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夜话(三)——Gerlinde

作者:Gerlinde  录入:12-06

“荒唐,竟信口将个毛头小子称作夫人,不知廉耻!”那仗剑的西岳真人一愣,视线扫了钟凛一眼,随即更发恼怒望向梁征喝斥道:“你身为天庭上神,不知洁身自好,反倒溺爱娈宠,和妖魔魍魉交游厮混,还不快快随我回去向天帝认罪,再不伏法,罪加一等!”

终于有个正常人敢当面喝斥梁征这混蛋了,没错,这位兄弟,快好好说说他!钟凛刚有些离谱的想道,梁征却信手轻佻捏了捏他的脸,随即转向那男人笑道:“你又暴怒什么,何谓荒唐?你洁身自好了一辈子,没必要强迫别人也遵循你老一派的酸腐习气吧?莫不是你嫉妒我和夫人如此恩爱?”

“腐朽荒唐,我如何会嫉妒?!”那男人一愣,随即更发恼怒,左手信手一划,一道环绕着苍白闪电的符咒骤然从他指间出现,他盯紧梁征皱眉喝道:“不与你胡嚼舌根,我这就顷刻将你这逆反天界的叛贼捉到天庭去让天帝发落!”

他手中的符咒在指间一亮,随即伴随着道道惊雷升入空中,纸面着火般绽裂开来。在纸面燃尽之时,空中隐隐有巨物划破空气的厉声传来,顷刻一座巨大恢弘的山岩奇峰险险悬现在半空中,依稀可见巨石嶙嶙,山木葱郁,只听那男人一声喝令,那巨大的恢弘山峰如摧枯拉朽般汹汹朝两人所立的玉台上直直砸落下来,无数灰土沙石卷袭而起,态势轰然震撼云霄。

“移山填海?你这西岳老儿,对这些只有场面吓人的偏门方术还真是精通啊。”

眼看那庞大山峰直直朝自己砸下,巨大的阴影自头顶上盖来,梁征冷然笑了笑,拥紧身边早就目瞪口呆的钟凛,迅疾一扬衣袖,一道纯白的光辉骤然从他的袖中蹿出,瞬间环绕了两个人的周身。说时迟那时快,那巨大的山峰径直轰然而下,直直砸塌了浮香居高大的朱红玉台,居内宾客早就惊慌作鸟兽散,那玉台顿时一下被砸在了庞大的山峰下,碎成了无数砖瓦碎石,扬起万丈飞尘。

“快让天庭加派人手,好将这孽龙捉去天庭早日伏法。”

天地间的沙尘缓缓平静下来,云端的银袍男人抱臂凝视着足下突兀雄立的庞大山峰,就连半条繁华街道都统统在山峰下压成了齑粉,虽然有些大张旗鼓,但海市中皆是妖物魍魉,误伤了他们,倒也并无妨害。他本打算不到紧急关头,决不祭上这移山填海的庞大方术,心知这方术耗神太多,但面对今日这般的强敌,他不得不全力以赴。

“师父,那烛龙神君他……”那个好不容易幸存下来的小神将艰难的爬上他身后的云端,小心凑近他身边问道。“您确定他已经……”

即便再有庞大力量,但山石压身却也无可施展,虽不能斩草除根,至少也能束缚压制对方一阵。男人如此思虑道,刚想颔首,但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意却猛然席卷了他的周身,他谨慎后退半步,祭起身侧的银亮长剑挡在身前。就在那一刻,震耳欲聋的山石崩摧之声骤然而起,庞大的山峰震动起来,一道恢弘的白光从山底升起,旋然将整座庞大的山峰缠住一勒一绞,巨大的山峰竟生生被绞裂成了飞散的千万碎石,石块四处迸炸滚落,飞尘汹然扬起,声撼九宵,震动天地。

庞大烟尘间,那道急速飞掠的白芒凶戾环绕着雾中的两人飞腾而起,态势渐渐慢了下来,只见惨白骨棘森森,节节相连,竟是一条翩然如同游龙腾蛇的骨鞭,隐隐泛着幽绿色的磷光。

“西岳老儿,动不动就拿这些无用的东西来撑场面,你吓着我家夫人了。”烟尘缓缓散去,渐渐现出雾中男人的高大身影,身披金丝大麾的梁征正安然伫立在雾中,那条仿若翩然游龙的骨鞭喀嚓作响,如同有灵般旋绕伺护在他的周身,他的金眸望向云端的银袍男子,唇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轻轻拍了拍自己裹在大麾中的青年。

“这是……巴蛇之骨!”那男人凝视了梁征握在手中的森然长鞭半晌,脸上露出震惊,有些呆然的望向梁征。“你将洞庭湖的巴蛇尸身……”

“没错,昔日洞庭湖有巴蛇足以吞象,后却遭人射杀,见它死去多年倒也可怜,我便抽出了它的脊骨,只稍稍打磨,灵气自然缭绕,便成了趁手的武器。”梁征勾起唇角,毫不避讳的答道,手指轻轻抚摩着那长鞭上的森森骨棘,那长鞭也仿佛有灵气一般缓缓泛出了明暗不息的深绿色磷光。

“巴蛇生有剧毒,身长绵延山陵,噬人无数,你竟用它的尸骸造出了如此猛恶妖邪的武器?!”那男人皱紧了双眉,眼睛死死盯向梁征的方向。“如此跋扈不羁,你迟早要堕落成魔!”

“成魔?哪怕成魔,也比呆在虚伪无聊的天界好。”梁征嗤了一声,视线挑衅而傲然的投向那个银袍男人。“我堕我的魔道,你尽管死守你的天道,我们两者本来井水不犯河水,你执意要上门来找我麻烦,本来还想和我夫人小酌几杯,气氛都被你们这些穷极无聊的天将给毁了。”他揉了揉怀里有点愣怔的钟凛的脑袋,语调柔和了半分。

“如此冥顽不灵,与我对峙时手里还紧搂着娈宠不放,执意不回天界,身为上神竟要留在这污浊的尘世之间,你真是无药可救!”那男人拧紧眉关望向两人的方向,几乎有些咬牙切齿。“你徒有一身庞大力量,不除魔卫道,不安心效忠天界,行径放荡不羁,真是自甘堕落!”

“啊,和你对峙时抱着我夫人又怎么了?我乐意抱多久就抱多久,你若是看得不舒服尽管闭眼就是了。”梁征一愣,随即忍不住昂首哈哈大笑,拍了拍身边的钟凛低声道:“夫人你看,他又嫉妒我们了。”

“嫉妒个屁啊!老子魂都吓掉了,你能不能专心一点,打架的时候别把老子牵扯进去行不!?”刚刚亲身经历了那么多恢弘骇人的场面,饶是钟凛胆大,但毕竟从未见过那般场面,年纪也轻,不由得还是心有余悸。一听梁征还在揶揄自己,他忍不住一手肘捅向梁征的腹部,对那空中的银袍男人喊道:“这位仁兄你尽管揍他!使劲揍!这家伙欠管教,你赶紧好好说说他!”

“夫人你怎么当着为夫的面就胳膊肘往外拐?”梁征一听稍稍有些不悦,伸手就要捏他,哼了一声笑道:“要是为夫我被天界抓去了,夫人你这么年轻就要守活寡,岂不心酸。”

“竟当着他人的面公然打情骂俏,真是毫无廉耻!”那银袍男人看他们窃窃私语,忍不住更发恼怒起来,他身后的云层中隐隐透出战鼓轰隆的厉声,天庭的无数光耀铁骑密密麻麻从玉台废墟周遭的云端显出身形,一时间将两人围在中间,如铜墙铁壁般围得水泄不通。

“小鬼,不用担心,天庭那些蝼蚁没什么本事,就是人数甚多,逐一解决不免麻烦。”

钟凛正环顾四周,惶然不知所措,梁征却轻轻俯身在他耳边如此说道,随即一道金芒缓缓如同温暖烈日般自两人脚下升起,渐渐环成一个庞大流转的流金法阵,其中流光如飞萤般旋绕着,泛着柔和的光泽。看那光阵渐渐形成,梁征微微一笑,又在他耳边补充般的低语了几句。

“我先用法阵送你去安全的地方,好腾出手来将他们引到海市附近的海上一举诛灭,无论谁来找你,都绝对不要离开阵内,等我回来。”

第三十四章:古井

耳边风声疾疾呼啸,一时环绕周身的金色光芒耀眼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钟凛抬起手肘护住脸面的同时,一股奇怪的抽离和挤压感汹涌扑来,随即是身体迅速下落的感觉。就在一瞬间,周遭的景致飞速在眼前流过,如同流云般的金芒骤然裹住了他的身体,他被那光阵巨大的力量从空中很粗暴的扔了下来,然后身下仿佛跌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上。

流金的巨大法阵依然环绕在他的身边缓缓流转,钟凛呆坐在原地,怔怔抓起一把身下的沙子望了望,又有些迟缓的望向不远处的沧蓝大海。海风掠过他的耳边,带了些咸味,他挣扎着站了起来,周围空无一人,只有柔和的风声吹动,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被梁征的那法阵不管三七二十一扔到了个偏僻的海角边上。

他想起之前海边遇上的千万死灵,不由得有些心惊胆战的警惕望了望四周,却发现这片笼罩在夜幕中的海异常宁静,和之前自己在那废弃街道边看到的可怖大海完全不同。不远处浸在海水中的几块礁石隐隐发着蓝色的明光,他凝神看了看,礁石上像是刻了些什么抽象古怪的符文,那符文渐渐发出的蓝色明光渗入海水中,犹如明灯般照亮了近海。

他想走近看看,但一踩着足下光阵的边缘又不由得犹豫的缩回脚来。他还记得梁征说过,让他不要离开这法阵中……若是离开了又怎么样?他不禁如此揣测道,坐在法阵中心盘腿仔细将它研究了一番,摸了摸下巴。要是自己饿了怎么办?这简直就是画地为牢啊,要是梁征那混蛋起了坏心要捉弄自己,自己难道就在这沙滩上盘腿坐一辈子么?

“啊,有个人!快看,是人!”一个小小的好奇声音从海的方向传了过来,钟凛抬头望去,海水中一块礁石边正躲着个小孩子,小心翼翼又充满好奇的窥视着他,一看他看见了自己,吓了一跳,赶紧又躲回礁石后面去了。

“是男人,是个年轻男人,哈,颇俊俏的,这就是人类的男人啊……”一个女声接了口,随即钟凛看见一个身裹细薄轻纱的女子从水中轻灵自在的游到近滩边,一脸好奇的打量自己。心里觉得蹊跷,他刚想这种夜晚为什么这些人会愿意泡在海水里游泳,但很快就一眼看见那游近浅滩的女子身后的海水中隐约现出一条修长绝美的浅银鱼尾,他一怔,想起秦烈和自己说过的鲛人,心中多少明白了几分。

银绡,那个和叶翔在华麟阁生活的人,也一样是鲛人,钟凛还记得秦烈当时说过鲛人上岸后鱼尾会化作双腿,但体格却柔弱,不能长期行走,脾气也与世无争,对人并无妨害。想到这里,他搔了搔头发,觉得安定了几分,大着胆子跟在礁石边远远望着的几个鲛人吹了个口哨权当打招呼。那几个鲛人一愣,面面相觑,随即对他报以羞涩的笑意,小心翼翼也和那女子一样游近了岸边,仔细的在海水中看着他。

“问你们啊,这片海水里,没有那些吓人的东西嘛?那些吓人的鬼魅之类的,没有吗?”他看那些鲛人举止自在,这片在月光下的海水也平静安适,丝毫没有之前见过的可怖死灵出没,不由得好奇比划着问那些鲛人道。

“……唔?没有,没有。”那个女子撑着下颌望着他,微微愣了愣就笑着答道,纤细而娇美的身躯线条在起伏的海水中显得尤为诱人:“这周遭的一片海,被海市之主封上了结界,那些死灵,那些可怕的鬼魅靠近不了这岸边。我们在这附近的海中生活,得了沉笙大人的保护,远离尘世,很少见到凡人,日子很平静。”

结界?钟凛闻言不禁抬头又望了望那些发出蓝色明光的礁石,看来就是那个东西了。他不知道这具体是什么东西,不过,看来和他处身其中的法阵有些相似,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啊?他百无聊赖的伸手去摸那身下法阵的流光,那些纯金流光像幻觉一般穿过他的手指,在他的掌中泛着明耀的光亮。

“好厉害。”一旁一个鲛人男子盯着他的法阵,不由得低声喃喃道,钟凛望向他,看他一脸敬畏的看着那金色的法阵,不免惶惑的抓抓脑袋问:“什么啊?这东西厉害?这什么玩意儿?”

“制造出这法阵的人有相当强大的力量。”那鲛人望了望他,和身边的同伴交换着眼神,啧啧称叹道:“没有人能打破它,我相信没有人能打破它,那个做出法阵的人想要保护你,很重视你,在这道法阵上倾注了很大的力量,你在里面会很安全,非常安全。”

“是吗?我怎么觉得它只是瞎发光,看不出什么花样啊?”钟凛闻言有些诧异,盯着那些流金光芒看了半晌。还没等他研究出个眉目,就听见一个踉跄的脚步声从海角另一边跑来,他连忙回过头去,愕然发现站在那法阵前扶着膝盖喘气的竟然是柯云,抬起头来,对他露出满脸惶急担忧的神色道:“小哥,我一直在找你呢,终于找到了!有人要我把这东西交给小哥你。”

“是什么?给我看看?”钟凛皱眉望了望柯云手中攥着的黑色锦袋,刚想示意柯云伸手将它递给自己,却看柯云后退了几步,有些忌惮的盯着那金色光阵道:“小哥,不行呐,像我这种小妖怪把手伸进这阵里头一下子就会魂飞魄散的……我,把它放在这儿。”他小心的靠近光阵,将那锦袋扔到光阵边缘的沙地上,又退得远远的,对钟凛露出一个有点紧张的笑脸。

钟凛有些诧异的瞥了柯云一眼,随即伸手从沙地上拣起那只锦袋,锦袋通身素黑,简朴无华,拿在手上有些沉甸甸的。他粗手粗脚的将袋口扯开,把里面的东西倒进掌心,看清楚那锦袋中的物事时,不由得吃了一惊:一块雕刻着牡丹凤凰的碧绿玉牌躺在他的掌心,光润的玉面上爬着几道突兀的裂纹,翻过去一看,玉牌上一个叠篆的「秦」字赫然映入他的眼帘。

这块玉牌对他并不陌生,那正是他刚从青城离家不久,在离渭水不远的一个无名小城中特地为秦烈找回的。他记得秦烈很珍惜,总是将它带在身边,但后来他们分开了,他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可以再见到它。他呆坐在原地,看见那玉牌的丝绦坠下系了张小小的纸卷,他连忙小心的解下它,仔细看向纸面。

「海市现在很危险,我已经遣人在海市的朱门旁接应你,那人会带你离开海市。我在海市外不远的凝脉山中等你,只要你还对我有一丝信任,就立刻动身离开,切勿在海市中逗留太久。」

钟凛呆然的凝视着那纸面最后的落款,那是他最为熟悉的人的名字,秦烈。他望向满脸疑惑的柯云,又有些迟缓的望向手中的玉牌,指间不由得慢慢攥紧了它。

“这是谁交给你的?”他皱紧了眉关,抬头望向一脸迷惑的柯云问道。

“啊……一个个子很高挑,看起来不太爱笑的男人。啊,他说他叫秦墨,是青城秦府的管家……话说回来,里面到底写的什么?小哥你脸色好难看啊。”

是阿墨。钟凛的脑子里有些迟缓的跳出这个念头,他还记得自己和秦烈相伴时的那段愉快的岁月,阿墨和几个仆人总是陪侍身边,比起梁征身边那些对他总是忌惮恭敬的侍从,他和阿墨他们如同兄弟友人般相处,生活得轻松而自在。

一种隐秘的渴望渐渐从他的内心深处像漫生的藤蔓一般生长起来,他不禁咬紧了唇。还有……能再回到那种生活的可能吗?那个他曾经那么喜欢过的人,可能会回心转意吗?心脏在胸膛里砰砰跳动着,他知道自己一直以来最渴望的自由就在自己选择的一念之间,在梁征回来之前,只要他离开这流金法阵,头也不回的逃走的话……这正是他以前曾经梦寐以求的最佳机会。

“小哥!小哥,你要去哪里啊!”

半刻后,柯云气喘吁吁的追着快步穿越残破燃烧的大片街道的钟凛,惶惑而焦急道:“老大在和那些天界来的家伙干架,你不可以走啊!离开海市太危险了!”

“危险?”钟凛回头望了他一眼,又望向几乎变成一片残碎废墟的鼎盛街道,耳边只闻远处不断传来的倾颓崩塌声,不由得嗤了一声道:“这里都变成这个模样了,你觉得,是留在海市更安全,还是马上离开海市更安全?你想活命,就赶快跟老子离开海市!”

推书 20234-12-05 :邪云的极道情人 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