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游生物 下————肖红袖

　　子沛笑了一下，说："小孩子嘛。哦。他是我表弟。"
　　周洋心想，表弟？骗鬼的吧！世界上哪来那么多表哥表弟的，你方子沛不过是个同样货色。
　　子沛说："我也很久没见过他了，这阵子不知道他跑哪儿去玩儿去了。"
　　周洋故意嘻嘻哈哈地说："你这表弟也真不够意思啊，连表哥婚礼都不参加的。"
　　子沛笑了笑，没说话。
　　这时候桌子上的电话铃响了起来。
　　周洋便起身出去了。子沛接电话，那瞬间他恍惚地以为一定是皮皮打过来的，但不是，声音是郝菁菁。
　　郝菁菁说："我把书稿前半部分整理出来了，已经发你邮箱里了，你帮我看看......还有，什么时候下班吃饭啊？"
　　子沛无可发作，只好说："等看完书稿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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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夏天北京有一种前所未有过的燥热，出了空调房，热浪就使人透不过气来，虽然天色已经是黄昏时分，马路上反射的白花花的日光仍

叫人头晕，子沛硬着头皮往家赶。
　　路上又是习惯性的塞车，的士司机的嘴巴也没有停歇过，不停地咒骂着天气和交通警察。
　　子沛的脑子里很乱，既担心皮皮的下落，又感觉郝菁菁似乎有些违背了初衷。
　　等进了家门，感觉到房间里中央空调的效果还不错，心里才稍微安稳下来。郝菁菁竟然炖了红烧猪脚。
　　他愣了，仍是对郝菁菁略带客气地微笑一下，郝菁菁一边往桌子上端饭菜，一边郎声说："今天皮皮没有打电话来。如果他打了电话，我

肯定会叫他打你手机或打到办公室里去的。"
　　子沛回应着说："恩，知道了，谢谢你啊。"

　　而在蓝都酒吧那个阴暗背光的地方，外面的天气似乎并未影响到里面的压抑气氛。
　　因为不是周末，这里的生意显然不好，这一天零星的散客也没来几个，李鸣就带着几个服务员坐在大厅里打牌。皮皮装作低眉顺眼的样子

，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旁观着，他和姜姿也不敢多说话，刚有凑到一起商量什么的意图，李鸣就把姜姿支开了，叫他去打扫厕所里的卫生。
　　李鸣说："皮皮，你在这里好好干几天，甭以为做这个行业怎么了，我告诉你现在是笑贫不笑娼的年代，在北京圈子里混开了到全国各地

都是名角儿，赚了钱还是你自己的。"
　　皮皮点头，并不反驳。
　　李鸣又说："你看他们几个刚来的时候也一个鸟样，那叫想不开！现在做得比谁都爽！是吧？"他顺手就拍了身旁小吴的屁股一下，嘿嘿

笑着："瞧，吴彦祖，大明星啊！"
　　皮皮被"封"了个称号叫"谢霆锋"，但他一点也不喜欢谢霆锋，他喜欢胡军。他装疯卖傻地看了一会牌局，大概知道了那个坐在李鸣对

面满脸横肉的保安就是小吴所说的小豹--他可真是人如其名，头发也染成了金钱豹皮毛的颜色，满口黄板牙，一副流子相。
　　因为留心，皮皮便也观察到他皮带上拴着跟铁链子制成的钥匙链儿了，丁当地吊了一大把钥匙，揣在裤袋里。皮皮想，要偷钥匙开门还真

是件难事儿呢。
　　正想着李鸣起身上厕所了，叫皮皮坐下来帮他玩儿两把，皮皮应声坐下，上手的牌花不错，但不知为什么他的手心里全都沁出了汗。
　　索然无趣地打了两把牌，李鸣回来了，又叫姜姿从吧台拎了几瓶冰镇的燕山啤酒过来，说是要喝酒。
　　另外几个服务员兼MB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旁边的沙发或包厢里闲得无聊，互相打青骂俏讲黄色笑话玩儿，见喝酒也凑了过来。李鸣说："把

昨天我带回来的那本碟放上，小豹你把门关了，我看没什么客人来了。"
　　小豹就应声关了大门，顺便上了锁，皮皮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但始终也没看清他到底用的是哪片钥匙。
　　碟片放出来了，不知道是李鸣从哪里捣腾回来的同志A片，片子里的声响通过扩音器和巨大的音箱，在整个大厅里恐怖地回荡。
　　这一群人凑在电视屏幕前一边看着画面一边喝着酒，不时地发出一阵阵的淫笑，更有几个看得目瞪口呆，好象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一般。
　　A片没什么故事情节，一开始就是床上的镜头，不知是什么演员，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物件，惊人地折腾着各种姿势，同时夸张地叫着。更

恐怖的是竟然还有一个片段是人与种马交配的偷拍镜头，看得皮皮一阵阵反胃。
　　这样捱到了大概凌晨5点左右，李鸣有些累了，就吩咐手下收拾场子准备休息。皮皮一溜烟地拿起拖布去擦地板，生怕闲下来叫李鸣逮着，

逼自己陪他睡觉什么的。
　　但还是没有逃过去，李鸣醉意朦胧，看A片看得欲火正旺，一边剔着牙齿一边走过来拍了拍皮皮的肩膀，冷笑，说："让他们忙吧，我们休

息去。"
　　皮皮一颤，说："我不困。"
　　李鸣骂了一句："妈的，不困也得困，少惹得老子动粗。"

　　皮皮不情愿地放下了拖布，跟着李鸣往他房间的方向走，临了还回头看了姜姿一眼，心里渴望着姜姿能出来帮他挡一档，而姜姿不停地忙

着收拾啤酒瓶子，假装没有看见。
　　经过"别有洞天"的走廊，往前是一条通道连着厨房，厨房门口左边是楼梯，李鸣住在二楼。在走廊里，李鸣哼唱着小曲儿，好象很开心

的样子，而皮皮走路的腿都抖了，只感觉嗓子发干。
　　他战战兢兢地说："李哥......我这两天不舒服......"
　　李鸣嘿嘿地笑，说："我帮你通通就舒服了。"
　　皮皮说："真的呀，我......我可能得病了。"
　　李鸣说："少给我来这套，你病不病我帮你检查一下就知道了。我那里有药，你病哪儿了就治哪儿。"
　　皮皮说："姜姿惹的事儿跟我无关，我出去了绝对不会再出现，也绝对什么也不说，真的、真的！"
　　李鸣说："你给我在这儿拍电影儿呢？告诉你老子在这条道上混十年了，没有我看上的能跑了的。你他妈的还是好好伺候着吧！"
　　说着话就到了厨房门口。

　　皮皮见李鸣爬楼梯走在前头，而身旁厨房门正虚掩着，脑子猛地一热，心想，上去就得被他折腾死，不如拼了！一瞬间猛地闪身进了厨房

的门，"砰！"地一下关上了门，顺手把门闩死了。
　　李鸣听着声响才反应过来，回头踢门，大骂："开门！妈的你这小骚屁眼儿还敢跟我耍花样儿！"
　　皮皮拼力抵住门，喘着粗气，也不应声，心想，不开就不开，死也不开。
　　李鸣还在外面，踹了两脚，不停地骂。他骂了两句又觉得好笑，想这皮皮还真象个孩子，把自己关进厨房就能躲得过去了么？又想吵得声

音大了那些小服务员过来看热闹，自己更丢面子了。于是趴在门口叫："皮皮？皮皮！出来吧！你出来我保证不动你！"潜意识里藏的台词却

是，你出来吧，不整死你才怪！！
　　皮皮不理他，在门板上靠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安全，从菜墩上抓了把菜刀来握在右手上，左手还抄起了一把炒菜的大铁勺子，又抵在门上

，听外面的动静。
　　李鸣叫了两句也没听到应声，有些气急败坏了，破口骂："你他妈的出不出来？！操！不出来我就把门卸下来，别逼着老子动手！！"
　　里面传来皮皮的声音，都发抖了，拼命地叫："不出来！打死我也不出来！！"
　　李鸣骂："妈的，老子也没打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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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皮皮听到外面李鸣叫骂了两句，声音又嘈杂了一些，原来是其他人也闻声过来了。这时李鸣真的有些动怒了

，因为他还没这么丢人过呢。
　　李鸣就加大力气踹了两脚，门板忽闪做响，破了一个洞。
　　姜姿看到这个情形心里有说不出的好笑，这明显是大灰狼和小白兔的故事嘛，他没想到皮皮能整出这么一出来，也暗暗惊讶，看来皮皮比

想象中还"坚贞"些。
　　皮皮猜想外面人多了，不少是看热闹的，自己更无法收场，索性拿着勺子也敲门板，使劲地敲，叫："不出来就是不出来！你进来......告

诉你我手里有菜刀，我会砍死你的！真的，我真的会砍死你的！！"说完大哭了起来，哭了两声又不哭了。心里想，横竖是死，早知今日何必

当初呢？但就是死也不能被李鸣这个家伙糟蹋了。
　　李鸣更是气急败坏了，又狠命地踹门，门都要裂了。小吴忙劝着说："李哥你别生气，我来跟他说两句。"
　　小吴便趴在门口，叫："皮皮哥你别这样儿，快出来吧！"
　　皮皮看着门要裂了，心里急得一阵阵抽搐，腿也发软了，听到皮皮在说话，哭腔地回答："我不出去！你别管我......我、我把煤气放开，

要死大家一起死！"
　　说着他就想起了，跑到煤气开关前胡乱地一顿拧，用菜刀把煤气胶皮管砍了几道口子，煤气"滋滋"地响着往外冒，在空气里四处蔓延。
　　小吴在外面喊："别啊！你别想不开！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真的会出人命啊！"
　　李鸣叫："小豹！你找个铁撬棍来，把门给我撬开！妈的今天我还不信就治服不了他了呢！"
　　小豹被提醒了，才恍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不用撬，我这儿有钥匙。"说着掏出钥匙开门。
　　皮皮把门锁锁死了，仍不放心，紧紧握着菜刀，只想谁冲进来就砍谁。
　　他一转身，才发现，厨房靠洗菜池子边的墙壁上竟然有个洞，那个洞的通向外面的，那些小子为了倒垃圾方便凿的一个通口，油腻腻地粘

满了污渍还有菜叶。
　　但毫无疑问这个一尺见方的洞口成了他的希望。

　　这个凌晨不知为什么子沛突然醒来了，再也睡不着，他没有开灯，怕惊醒睡在外面沙发上的郝菁菁，也没发出任何声响，只是起身推开窗

户，看新鲜的空气透进来。
　　太阳还没有出来，气温也比较适宜，楼下草坪上有零星的几个早起老人在散步，子沛突然无比怀念着与皮皮牵着狗散步的日子了。
　　人说日久生情，绝对是个真理，自然也有日久生厌的时候。但那些共同度过的日夜，共同拥有的记忆是无可替代的。生活需要激情，也耗

损激情，当激情不再的时候，才是最考验感情的时候。
　　子沛默默地点烟，吸烟，目光停留在屋角，皮皮的一切东西都已收拾起来了，但那些记忆的影象依然还在。
　　子沛真想大哭一场才好。
　　但他已经不会流泪了，也不适合流泪。
　　他打开电脑，开始在网上发寻人启事，重重的标题，是有奖的寻人启事。

　　他希望有人能够帮助到他，甚至也希望皮皮自己就能看到这个启事，他说：
　　"弟弟，你知道我是谁，我们在一起三年，时光改变了许多，但也留下了许多，在我迫于家庭压力而妥协的时候，不是忘记了照顾你的感

受，只是无能为力，现在，我觉得是我错了。"
　　"一个男人的确是要承载许多责任的，需要顾及形象，遵从许多道理与原则，人终究是社会的产物，是环境的一部分，所以才会身不由己

和左右为难。很多时候我把感情当成了生活中次要的一部分，认为事业才更能体现尊严，即便如此，我也不是一架为了生息而生息的机器，不

是一种为了拼搏而拼搏的动物。"
　　"我力求给任何人以交代，但你把一辈子给了我，我接受了，却忘了你才是我一生中最大的交代，是我最应该去交代的人。生活平淡了，

习惯了，厌倦也慵懒了，很多视而不见的幸福在你离开之后才越发觉得可贵，回来吧，弟弟。"
　　"很小的时候我渴望幸福，那种渴望是一种猜测。到了现在我仍旧渴望幸福，很多幸福却是节省与妥协。我没有勇气为自己争取尊荣，是

因为我对尊荣的理解过于狭窄，我骨子里存在着妻贤子孝的传统道德和背道而驰的行为产生了强烈的碰撞，这个时候，我才知道，我不够坦然

。人总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无论是父母，还是爱人，而应负担的那部分责任，应当是发自内心和当之无愧的。"
　　"世间的路有千万条，每一条都是人走出来的。我不再是无奈的年龄，也没有机会再去彷徨。哥曾答应过与你同生共死，所以我希望有机

会去实践诺言。人生总会有取舍，很多事情不能两全，所以，哥哥错了，哥哥的方法和态度已经输了良心与道德，所以，我希望重新来过。所

以，回来吧，弟弟。"
　　回来吧，皮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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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此刻的皮皮是无法看到子沛的启事的，几乎在李鸣等人破门而入的同时，他来不及多想，一头钻进厨房墙壁凿出的垃圾通道口，拼力

地挣扎着。
　　那些油腻腻的污物挂了他一脸一身，墙壁外面堆起了向小山包一样的垃圾，一辆脏兮兮的垃圾车停放在旁边，里面还堆着半车没倒掉的剩

菜剩饭，散发着刺鼻的腐臭味道。
　　他头朝下栽了出去，脚陷在垃圾堆里，成群的在朝霞中栖息的苍蝇哄地一下飞了起来，扑在他脸上，在他头顶盘旋，那一刻他的胃猛地翻

动着，哇哇地呕吐了两口。
　　他爬起来，才看清眼前的状况，并没有路，里面是个死胡同的围墙，一扇铁门上的锁已经锈死，清洁工可能很多年都没有来清扫过这里了

。
　　他拼命地拍打着铁门，手上也全是污物。
　　李鸣几个冲进厨房，迎面煤气的味道差点儿冲他们一个跟头，立即把煤气管开关拧死了，与此同时李鸣也感觉到，皮皮真的有了寻死之心

。
　　他隔着挂满黄色油污的小窗户，看着狼狈的皮皮在垃圾堆里拼命地拉着铁门，心里的怒火反而消了一大半。
　　他转头对小吴说："你叫他回来吧，我不动他就是了，妈的，脏死了，恶心。"
　　又对姜姿说："婊子，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说完拂袖而去，头也没回地上了二楼。

　　很显然李鸣是彻底被皮皮败了兴致，同时李鸣心里还真的对这个小家伙刮目相看了起来。
　　那些一个个看起来眉清目秀实际上懦弱无力的小GAY他见识得太多了，不管是骗来的，请来的，不请自来的，愿意不愿意的也都上了他的床

，很多时候，他还真不觉得有多么爽。李鸣习惯了用暴力解决难题，也拥有狡黠的智慧，更看不起一个嘴巴就腿软，一声喝令就瘫痪的废物们

。今天的皮皮让他想起了当年的自己，一个曾经无比清高的厂医，也崇尚过真情挚爱，也憧憬过幸福生活，到头来，却败在了毒品之下，人也

不知不觉地陷入了堕落的深渊。
　　此刻，他的毒瘾发作了，也无暇顾及这场闹剧要怎么收场了。回到二楼属于自己的空间，把门一关吞云吐雾。
　　姜姿被李鸣抢白了一下，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一时语塞。好在他脸皮早比墙壁厚了，也意识不到什么，扯着喉咙就喊皮皮："皮皮，你

回来吧！他走了，他说他不动你了，你回来吧！"
　　小吴也叫："是啊是啊。"
　　皮皮回头，呆呆地看他们，惊魂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