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梨歌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道:“这是我们的房钱,顺便你将楼顶那洞修好了。”
店小二看着那锭银子有些为难,“多了……”
“多了的给你。”
店小二眼睛一亮,连忙接过。落梨歌道:“给我打一盆热水来吧。”
“是,是。”
落梨歌转身要进屋,却看到在对面微笑的楚清绝,他微愣,便也淡淡一笑,想要转身时,身后一声破响,他好奇的回头,正好对上楚清绝含笑的眸子。
眸子清亮,却也如鹰般犀利。
“落兄,”他的语气很低,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肆意而暧昧,“昨天夜里未好好答谢,不如我请两位喝早茶如何?”
落梨歌很少怕什么人,面对安翎隐时都仅是复杂的感情,但对眼前的楚清绝却不知为何会升起一股寒意,他避开他的目光,淡道:“不必了,在下还要赶路。”
楚清绝笑意未失,头微靠近,温热的呼吸喷了过来,他软软的道:“你在躲我?”
“没有。”不自然的后退一步,落梨歌心里竟有些紧张。
“是么?”他的眉眼皆在笑,目光却一直盯着他的脸,就在落梨歌以为他快要离去的时候,楚清绝突然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音调道:“我原不知道,楚国的落王爷喜欢被压……”
落梨歌一惊,目光移向他的眼,楚清绝却已转身离开。他的指尖紧握,轻吸了一口气。
昨夜在屋顶上的另一个人,果然是楚清绝。
店小二将热水端了上来,落梨歌接过,进了屋,却见安翎隐已醒来,眉心微蹙,看到落梨歌也不说话,只走过来,从身后拥住了他。
“怎么了?”落梨歌唇边泛出一抹淡笑。
“刚刚梦见你走了。”他语气中带着些微颤抖,黑发拂上他的脸。
洗漱好,再吃了些东西,他们便上路。
天色多云,路上积水甚多,再往前走,驰了二十几里,便看到了一个小镇。安翎隐本来没有打算停歇,落梨歌却突然觉得一阵头晕,于是只能找了一家客栈暂做休息。
扶着落梨歌躺在床上后,看到他额上还是继续冒着汗,脸也通红,不禁着急起来,最后还是站起身去找大夫。
看到门关上,落梨歌睁开眸子,痛苦的神色不见,却有一丝复杂。很快,门又被打开,进来的却不是安翎隐,而是许久未见的宁千秋。
落梨歌看到他,苦笑一声,道:“哥哥,来了。”
宁千秋点头。
两人久别重逢,却没有和谐激动,却有股沉闷的气氛郁结。
“你……都知道了么?”
宁千秋轻叹一声,伸出手掌,“这是你要的东西。”
他的手中,躺着一粒深褐色圆圆的药丸,落梨歌缓缓接过,苦笑一声,道:“多谢了。”
“兄弟之间,还说什么谢?我也知道,你是迫不得已。这假死药吃了后便有效,能让你昏睡三日,跟死人无异。”宁千秋静静的说,眼神却不离他。
落梨歌不说话,只看着那粒药丸。
宁千秋道:“我会跟在你们身后接应你。吃了后,你便是自由身。”
落梨歌将药丸收进怀,抬起头来,微笑道:“哥哥有没有,看不起梨歌?”
宁千秋不答话,却走过来,将他拥入怀中,“哥哥怎么会看不起你?我一直把你当亲兄弟看待,我只恨自己,未能帮你做更多。”
“哥哥能在收到梨歌飞鸽传书那么快的日子便找到这药丸,梨歌已经很感激。”心下一酸,他似真的回到了自己兄长的怀里,平常淡漠的颜也出现一抹哀伤。
“只要你需要,我便会在,知道么?”
“嗯。”
终是分开,宁千秋道:“他很快便会回来,我先离开了。你好好保重自己!”
“嗯。”
重新躺回床上,他闭上眼。他武功已趋入化境,把自己弄成生病的模样自是不难。这样做,只为拿到那颗药,只要他吃了,便可永生永世避开安翎隐。
他便可蓝天白云,遨游一生……
唇角漾开笑,他本以为能笑的很开心,笑容却渐渐转为苦涩。
深不见底的苦涩,一点一滴都是围绕着安翎隐,他的怒,他的笑,他的一切的一切,仿若都在回放,让他眷恋,让他不舍。
咬紧了唇,他强着自己继续笑下去,不去想安翎隐。
但是,不能。
以往的一幕幕,那些美好的纠缠,似要锁住他的心房,一点一点收缩,因为紧,而泛起心疼。他在他面前,总是输的很彻底,因为他爱,而安翎隐不爱。
只是这个罢了,他却受不起。
受不起他对自己的残忍,受不起他每一句如针扎般的话,受不起他绝然的眼神,受不起他眼中的冷漠……
落梨歌一直很淡,一直很平静,却也是,一直在隐忍。
每次的汹涌,都被他努力的埋葬在平静的面孔下。脸上笑的很开心无忧,心却千疮百孔。
门被大力推开,安翎隐跑了进来,落梨歌睁开眼微笑望着他。
他眼中有担忧,有急切,额上有汗,看到落梨歌时,却笑了出来。扬扬手中的纸包,“我买了药。”探上他的额,微皱的眉舒展开,“已经好些了,吃了药应该就没事了。”他要走去煎药,手腕被落梨歌抓住。
他微愣,语气柔和,“怎么了?”
“我已经没事了。”拉他到床边坐下,他笑的很轻很柔。
宫外的安翎隐总是柔和些,似以往的路惊鸿,笑的张扬不冷漠,行事舒畅不霸道。
他喜欢这样的他,却知道,这并不是他。
心渐渐清明,落梨歌知道,他想要的是路惊鸿,不管他利用或者欺骗自己,而不是安翎隐。
安翎隐,他要不起。
安翎隐将他抱起来,纳入怀里,下颚抵上他的头,抚上他柔软的发。“你好像,变了一番?”
落梨歌露出微笑,“你喜欢呢?还是不喜欢?”
“自是喜欢的。”安翎隐亲了亲他的额,“以前,我总感觉把握不住你,不论我怎么样,你好像都没有多大的怒气。”
“喜欢我发怒?”
“不喜欢。”
“那为什么……?”
安翎隐叹息一声,道:“为我发怒,就说明你在乎我。”
落梨歌微愣,尔后道:“原来你是存了这般心思。”
“你太优秀。”安翎隐缓缓说出自己的心声,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他才知道,他是这般设想他。落梨歌太优秀,很多时候优秀的让他心生仰望。
他剑术天下第一,他给人的感觉和熙如风,他走在哪,都是一束不可或缺的阳光……
安翎隐第一次见到他便是这样的感觉,太过温暖的颜,让他炫目,让他想征服,想让他能有别的神色。
也许是乞求,也许是卑微……
但是没有,尽管他身为质子,尽管被他百般侮辱,他全身的气质仍未有丝毫破坏改变,他依然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光,依然是安定的对象。
“你的脸上,从来没有别的颜色,或许伤痛,或许为楚国委屈,但是神情依然正气如初。让我萌生的想法竟是,我配不上你。”很紧很紧的拥住他,安翎隐轻轻的道。
落梨歌很想笑,却又笑不出,只得环住他的腰。
原来在他仰视安翎隐的时候,觉得他风华绝代的时候,安翎隐亦是这般心思。
所以他们,必是永不相配吧?
第20章 莫让缠绵成离别
察觉他不说话,安翎隐道:“怎么了?”
落梨歌扯开话题,“西山的宝物,究竟是什么?”发现安翎隐的身子突然有些僵直,他抬起头。
他的眼有些神往,还有些惧意。
“是什么?”落梨歌再次问。
安翎隐望着他,“是一个——神话。”
落梨歌讶异,“神话?”
“嗯。”安翎隐轻点头,神色突然有些疲倦,“是一柄剑的神话。”
指尖轻颤,落梨歌心头突然泛起一股异样,稍许片段的记忆似从心头闪过,但是却又想不起来是什么。微微一笑,他道:“只是一柄剑罢了,又怎么会关乎国运?”
“这柄剑很不同。”安翎隐恢复平静,“传闻中它在世间无可匹敌,拥有者必能独占天下。”说到最后这两个字,他眼中泛了光。
“原来说‘砾天剑’也很厉害。”不在意的笑笑,落梨歌淡道。“但它只是打造的材质好一点。”
“这柄不一样。”
如若他真的喜欢,那他帮他拿到再离开,也算不枉相识一场吧?
两人决定在这小镇休息一天。小镇虽小,各种小店却一应俱全,两人随意找了家酒楼,上二楼捡了座,叫了些菜。
从窗边往下看,几乎能看到整个小镇,落梨歌突然问道:“这里也是烨国的地方?”
“自然是的。”安翎隐微笑,“再走十天左右,便能到西山了。”
“我以前从未听说过那儿,更别说有什么剑了。”
安翎隐道:“那儿很少人知道,当年几国国君一起发现的那儿,那时那柄剑还未铸成。”
“那这么说来,别的国家的人都应该也会去才对。”
安翎隐点头,神色凝重。
热菜端上,落梨歌拿筷子在手,抬眼间却一愣。
楚清绝与楚清苑,赫然坐在旁边的桌上,他正看着他,眉眼含笑。
落梨歌突然想到,他能知道自己是楚国落王,必也知道安翎隐是烨国国君。
他的笑,突然在落梨歌眼中看来,变得那么寒。
安翎隐因为是背对他们的,所以没有看到他们,看到落梨歌呆愣的模样,他往后一望,看到了楚清绝。
楚清绝携了妹妹,走了过来,笑道:“好巧啊。”一双眼却一直望着落梨歌。
安翎隐不甚在意,温言道:“不如一起吃?”
“正有此意。”楚清绝也不客气,拉了妹妹入座。再叫了些菜,安翎隐问道:“两位不知要去哪儿?”
“去西山。”
此言一出,落梨歌与安翎隐都是一愣,楚清绝脸上却兀自绽放着笑意,“传闻那儿有宝物,在下自然也是想插一足。”
安翎隐露出淡淡的笑,眼神微眯,“楚兄不像是烨国人?”
“在下是边陲伊国人。”
“伊国?”安翎隐疑惑,“我记得好像国土亦不是很大。”
“自然是比不上烨国的。”他优雅的微笑,拿起杯给落梨歌倒酒,素白的手指很漂亮,唇边更是带着笑意。落梨歌对上他的目光,依旧感觉心寒。
楚清绝比安翎隐,危险百倍。
吃过饭,楚清绝提议一起走,安翎隐居然并未拒绝,反而很欢迎的样子。落梨歌想阻止,但却不知怎么阻止,只得作罢。
第二天天一亮,一行四人便开始上路。
路上楚清绝与安翎隐很多话说,原来他便是伊国国君。落梨歌静静的不说话,但很多时候都觉得楚清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
行到中午,仍未看到有可以用饭的地方,四人便选了临水处打算歇息。楚清绝提议去打猎,强拉了落梨歌进了树林。
林中树木葱郁,空气很清新,落梨歌故意走的离他稍远,眼睛更是努力望向别处,企图很快打到点什么然后回去。楚清绝仿佛知道他心思般,靠了过来,含笑道:“你很怕我?”
落梨歌想辩驳,对上他戏谑的眸子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楚清绝的脸靠的越发近,“温雅如玉的落王爷,竟会怕在下?在下该感到荣幸么?”
落梨歌深吸一口气,平静的道:“伊国国君霸绝天下,梨歌稍有惧意也是如常。”
“是么?”唇边掠开玩味的笑,他的手突然搂上他的腰,落梨歌直觉的想挣扎,却被他死死的箍住。他的眉眼前所未有的近,两人呼吸可闻。
落梨歌震惊的发现,他戏谑的眸子突然有了一丝坚定。
“梨歌……”他的声音很软很软,只是两个字,落梨歌听的却漏了半拍心跳。
他平素的涵养消失不见,脸上只有愕然。
“两个月后,我会让你在我身边。”他语气不重,没有安翎隐的霸道,但是却让人不容置疑他的信心。
“只爱我,只在我的身下承欢,而不是安翎隐!”他说到最后三字,眼神突然生出雕刻般的寒意。
落梨歌终于知道躲闪,想挣开他,楚清绝却已将他放开,脸色恢复如常。
落梨歌努力压制怒火,“阁下未免过分自信些。落梨歌不是商品。”
“我没把你当商品。”他依旧笑着,笑的和熙如风,不同于安翎隐带点妖娆的美。
落梨歌无言,气结道:“你怎么知道我是楚国落王?”
“喜欢的东西自是要查清楚点。”他说的理所当然。
落梨歌再次气结,“喜欢的东西?你把我当东西?”
“难道不是东西?”他的脸凑近他。
愣了一下,落梨歌后退一步,速度却不及楚清绝,他成功的在他唇角印上一吻。
吻很淡,只是浅浅的掠过,却足以让落梨歌心惊。
他的呼吸喷上他的脸,笑的暧昧又心寒。“知不知道前夜看到你们在床上缠绵,我是什么心情?”
一句话,让落梨歌从不动怒的心升起了怒火。他瞪着他,却发现他眼中全是柔情与伤痛。那种痛他很经常感受到,因为他自己,亦经常有这种感觉。于是他原本握紧的拳一点儿一点儿的松开。
楚清绝却没有再说下去,脸上仍旧带着笑,身子突然拔高,手一伸,将一只东西握在手里。
是一只野鸡。他微笑,然后皱眉,“一只野鸡好像还不够吃的。”话音落,他身子翻转,又抓到了一只野兔。
落梨歌叹气,他从不知道猎物是这么温顺的。
第21章 风知杨柳意
两人往回走,楚清绝带着明朗的笑意,落梨歌心思却渐渐复杂。
安翎隐早就捡了柴火,但却没人会烤。楚清绝微笑,二话没说,挽了衣袖开始动作。
他的脸高贵的似不应该干任何粗活,但手上的动作却利落无比。落梨歌静静的看着他,没有言语,却开始思量,他终究是一个怎样的人。
很快架上开始烤,楚清绝从包袱里拿出调味料往上面均匀的洒着,香味很快飘溢出来。
烤好后落梨歌缓缓的嚼,安翎隐微皱眉,道:“梨歌,不舒服么?”
落梨歌淡淡的笑,“没有。”
安翎隐不放心的探了探他的额,这个动作让一旁的楚清绝泛起一道寒光。试探他温度如常,安翎隐才松了一口气,道:“可能是累了。”
“我没事。”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落梨歌道。
“两位关系好像很好?”楚清绝微笑着道。
安翎隐一笑,“嗯,很好。”
“真让清绝羡慕。”他语气如常,笑的更为灿烂。
落梨歌心内叹息一声,楚清绝,绝对会是一个大麻烦。看来那假死药,他要提前吃了。
吃了东西一行人又开始赶路,到夜幕降临时终于找到了一家客栈,四人下马进去,安翎隐还未说话,楚清绝已含笑道:“掌柜,来四间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