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锦年更加不耐,却终于保持风度没有表露,只是要是这时能找支蜡烛放到他面前,身后幽黑的影子大概能累拢成「我
很不爽」几个大字。
然后他的手突然被人按住了。
周亚言在不知不觉间伸了手过来,把叶锦年的右手紧紧握住。
叶锦年大惊,反射性地想要抽回,却因对方力气太大而无法如愿。
他大怒,刚想骂,却听到周亚言的调侃声音:「这样说来等到到了地方,要请两位带我们好好玩一下了。」说完这句周
亚言回头看他,对着他灿烂一笑。
叶锦年满脸铁青,终于没骂出口。
男人的动作流露出几分安抚,明明握得很紧,却一点也不疼。
反而很温暖。
叶锦年用力转过头看向阴雨绵绵的窗外,不知道为什么耳朵有点微红。
其他三个男人的话题继续向很黄、很暴力发展,叶锦年心里不断想着「流氓」两个字,但终于没有再尝试挣脱对方的手
。最后只有一个念头:好在手放得够低,司机大概看不到后座的两人在做什么吧?
他们到达山居旅舍的时间比原定晚了一个多小时,从车子上冲下来时叶锦年松了口气。雨天路况太差,到最后一小时他
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晃荡,现在才总算有脚踏实地的感觉。
幸好他没晕车,不然就惨了。
奇怪的是周亚言一直都很有精神的样子,路上两名司机轮流开车,而他一路开着玩笑,精神抖擞,当然最可恨的是他那
只狼爪一直没有松开叶锦年的手,叶锦年都有点纳闷这人哪来那么多精力。
刚进旅舍大门,老板就迎了上来:「你们是慈善基金会的?」他的口音很重,连说了两遍众人才听清,连忙应声。
那个老板露出了发愁的样子:「啊你们终于到了啊,啊有件事情很麻烦啦,本来说要来接你们的司机啦临时出了点事情
不能来了啊,他们刚刚下午有打电话来过哦,可是你们都还没来。」
叶锦年仔细回味了一秒才终于明白这两句简单的陈述,顿时皱起了眉头。
跟司机一起去盘点货物的周亚言也冲了进来,像刚洗完澡的大型犬一样晃着被雨淋湿了的头,看到叶锦年的烦恼样,好
奇地走了过来,「怎么了?」
老板又照样重复了一遍,周亚言似乎完全没有沟通障碍,点了点头问:「你这里有那边的联系电话么?」
老板拿着眼镜从怀里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小本子,找出个号码来。周亚言取出手机正要拨号时皱了皱眉头:「没信号。
」
好在总算还能透过市内电话联系上,简单询问之后,周亚言结束通话,叹了口气,看向叶锦年:「真是不巧,那边技术
比较好的两个司机下午突然病倒了,听说可能是食物中毒,一直拉肚子,没法过来。当地的接待人员提供了两个方案,
一个是让司机小陈他们两个小心点开车过去;另一个是让我们在这儿等两天再说。」
两人一齐皱起了眉头,然后叶锦年轻轻地骂了一句:「就知道你一来肯定没什么好事。」
周亚言无辜地摊了摊手:「你不能迁怒啊。」
叶锦年还要再说时,两个司机走了进来。
把事情一说,陈黄两人表示都曾经去过桐景,过去肯定没问题,一开始也只不过是为了慎重起见,安排了当地人过来接
送而已。
叶周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看看天气再说,要是明天不下雨就直接出发,到底安全第一。
拍板定案后,四人各个进了旅舍原先就安排好的房间。
叶锦年一进门就直冲洗手间,对着泛着黄渍的马桶解决了生理问题后,他才发现厕所居然有两扇门,除了正对自己卧室
的那一扇门之外,还有一扇就在对面。
叶锦年好奇地伸手转动门把手,居然没有锁,再一推,门开了。
周亚言正在脱衣服,T恤刚脱到脖子位置,胳臂微微上抬,臂膀上全是力的曲线。
在昏黄的灯光下,那片光裸的背一览无遗,听到开门声后,周亚言一脸戒备地转过头来,正对上张大嘴巴的叶锦年。
两人呆立,面面相觑,只听到耳畔雨声轰鸣,这雨又下大了许多。
叶锦年的第一个念头是:身材不错。
然后他耳朵红了,脸发白了。
平时看来身材魁梧,现在经叶家大少亲眼验证后果然拥有六块腹肌的周亚言先动了。他把T恤扔到床上,朝叶锦年走了过
去。
灯光在他的上身投下或明或暗,带着暧昧气息的阴影,叶锦年还在发呆,看着周亚言那隐隐带着危险气息的脸。
然后他脸更白了,终于反应过来,大惊,急急后退了一步,用力地关上房门。
心脏跳得很厉害,他真的被惊吓到了。叶锦年用力地握住门把手,脑中一片混乱。
然后门被敲了两下,周亚言的声音传来:「开门。」
叶锦年咬紧牙关不出声。
「快开门。」周亚言声音听起来很温柔,简直就像要哄骗小猪开房门的狼妈妈。
叶锦年继续不出声。
然后门把手松动了。
叶锦年惊惶地发现原来这扇门从厕所里是锁不上的,顿时有点失措。
然而周亚言并没有强推开门,他的声音更沙哑了:「开门,你总不能不让我上厕所吧。」
他的声音从并不坚固的门缝里钻出来,沉沉哑哑,一点一点充斥在小小的简陋的厕所,像是有形的什么动物的触角,温
暖又粘腻的感觉。
叶锦年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顿时有点恼怒,用力地压住那扇门,这才发现自己的脚有点软。
「开门——」男人拖着长长的尾调,听起来活像在撒娇。
叶锦年咬住了嘴唇。
隔着门板传来了低沉的笑声。
叶锦年的牙关更紧了,嘴唇有点痛。
「开开门——」用词更不堪了,十分无赖,然后男人又叩了叩门。
门板太薄了,身体压在门上的叶锦年只觉得震了震,对方的手简直就像直接叩在了他的心上一般。
「我内急怎么办?你总不能霸着厕所一晚上吧?」对方拖长了尾调,继续发挥无赖风格,然后持续敲门。
叶锦年耳朵根子都红了,想开口说「闭嘴」却发不出声音来,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喉咙也哑掉了。
暗暗清了清喉咙,他决定不再这样坐以待毙下去,恨恨出声:「等一下。」然后轻轻松开手,迅速地朝自己的卧室方向
跑去。
然而男人并没有乖乖听话,几乎在叶锦年放手欲跑的同时,周亚言推门直入,然后……
一把抓住了正要逃跑的叶锦年的手。
因为用力太猛而叶锦年又跑得太急,周亚言听到叶锦年一声痛叫,然后对方的身躯被弹进自己的怀里。
周亚言立刻放松了手劲,却没有松开怀抱,只是安抚地摸着大概被拉伤了的男人的手臂。
明明阴潮的室内温度似乎立刻上升了好几度,叶锦年甚至能感到贴着自己皮肤的那个人微微的汗意。
他暴怒了。
明明有学过跆拳道空手道甚至武术,可现在的叶锦年完全没法想到一招半式,只能如同泼妇一般地用力踹着周亚言的脚
胫骨,用力之大连他自己都能想象到疼痛。
可是用力抱着他的白痴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虽然低低痛叫着,却完全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呼吸都好像是拂在叶锦年的背上,然后叶锦年毛骨悚然,像是一只受惊到炸毛的凶狠猫科动物。
「你他妈的放手!」即使如叶锦年这样把风度刻到骨子里的男人,面对着如此窘境终于也忍不住爆粗口了。
「乖,让我抱抱。」周亚言无论语言或者动作都称得上笨拙,他一只手按着叶锦年的腰,另一只手握住他的臂膀,动作
轻缓却带着无比的决心似地,然后把脸埋在叶锦年的颈项前轻轻偎着。
简直就像在安慰。
像是一头无心伤害掌底小动物的黑熊,固执地抱住随时可能亮出爪子打招呼的小猫。
而且明显,这只小猫的脾气实在不算好。
叶锦年开始用肘了。
然后他听到周亚言又在用哄骗小孩子一般的声音说着「乖」,因为彼此靠得太近,对方胸腔的低鸣似乎唾手可得。
如果叶锦年此刻真的化成一只猫,那么脖子里的毛无疑全部倒竖了。
有些他一直以来不想要不想看不想碰的东西,就这样被一个拥抱搅了上来,直直地握住了他的心脏,然后用力地拧了起
来,让他的心又酸又疼又痒,于是又慌又乱居然还有些害怕。
然后周亚言把嘴唇印到了他的脖子上,居然还是那么笨拙,明明好歹也算是身经百战的成年人。
可是叶锦年能感到他的嘴唇居然有在轻颤。
此刻周亚言的心情就像是沙漠中饥渴的迷失者突然看到一汪清泉,激动地奔上去想要掬水而饮时又生出几分害怕,害怕
这一切只不过是海市蜃楼。
叶锦年顿时被雷劈到,那道雷无疑是从被亲吻的地方开始,一直贯穿脊柱,直通腰际,还带着麻麻的感觉。
他模模糊糊地想说自己的头发一定焦掉了……
然后感官就清晰起来,他能看到阴暗的灯光直射下两人的影子全缩成小小一团黑色,浓而黑的不分彼此。
他还能看到泛黄的磁砖因为长期的潮湿而带上几分阴影,那些水大概等了经年累月才穿透并不坚固的陶瓷,执着地留下
了难看的痕迹。
再然后就感到脖子后面一阵温热,周亚言缓慢地呼吸着,每一次呼出的热气都像有形的手掌一样抚弄着他的皮肤,鸡皮
疙瘩一点点爬了上来。
而周亚言的唇还偎在原地,好像靠这些就能汲取到足够多的能量等到下一秒的暴发。即使他一动都不动,却让人感到本
能的恐惧。
实在太近了,叶锦年能感受到箍在自己腰间的男人臂膀上的肌肉是怎样的微微伸缩着。
突然间害怕起来,就好像再这样抱下去两个人一定会坏掉。
不是自己被箍坏掉就是周亚言的手臂突然断掉。
从一片浑沌中叶锦年想到了恐怖片中的情形,于是叶家大少做了一件很不合时宜的事——
他笑了。
噗哧一声。
于是那些紧绷的情绪暧昧的情感突然间变得浅淡了,像是有一阵清风吹进了小小的陋室。
周亚言用力地亲了一口就在嘴边的皮肤,他其实想用咬的,但是可惜不敢。
就好像他现在不敢把手伸进男人的衣服一样——虽然很想,但是他要真这么做的话,一定会被杀掉然后分尸然后剁碎扔
进马桶里冲走的吧?
手掌底下的男人用力地给了他胃部一个肘子:「放开!」
「不放。」周亚言快乐地耍无赖。
「……」叶锦年用力地踩住了男人的脚——这样的反抗实在很难看,但是面对着身上像八爪鱼一样顽固束缚的男人,似
乎也只能采取这样的方式了 ——叶家大少还是没有想到曾经学过的武术中的那些可怕的杀招,这一刻锁喉也好劈掌也好
,全部被从叶家大少的脑中抽空了。
「好痛~」周亚言的声音里居然有些委屈。
「那你放手。」叶锦年磨牙。
然后周亚言又亲了他一口,这回亲在叶锦年的耳后。
叶锦年只觉得自己大概被浇了汽油又点上了火,腾的一声就向燃点进发了。
「我只是想亲你一下嘛。」三十五岁的老男人用这种可怕的口气讲话,实在是一件让人想要撞墙的可怕事情啊!
然而叶锦年的脚慢慢地松开了。
「我就抱一下,很快就松开。」大熊君非常小心翼翼地陈述着自己的无害。
叶锦年不安地侧了侧身体,然后就听到大熊君警告的声音:「别动!」
叶锦年当然不敢再动了。身体才侧了一侧,腿间立刻就能体认到炙人的热度还有可怕的硬度。
妈的,原来周亚言早就自焚,不然怎能烧得那么快?
叶锦年低低地咒骂着,耳朵全红了。
周亚言像是被蛊惑一般,含住了他的耳垂。
叶锦年反射性地缩起了脖子,然而对方的舌头还是在他耳边留下了几近烫人的濡湿痕迹。
「流氓!」叶锦年骂了出来。
「你骂人。」周亚言把头埋进他的头发里,声音闷闷的。
「你他妈的好放开了吧?」又见粗口。
结果这一回周亚言真的放手,与刚才的流氓恶霸行径比起来,这时的他简直堪称从黑熊化身熊猫。
叶锦年只觉得从背开始一直到臂膀,全部冷了下来。
咬了咬牙,转过头去,就看到周亚言一脸「我心情甚好」的表情,笑眯眯地看着他。
无端就生出不少恼怒来,叶锦年挥拳朝周亚言的脸上打了过去。
结果他真的打到了,拳头与肉相交发出「砰」的低沉声音,被吓一跳的人反而是叶锦年。
拳头上传来的疼痛,还有那个人被打歪脸去的样子让他呆住了。
他本来以为以周亚言这样的混蛋个性是一定会躲的,然而却没有。
周亚言晃了晃脑袋,伸手摸了摸下巴,然后摸到了血迹,嘴角已经裂开了,叶锦年虽然没下重手但也没有客气。
抬头看到叶锦年,他正睁大眼睛瞪着自己,活像被打的人是他一样。
周亚言呻吟了一声,开起玩笑来:「果然很痛,本来我还以为自己在作梦。」
叶锦年被这一句话给回了神,缩回手,指节处有点疼,心底有点乱,然而嘴还是很硬:「你活该。」
「嗯,我活该。」周亚言承认,笑得一脸光明正大。
叶锦年用力瞪了他一眼,只觉得面前的一切像是化为固体一般,气氛如此僵硬,终于忍不住退缩了,朝自己的卧室走去
。
然后就被周亚言叫住了:「这套房的厕所是两间卧室共享的,你要是怕我控制不住偷袭,就把你那侧的房门插销插上。
」
叶锦年一言不发,用力地甩上了房门。
并不牢固的门发出呜咽,周亚言看着那个身影消失的地方笑了起来,然后叹了口气,低头看下身,虽然被打了一拳,可
是疼痛完全没有影响到那很有精神的部位啊……
老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君子了呢?周亚言很是不解地摇了摇头,突然间有些后悔:好像放手放得太早了……
叶锦年关上了门,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脚还是很软,所以只能整个人靠到门上。
背部能感受到木质的坚硬和冰冷,却不知道为什么还保存着被拥进怀抱的触觉。
那个人的怀抱很坚硬,同时那么柔软。
背贴着的部位能熨贴出周亚言身体的每一寸每一分,于是身体就这样记住了那些不该记住的体温还有皮肤。叶锦年突然
记起那人根本没穿上衣,脸热得更厉害了。
他用力地按住额头,低低地骂着:太邪门了,真是有病!男人的身体又有什么奇特之处?他又不是被软玉温香的波霸给
抱住,偏偏现在的惊惶是哪个异性都不曾造成的影响。
叶锦年抹了抹脸,恨恨地想:该死的周亚言!
然后身后传来了古怪的声响。
在一片夜的宁静,周亚言的低吟声分外明显,门缝里钻出来的男人满足的声音像是藤蔓一样攀延住叶锦年的心脏,让他
立刻回想起曾经抵到的那处火热。
叶锦年的脸立刻烧了起来,整个人都差点为之气化。
「太不要脸啦!」迅速明白过来那个流氓在厕所里干什么下流勾当的叶锦年在心中呐喊。他很想把这句话大声地掷到周
亚言的脸上,奈何最后那几个字却硬邦邦地滚回到他的心底,一个一个生生地融化在怒火里,吐不出来却烫死人。
贱人!
背转身,他用力地一把插上了门销。
隔着一扇门板,周亚言开始冲洗手上的白色体液,听到那饱含着愤怒情绪的锁门声,他低低地笑了。
——待续——
书 名:坐对流年(下)
作 者:扑满
绘 者:LaiAn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