身后就有人喊他，他加快脚步往前走，恨不得赶紧跑开……他知道那是谁。

那个人却往前追了几步，一把拽住他的手，“之凌！”

陆之凌回过头，“你来干什么？”

楚阳双手扶住他的肩膀，“之凌，我要见你。”

“你见到了。”

“之凌，你别这样。我知道你生我的气……我知道。”

楚阳的目光就像以前那样温柔，在某个瞬间，之凌以为自己还身在遥远的蒙特利尔，憧憬着和他白头到老……

白头到老？真是笑话。博士学位还没有读完，楚阳就已经和当地华裔富商家的千金暧昧不明，把当年的承诺都扔到九霄云外……爱情，根本就不是能够相信的东西吧。

之凌笑了笑，“我没有在生气。”

“还说没有？”楚阳的右手拂过之凌的脸颊，“你瘦了……”

之凌轻轻的挪开他的手，“我还很忙，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之凌，等等……”楚阳绕到他面前，“你现在住在哪里？我要怎么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