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光曲 第三部+番外————风染衣

1、路遇

风斜山位于塔塔极亚大陆北方一个叫玛卡丽耳的国家边境。其山高入云，陡如直壁，山下无路可踩，无

梯可攀。半山腰自成一斜坡，一路盘山而上，一侧岩壁奇突，风过如刀闪，故名风斜山。

此山位于极北之地，又因山高路险，千百年来无人踏足。唯一的半山斜坡也是常年积雪连绵，山壁冰凌

奇丽，自成一派北国风光。

此刻，那理应无人的山路上，远远似有一抹白影飘动，细看下只见一周身雪白之人缓缓而行。

那人远看一头银白长发随风飞舞，一身白衣飞扬，左手握一把通体温润的白玉手杖，右手却挎着个破旧

的包袱。猛一看去那洁白与雪景相融，互相掩护，在这空寂的山道中，疑似雪精幽魂，又如天人下凡。

那人渐渐走近山崖，停足于山道尽头。低头望去，脚下已无道路可行。摇着头，身形一紧，猛得就觉身

后有什么破衣而出，细寻后才见一双薄翼伸展，通透无比，融合于山色之间。那人往前一倾，飞落山间

，如一只雪蝶，轻盈无声，转眼间，飘落山谷。

那一瞬快速而短暂，溶入山间的身影眨眼即逝。再回头，那积雪的山道上却无半点足迹……

————

风斜镇是个很穷的镇子。靠山吃山的地方却有山不能登，地界又处于玛卡丽耳资源贫乏的北侧边境，一

年只有寒季和雪季，耕种圈养等基本谋生方法很成问题。再加上交通不便，唯一的大路也在那场人魔大

战里销毁，遗留一路残瘴，寸步难行。

镇子不大，也几乎找不出多少人，萧条的街道连家像样的店都没有，几十年间，能跑出去的都出去了，

留下老弱病残妇孺儿童也都无力生产。

在这快进入雪季的时节，在这条镇上唯一称得上街道的路上，一个披着白斗篷的人慢慢走着。

他手中抓着张纸，纸张破旧不堪，和他一身净白很不协调。隐在纱帽下的头始终低着，目光一路上都没

离开过手上的纸，也不知道那上面究竟有什么可以吸引他。

那人衣衫干净却陈旧，虽没有补丁却看得出穿了有些年头了。他一身路人装扮，让人疑惑，这个别人巴

不得离开的地方，居然还有外人进来？

在这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白衣人只顾手里的纸，对周围情况毫不防备。也其实……没什么值得防备的。

当然，对于突发情况，这种不顾左右的状态很容易出事。

白衣人走着走着，在路过一条巷子的时候被里面冲出的人撞上。突然冲出的人在速度和惯性的冲击下，

直接把白衣人撞翻在地，两人绊在一起，一时爬不起来。挣扎中，巷子里辱骂声不绝于耳，越渐清晰。

“臭小子！我让你偷！”

“妈的，也不看看老子是谁，敢偷到老子头上！”

伴随谩骂的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接连而来的击打声。两个摔在一起的人还没来得及分开，棍棒就如雨

点般散落，不分彼此的洒下，一顿好打。

打了好久，没见地上人吭声，举棍的众人惊疑：该不是打死了吧？

赶紧停手，却见棍下只有个陌生路人，曲着身子，宽大的斗篷笼罩着纤瘦的身躯。

“打错了……”

“妈的，什么人？”

“怎么办？”

“他自己不吭气，就怪他倒霉！”

“真他妈晦气，偷儿没抓到，到打了个哑巴！”

“你怎么知道是哑巴？”

“也不看看，打半天都没声，不是哑巴就是傻子！”

“也是……”

伴随着咒骂声远去，一群人消失在巷尾。

————

地上的人动了动，慢慢从坐起，拉开斗篷，怀里露出个衣衫脏乱的少年。

他放开怀中少年，从一边拾起滚落在地的糕点，拍了拍递给少年，温和的轻笑道：“给，已经没事了。

”

少年闻声抬头，目露迷惑，看了看那伸来的犹如凝雪似的玉手，眼中透出警戒。一把打掉，起身就跑。

从那逃跑的姿势看来，那阵暴打似乎并未落在少年身上半点……

白衣人摇摇头，收起一地吃食，随手丢给了路边流浪的狗，口中轻叹：“好扭的性子！”而后俯下身拾

取飞落的破纸：“啊……我的包袱……”

————

白衣人沿着那小贼逃离的方向，一路悠闲，全然不似在追失物。一段路后，来到间废弃的破屋前。才到

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训骂：“让你偷吃的，你看看你摸回来的是什么！”

“这包东西哪样能填饱肚子？”

“你真是个废物，吃的半点没搞到，弄了这包东西回来。看看，除了书就是几张破纸，连钱都没有，你

想饿死我们！”

“没用的话是不是能还给我？”破门而入，白衣人势如春日，话如暖风。

不过满屋子的人也就感受到了从门外刮入的凛冽寒风。

白衣人看看一堆七八个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的少年少女，年龄不一，不过都似未成年，和他们相得益彰的

就是一屋子的脏乱和霉气。

下意识后退两步，门外清新的寒气给予白衣人适当的新生感。

“你什么人？”一个看起来年龄比较大的少年开口问，那口气听来似乎还是个领头的。

“包袱的主人……”

“妈的，你偷东西的技术越来越回去了，居然让人跟上门来？”扬起手一个巴掌，打飞了那摸包袱的小

贼。

白衣人往一侧闪去，及时接住飞出的娇小，一把捞入怀中，免去了他与墙壁亲吻的命运。轻轻说道：“

我救你也不是图你回报，你反倒摸了我的包袱，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吧？”说完还顺手拍拍他的头，就

像拍只不乖的小狗……

那小贼犟了一下，挣脱开来，跑开好远，警惕万分的看着白衣人。

白衣人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为首少年的身边的包袱上：“你们也不过想找些吃食，犯不上和我的包袱

过不去。我这里刚好有点东西，如果你们肯把包袱还我，这包东西就是你们的了。”说完，不知从哪里

变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后，还冒着热气的烤肉散出阵阵肉香，勾得一屋子人口水泛滥。

吞吞口水，那为首的少年勉强收回目光，一脚踢过包袱说：“这不能吃不能用的东西还你，我们不需要

施舍！”那话听起来还有几分骨气，不过伴着一阵咕噜噜的腹鸣就显得很没底气。

“老大！”另几位就明显没那么多骨气，但碍于老大的话，也只能各自瞪着纸包吞着口水。

白衣人笑笑，拾起地上的包袱说：“要回自己的东西也是天经地义，这个理由给你们吃食好像的确说不

过去。这包东西全当是交换吧！”说罢，放下纸包，一把捞起一边还在眼馋油纸包的小贼道：“全当换

他的报酬！”

在声音还飘荡在空中时，两人便已消失无踪。

一包吃食换一个人？

好一笔买卖！

只不过满屋子人只顾着和一包烤肉大战，谁也没多余的神思浪费在计较合算不合算上面。

※※※※※※

“放开我！”被夹着走的小贼拼命挣扎，却始终脱不开白衣人的禁锢。直到离开破屋好远，才觉得那抓

着自己的手有所松懈，用力一拧，逃了开去。一边揉着红肿的手臂一边气呼呼的叫：“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白衣人口气听着无辜，看了看自己刚才抓着少年的手说：“你不挣扎不会疼，你是魔族

和精灵族的孩子吧？”

少年闻言一愣，然后对眼前人开始越加防范起来，口气不稳目露惊恐：“你什么人，想干吗？”

白衣人对他的紧张视若无睹，悠悠的看着天空说：“百余年前一场人魔大战，一战百年。直到十年前才

算划上休止符。只不过百年来遗留的问题无数，比如说……混血儿……”白衣人看看少年：“尤其是你

这种少见的禁子，魔族和精灵族两边都不肯要。而拥有魔族血统的你，人类更是无法接受，想来你的日

子也不好过吧？”经历那场大战，人类对于魔族的恐惧上升到最高点，而对精灵族，也颠覆以往的态度

。虽然战争结束十年了，可对那血淋淋的场面还是心有余悸啊！

少年听着白衣人的话，不自觉的颤抖着，抱住自己的双臂越收越紧，皮肤被掐得青白交错。

“好在你外表看起来像精灵族比较多，除去你那双红色的眼外，大概只有偶尔散发出的力量比较接近魔

族。”若不是如此，只怕他早尸骨无存。外表的优势想来他自己也知道，小心掩饰好，在人界的日子还

不算太难过。

“你想把我怎么样？卖掉？还是送去工会？”两者都有不错的报酬，无论选哪样，对他而言都是差不多

的结局。

白衣人摇着头，走近少年，一手按在他脏乱的发上道：“那点钱我还没兴趣，何况卖了你不如卖我自己

值钱。”

少年抬起头，对白衣人的言行满脸不信任。这年头，一场仗把什么都打没了，人们最缺的就是钱，有谁

会放着这么好的机会不把握？

白衣人在他头上揉了两下，取下纱帽笑问：“为什么要偷呢？你身上流的血会因你的行为而蒙羞哭泣的

。”

少年眼中不可避免的闪过一丝惊艳，又因白衣人的话而气愤不已：“那我能做什么？”他一把拍开头上

的手讥讽道：“我这种禁忌的血统没什么值得珍惜！蒙羞？生存都是问题了，谁管他会不会蒙羞！你说

我除了干这个还能干吗？！”

白衣人默然，一手牵上那握拳的小手说：“那跟我走吧！”

“为什么？”不用他换钱，还白养活着？他长那么大，现实告诉他，没有白掉下来的便宜给他拣。

“不为什么，跟着我至少不会挨饿，也不至于被人随便欺负。”省略少年眼中的怀疑，微笑着自顾自拉

着他走。

“目的呢？”不知道目的，他不能就这么跟着走。虽说最差也就把他出卖给工会了，不过谁都说不准这

人是不是有什么隐疾，喜欢把人活活虐死的。他这种人，死了也没人出头，他也不怕死，不过生不如死

的日子却不想尝试。谁不想好好活着？

“别那么紧张，没目的的。不过是觉得你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把我当别人替身用了？那人是你什么人？”这么解释，少年稍有安心，随即又涌上一阵猜疑，认识的

人……可别是仇人……

“很重要的人……”

“多重要？”

“嗯……曾经……没有他的照顾，我无法正常生活……”如今也没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搞什么，就一个下人啊，说得好像真的一样，你想我代替他照顾你起居就说明白点！我又不是不肯，

不过话说前面，我什么都不会，但我会好好学，可你得管我吃饱才行。”有了自我理解，少年放心下来

。天下真没白吃的午餐，知道他的目的，反而安心了。好吧！就当是交换好了，他吃得也不多，养他当

小厮什么的应该不算吃亏。

“……随你怎么想吧！”被扭曲成这样，白衣人已经懒得计较解释了：“我叫凝，你呢？有名字吗？”

“亚雅！”

※※※※※※

“你……你是女生？”红着脸，凝尴尬的僵在当场，眼睛睁也不是闭也不是。本想帮亚雅好好刷洗一下

，想不到她脱了衣服后，那一身破衣下包裹着的竟是一个少女：“咳咳！女生干吗穿男装？”害他好大

一个误会，不知会不会被当色狼处理。

亚雅白白凝，全无半点羞涩，脱光了跳入水盆道：“我是孤儿，有衣服穿不错了，谁计较那些？”又不

是她喜欢，他们这种人都是拣别人不要的东西用，有运气拣到遮体的衣服笑都笑死了，还分男女呢！

那……看看放在边上的新衣，凝无力的笑道：“你先洗，我帮你去买女装……”说完头也不回的跑了出

去。

看着凝狼狈逃走的背影，亚雅趴在水盆边大笑出来。好有趣的人，她都不羞了，他居然是害臊的那个。

想着目光落到边上叠放整齐的新衣服上，新的啊……

忍不住伸手翻了翻，说实话这辈子没见过几次新衣服，更别谈摸到了。而后不期然想起凝一身旧衣裳，

歪着头笑起来：那人真怪，明明有钱给她买新衣服，怎么不知道换掉自己身上那身旧的呢？虽然那身衣

服看得出曾经很名贵，不过……真的很旧！

她是跟着凝一路翻山才出了风斜镇，走的不知是什么路，不过却知道不是普通人会选的道。

她第一次离开那里，看见什么都好奇，不过最好奇的还是那个牵着她走的男人。

凝说她一身破衣无法见人，便把自己的斗篷和纱帽让给她穿戴。毫无遮掩的情况下，凝那一身绝美的风

骨惹人侧目，一路上俨然是别人注目的焦点。甚至夸张到在翻山途中，遇到的动物都会自动让道两侧，

然后乖乖在边上目送他们离去……太离谱了！她已经震惊得无话形容了。

像她开始以为，凝穿戴斗篷纱帽是为了遮挡一身光华，免去不必要的麻烦。可轻易给她又如何解释？看

他坦然自若的穿过人群，无视别人那几近无礼的注目。亚雅猜不透凝是什么性格，他究竟是在意还是不

在意？难道说他穿那么严实只是为了遮风挡雨？

在水盆中扑腾着清水，亚雅头一次发现原来在热水里泡着居然这么舒服，迷迷糊糊的，头沾上了盆沿，

打起了小盹……

————

凝好容易赶回来，在门外敲了半天也没见里面有动静。担心出事，不得已破门而入。跑到水盆边一看，

亚雅呼呼睡得正香。

怎么都喜欢在泡澡的时候睡觉呢？

凝感觉好笑，才想着就见亚雅的身子慢慢往下沉，眼看就要没入水中。

不好！

大步上前捞起，这一下子吓醒了甜睡中的少女。

“哇！”拍拍心口，亚雅心有余悸的看着凝，不明白为何那么大动静。

“别在洗澡时睡觉！差点淹死。”板起脸，训人的口吻让训话的凝心中一愣。似乎……很久以前也曾对

着谁说过一样的话。

甩甩头，抛掉闪过的画面，目光落到亚雅身上：“你都在干什么？洗那么半天怎么还那么脏？”他出去

买衣服有一段时间了，水都凉得差不多了，怎么进去跟出来的还是一个样？

绞着手，亚雅心虚无比的看着凝，俨然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凝心中一凉，抖着声问：“你……该不是不会洗澡吧？”天哪！不要点头，别又让我碰上一个不懂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