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迹——宁芙

大学的时候，也曾遇到心仪的对象，但是因为个性拘谨，脸皮薄，总是不敢主动开口邀约。有一次他鼓起勇气，独自到GAY吧，想开开眼界，却看到酒吧里高矮胖瘦各种年龄的男体，四处横陈、扭动、交缠，大胆的作风，把他吓得退避三舍，不待有人向他搭讪，他已经逃之夭夭了。

所以到现在，除了自慰，泓春在性方面依然是青涩无经验。

有时在深夜，一个人躺在公寓里的单身床上，寂寞失眠时，他不免会猜想，自己的第一次，会是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

定时器的哔声响起，泓春将脑里的胡乱想法先摆在一边，拿铲子取出比萨。

这时绍凯已经从后院里摘了几片罗勒叶，清洗过后，轻轻放在比萨上面。带着水珠的叶子，迎上比萨内馅散发出来的热气，微微动着，像是在风中轻舞的模样。

绍凯又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红酒和两个杯子。

「这是我爸私藏的葡萄酒，被我偷拿了好几瓶。」

促狭的神情，像是个偷吃糖果的小孩。

泓春也感染上童稚般的快乐，他笑着将食物装盘，从绍凯手上接过酒杯。

「我们要敬什么？」绍凯问。

「敬……」泓春想了一会，回答说：「敬新朋友。」

绍凯的唇角微微上扬。

「好，敬新朋友。」

喝酒的同时，泓春用眼角瞄绍凯一眼，他发现绍凯上扬的嘴唇不是微笑，而是苦笑。

没错，是苦笑。

难道我又说错话了？

想到自己也对人家有非分的念头，泓春不敢再多想，低下头专心吃东西。

「真好吃，大厨师的手艺就是不一样。」绍凯诚心赞叹。

「哪里。有空到我们店里，我给你打折。」

听到绍凯的语气又恢复正常，泓春总算安下心来。

莱格斯卖的起司是上等货，油脂丰富，烤过之后，更是浓稠，比萨咬下一口，便拉出细细长长咬不断的丝。

泓春的嘴角黏着一条白丝，衣服上也沾到一滴油，他放下盘子，正准备清理，贴心的绍凯已经拿了纸巾走过来。

「我帮你。」

绍凯小心翼翼地抹去泓春嘴角的残屑，擦拭衣服上的油渍。原本动机单纯的行为，却因为绍凯站在极近的距离，极缓慢的动作，而染上了挑逗的意味。

泓春就算再缺乏经验，也察觉到一丝暧昧。

该不会，他也对我有兴趣？

暇想和行动毕竟是两回事，真的要发生的时候，泓春顿时紧张不已。他推开绍凯放在他胸前的手，说：「我该走了……」

绍凯一把拉住他的手腕，眼里满是迫切的恳求。

「不要走。」

抓住手腕的指头愈收愈紧，彷佛要将被抓的人连骨头都捏碎。

泓春痛得开始挣扎。

「好痛……放开我……」

「留下来。」

「你先放开我……」

绍凯捏得他愈来愈痛苦，他胡乱拍打挥甩，竭力想抽回被制住的手腕，但是绍凯却轻易挡开他的反击，顺势将他环抱住，扑倒在地上。

身体被强壮有力的手臂紧紧箍住，泓春只能靠扭动身体来抵抗。

「绍凯……孙先生……你冷静点……」

「不要再离开我了。」哀伤但坚定的眼眸直视怀里的人。

泓春皱眉。

再？什么叫「再」离开？

「你到底在说什么？」

绍凯附到挣扎不休的泓春耳边，轻轻低语：「小春……」

泓春震慑。

「小春，求求你，不要走。」

小春……

小春……

简单的两个字，两个音节。

却彷佛带了魔法，轻飘飘地溜进耳膜，施展魔力，让他全身冻结，忘了抵抗。

明明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称呼，可是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好像是割在脑子里最深处的一道刻痕，隐藏在头发皮肤和重重的血管皱摺之下。

如今被挖了出来。

「小春……」

曾经有人这样温柔地唤他。

是谁呢？

「小春……」

绍凯的脸庞映入眼中，双唇嗡动，低声呼喊他。

是你吗？是你曾经轻柔低声地喊着我的名字？

不对，我们以前不认识啊。

泓春脑中纠成一团，眼前这张似乎早已熟识的陌生脸孔，也渐渐模糊失焦。

绍凯的唇贴了上来，他没有拒绝。

湿润的唇舌黏缠在一起，绍凯呼吸渐渐粗重，手脚同时在他身上摩娑，匆忙粗鲁地脱下他的衣服，他也没有拒绝。

彷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第3章

早晨七点，泓春被体内制约已久的生理时钟唤醒。

才将眼睛稍微睁开一条缝，又立即紧紧闭上。

这里是绍凯的房间，绍凯就躺在他身边，两人都是赤裸裸的。

怎么办？要起来吗？会不会把他吵醒？

还是继续装睡？

昨晚的事情发生得太快，他感到有点虚幻。

但是有些画面，却又那么鲜明地在脑中重播。

紧贴的身体，舌唇的卷吸，急促紊乱的喘息与呻吟。

以及绍凯硬热滚烫的器官进入他体内时，那股强烈凌人的感受。

实在是太丢脸了！

虽然很寂寞，虽然对绍凯有那么一点幻想，可是才第一天认识，居然就上了他的床。

而且明明是第一次和人做爱，怎么完全不会生涩笨拙，反而熟练地像是经常做这种事似的。

还是跟一个才刚认识几个小时的人。

他记得自己主动把双腿打开，扭着身体迎合绍凯。

也记得绍凯换了好几个体位，他竟然也很自然地跟着变换姿势，配合得天衣无缝。

一想到这里，泓春害羞到两颊红得发烫。

不禁暗骂自己，一点羞耻心也没有！

「你醒了。」

从上方传来绍凯的声音，把泓春吓得睁开眼睛，从胡思乱想中回神。

绍凯的脸出现在正上方，面带笑容，伸出手缓缓拨顺他凌乱的头发。

柔情的眼神中，藏不住逼人的犀利，彷佛刚刚脑中的想法，全被他看穿了。

已经发烫的脸更加无地自容。

黎泓春，你说话啊。

泓春眼珠骨碌碌地转，在心里头命令自己。

说点东西，什么都好，别这么尴尬地躺着被人看。

「早。」

千头万绪，最后只挤出一个字。

绍凯愣了一会，然后笑出声回答：「早。」

虽然只有简短的一个字，但绍凯把这当成是泓春的邀约，开心地低头一吻。

泓春没料到绍凯的反应竟是这样。

活到二十岁出头都还没有恋爱经验，突然间就跟眼前这个男人上床了。面对对方亲腻的举动，泓春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

棉被下两具赤裸的身体熨贴在一起，泓春感觉到绍凯硬挺的分身，在他腿间极有精神地磨蹭。

不会吧？一大早的，他还要再来一次？

泓春又羞又窘，情急之下，总算想出一个脱身的藉口。

「我要上班了。」

失望和疑惑出现在绍凯英俊的脸上。

「这么早？」

「呃……今天订位的客人比较多，要早点准备。」

泓春随口编了一个谎言，匆忙别扭地用棉被遮掩自己的身体，寻找裤子衣服要穿上。

绍凯失落地看着急于离开的泓春，仔细观察他脸上的表情。

像是想确定什么事情似的。

「小春。」

「啊？什么事？」

绍凯的目光直射泓春的眼眸里，彷佛眼眸后方藏了什么秘密，要挖掘出来。

但是什么都没有，绍凯没有探出任何东西。

「没事。」

泓春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穿鞋。

并且悄悄掩饰自己稍快的呼吸。

刚才绍凯叫他时，他心中微震了一下。

昨天就是因为这个称呼，糊里糊涂就跟人家睡了。

为什么一听到这两个字，他就全身不对劲？

「我送你去上班。」绍凯提议。

「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去就好。」

「你要怎么回去？」

鞋子穿到一半的泓春，顿时停下了动作。

昨天是坐绍凯的车过来的。绍凯家在市郊，南部的公车计程车又不像台北那样四处可见。虽然现在已经是九月初，但南台湾的艳阳仍无比热情，在这种天气从这里徒步走回市区，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绍凯从床上起身，赤条条地走到他面前。

「你等我一下，我开车送你。」

泓春低嗯了一声，羞得眼皮都不敢抬起，彷佛裸体的人是他。

绍凯进到浴室，打开水龙头，头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任由冷水从高挂的莲蓬头哗啦啦冲下来。

因为用力紧握过度而微颤的双拳，像被牢牢钉在墙上，移也移不开。

小春，你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吗？

虽然早就知道泓春失忆，但绍凯不死心，他相信泓春的记忆仍在，他只是需要一个开关。

可能是一件物品，一句话，一个动作，一种味道……

过去的任何一个痕迹，都可能是刺激开关开启的电流，开启泓春脑里不知被隐藏在何处的记忆之门。

昨天，绍凯不时在等待那戏剧性的一刻。

等待开关开启的那一刻，泓春的回忆终于袭天卷地而归，终于想起了他，与他热泪相拥。

但是没有。

那一刻，一直没有发生。

名片、日光饭店、草莓、香料、石窑、菜园、刻意打造的厨房……

他根据泓春的草图，每个细节都不忽略，请人连夜赶工所改建的厨房。

没有一样东西能发生功效，泓春依然把他当成新认识的朋友。

直到叫他「小春」时，他才看见泓春稍稍有点动静。

这微小的变化，像黑暗中隐闪的微光。

细微，但是对于漂浮在海上迷失方向的绍凯而言，却像是灯塔一样给他希望。

小春，你还是记得我的吧？

于是他不愿再忍受，抛开之前告诉自己要循序渐进的警告，当下就在泓春身上，倾吐他积压已久的思念和悔恨。

没想到早上醒来，发现这一丝微光，已然消失。

记忆之门，依旧紧闭。

小春，你真的就那么……不愿意想起我？

脸上热烫的眼泪被莲蓬头送下来的冷水给冲走，绍凯想起泓春还在等他，赶紧关了水，拿毛巾随意一抹，离开浴室。

走进房间，却看不见泓春的踪影。

床头柜压着一张便条。

「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刚刚冲凉时还不觉得冷，现在绍凯却感到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彷佛一年多以前的旧事重演。

一夜之间，他就失去了泓春。

泓春应该走没多远，现在出去追还来得及。

但是绍凯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泄气地倒在床上，呈大字型仰躺，出神地对着天花板发呆。

泄气，但不至于绝望。

因为有一件事，和一年前不同。

这一次，他知道该去哪里找泓春。

第4章

中午时分，里纳榭餐厅的员工忙碌依旧。

大约一年前，泓春在姑姑的介绍之下，来到这里担任主厨的工作。

虽说是主厨，其实里纳榭只是一间不到四十个座位的小餐厅。

餐厅的老板汪大昌，年轻时曾在台北多家五星级饭店当过大厨。十几年前与妻子离婚，小孩监护权归给妻子，无牵无绊的他，便只身来到南部，开了这家义式餐厅。

里纳榭的地点是在一个隐密的巷弄里，汪大昌个性低调，不打广告，餐厅门口也没有明显的招牌，甚至还多次婉拒媒体的报导。多年以来，餐厅都是靠客人口耳相传，累积了好口碑。

餐厅规模不大，人员自然也精简。大昌和泓春负责掌厨，其他就只有一位名叫柯升立的学徒，和四个采轮班制的外场服务生。

「蕃茄海鲜面三份，青酱面一份。」

「凯萨沙拉，鲑鱼面，各一份。」

「两份提拉米苏，一份奶酪，一份香草GELATO。」

大昌和泓春随着络绎不绝的点单，在煮面拌酱换锅的动作中反覆循环。升立在一旁负责沙拉的装盘淋酱，以及为两位大厨准备食材。

在这工作节奏极为紧迫的环境中，突然出现一个十分突兀的声音。

手里还拿着酱料瓶的升立，无法抑制地打了一个大大长长的呵欠。

「阿立！」

老板宏亮的斥骂声，瞬间将升立脑内的睡魔吓得魂飞魄散。

「你给我振作点！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

重视工作态度更胜于能力的大昌，对于精神散漫的员工，最是无法接受。

「对……对不起。」

升立嗫嗫嚅嚅地道歉，趁着大昌转身煮面时，偷偷走到泓春身旁，满怀的委屈。

「都是你啦，害我被昌叔骂。」

「对不起对不起，今天我帮你洗碗，你早点回家睡觉。」

泓春一边翻搅锅里的面，一边安抚升立。

一大早，升立还在被窝里睡得舒舒服服的时候，突然接到泓春的手机，要他骑车到郊外某处去接他。

虽然觉得这个要求很不寻常，不过泓春是他的前辈，他也不敢多问，二话不说，立刻起身出发。

只是昨晚打线上游戏打到很晚的升立，原本打算睡到早上十点才起床的，没想到不到七点半就被人吵醒，也难怪现在午餐时间正忙碌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呵欠连连。

其实升立只是过来向泓春抱怨一下，并没有想要讨什么好处，不过既然泓春都说要帮他洗碗了，升立也不好意思再耍脾气，又乖乖地回到工作位置。

到了下午一点半，客人渐渐用餐完毕离去，厨房的紧张气氛才稍微缓和下来。

「昌叔，」女服务生走进厨房向老板报告。「六桌的客人说想见见厨师。」

「请他稍等一下，我马上过去。」

通常会要求见厨师的客人，不外乎是食评家，或是想采访餐厅的媒体。有时也会有一般的客人，纯粹出自对美食的欣赏，想向厨师致意。

而每当遇到这样的情形，都是由大昌出面。

清洁双手，脱下脏污的围裙后，大昌走出厨房，来到用餐区。

看了坐在六桌的男客人一眼，便了然于心。

他面带微笑，昂首走向前。

「孙先生你好，我是里纳榭的老板，汪大昌。」

绍凯看着这个不到五十岁的中年男子，眉头微皱。

「你认识我？」

大昌自己拉了椅子坐下。

「有一次在台北的国际美食展，见过你和令尊。」

绍凯经常陪着父亲，出席各种与美食或旅游相关的活动，加上日光饭店又颇有名气，也难怪会被别人认出。

「汪先生……」

大昌举起手示意。

「不介意的话，叫我昌叔就好。」

绍凯停顿了一会，微笑回答：「好的，昌叔。」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叫绍凯是吧？不知道有什么指教？」

「无意冒犯，昌叔，我想见的，是另一位厨师。」

「哦？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是对菜色不满意，还是……」

「不，不是。是一些私事。」

大昌毫无忌惮地盯着眼前这位饭店小开，端详一会，轻轻笑出声。

「泓春的姑姑告诉我，总有一天你会找到这里来。本来我还不太相信，没想到是真的。看来，你还挺有本事。」

绍凯大吃一惊，原来这个人认识泓春的姑姑。

既然如此，想必汪大昌对他和泓春的关系，应该也略知一二。

一年前，泓春离开之后，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查到泓春回去温哥华的消息。

他连夜飞奔至温哥华，找到了泓春的姑姑黎宣。

「姑姑，泓春呢？我要见他。」

他激动地抓着姑姑的双臂，急切得几乎要跪下来哀求。

「泓春不在这里。」

「你骗我！你不想让我们见面，对不对？」

「我没有骗你，泓春真的不在这里，他离开温哥华了。」

被绍凯抓着剧烈晃动，黎宣的表情依然平静，证明她并没有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