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笑容中难掩忐忑的张咏媛,孙副主任的脸上露出了些同情的神色,但也仅限于此了,因为这种情况他实在是已经见的太多了。
膀胱癌……
张咏媛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目光空洞的盯着医生的脸,对于他后面的解说完全没有听进去。
怎么会这样?爸爸他……
“张先生的情况不太乐观,如果想治愈,那现在唯一的希望的就是手术切除肿瘤。”
起身倒了杯水放到张咏媛的桌前,副主任尽可能用她听得懂的词语来讲解。
“以张先生的情况,保留部分膀胱的话,以后复发的可能性非常大,而长期放化疗的费用也很多,而如果选择全切,就是把膀胱、前列腺和阴囊等一起切除,那样,张先生就要一直挂尿袋维持了……”
至于说之后是人造膀胱还是其他方法处理,那都是后话,孙副主任眼下要确定的是病人家属倾向于那种疗法。
要说这种情况,一般家属都会选择放弃手术了,因为用那高昂的医疗费用换取患者几年甚至更短的生命,一般的家庭都是负担不起的。
“总之,无论选择哪种治疗方案,所需要的费用都是巨大的,而且,患者也会很痛苦,这一点,你要有心理准备。”
副主任像张咏媛说明了厉害,希望她可以慎重的考虑过再做决定,因为不是没有一些孝顺的子女为了老人倾家荡产治病的,但结果……
“……除了手术,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张咏媛的声音立刻就哑了,她无法想象,自己的爸爸被切掉膀胱和那些部分的样子,如果真变成了医生所说的那样,那他以后的生活该有多痛苦?
“保守治疗……也就是放化疗控制的话,大概能维持1到3年。”
孙副主任看得出眼前的女孩子很孝顺,比起他所接触过的那些一听是癌症就要放弃的家属,她真的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可这并不能改变什么,他爸爸的命,是有钱也未必换得回的,更何况,对他们这种普通生活水平的家庭……
“如果手术呢?”
事到如今,张咏媛反倒没有泪了,因为她知道在医生面前哭毫无用处,她爸爸还要靠着她,她不能乱。
“在不复发的情况下,配合放化疗,大概2到7年,但就张先生的情况来看,复发的可能性很大……”
孙副主任将实情都确切的和张咏媛交代了清楚,在这一方面他无需保留,至于之后的治疗方案,全要看患者家属的选择,或者该说,是家属能承担得起多少的费用……
“也就是说,不论怎么治疗,都没办法确实的保证他的生命是吗?”
张咏媛知道医生所说的寿命都是有前提的,而不在那前提下的话,自己爸爸的性命会如何还是未知。
“我再考虑一下……”
离开了孙副主任的办公室,张咏媛有些机械的沿着大楼楼梯向下走着,她要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她不能这个样子去见爸爸……
“张咏媛,你还好吧?”
段然自张咏媛离开孙副主任的办公室就看到她了,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往楼梯那里走,段然有些不放心的跟上去问了一声。
“我……不好……”
已经走下了两阶的张咏媛闻言回头,只见穿着白服的段然的高大身影笼罩住了自己,原本强忍着的眼泪刷刷的就掉落了下来,而且实在是憋的难受,她转身就搂住了段然,靠着有些傻掉了的他呜呜的哭了起来。
“张咏媛你……”
段然现在是挣开也不好,不挣开也不好,眼见着周围的患者啊护士们的目光都射向了这边,段然真是有苦难言,正当他想扶着张咏媛先下去的时候,好死不死的韩旭正抬着头慢慢的走上来,看到段然现在的状态,他的眼睛貌似有些危险的眯了起来。
想起科里是有叫普外一科来人会诊,段然在心里悲催,旭哥你今天为什么不坐电梯!
13.争锋?
“旭哥……”
段然看了看还俯在自己胸口呜咽着的张咏媛,两手微举在两肩以示清白,他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这位小姐,有什么事咱们先下去再说好吗?”
韩旭走到两人身边,放低声音劝慰张咏媛,并拿出纸巾递到她面前。
“对不起,我失态了。”
张咏媛哭过一阵后,理智也慢慢的回来了,她接过韩旭的纸巾转身擦拭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向段然和韩旭道了声歉。
“没关系,确诊了?”
看到张咏媛那双已经红肿起来的眼,段然和韩旭陪着她往楼下走了两步,以避开楼上那些人的目光。
“嗯,膀胱癌……”
张咏媛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糟糕,可是效果显然不太好。
“情况怎么样?你有什么打算?”
从韩旭手里接过纸巾整包递给张咏媛,段然心里有些可怜她,以她现在的经济状况,会很难吧……
“不太好,我不知道,我得想想。”
张咏媛仰起头忍下了再次聚集起来的眼泪,她现在真的很混乱,如果可以救爸爸,她倾尽所有也无所谓,可是这样的治疗过程和后果,她无法接受。
“我不能这样去见我爸,麻烦你帮我跟他说有急事先回公司了,我晚点再过来。”
“好。”
目送着张咏媛瘦弱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段然轻轻的叹了口气,虽然这种事他不能感同身受,但张咏媛的心情他是可以理解的。
“你朋友?”
韩旭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所以他觉得段然应该跟她是不熟的。
“不是,是我爸公司的员工。”
段然一边擦拭自己白服上的湿痕,一边实话实说的回答了韩旭,稍稍有点被他看到自己狼狈样子的尴尬。
“反正到中午了,直接去楼上换一件,这件送去洗吧。”
韩旭看着段然胸口上的湿痕,也觉得有些碍眼。
“我还要帮她跟她爸爸解释下。”
还要折腾两趟太麻烦了,但是穿着这件去看老人的话,被怀疑了怎么办……
“我替你拿去换吧,说完了就去餐厅等我。”
韩旭把自己的白服脱下来换给段然,然后把他的白服搭在臂弯里,接着就去准备去给患者会诊去了。
“是!”
段然干忙将自己柜子的钥匙一并递给了韩旭,他们俩身高体型都差不多,互相换着穿也没什么。
段然来到老人所在的病房,按张咏媛所说的替她掩饰了一下,而张父对此也好像深信不疑,只是段然不知道,在他离开了病房后,老人一个人侧躺在床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
段然先韩旭一步来到了餐厅,按两个人的喜好选了些吃的放好,然后就看到了苏易晨走进来的身影,而苏易晨看到他也好像愣了一下。
“嗨……”
段然的酷脸上展现出一抹淡笑,他和苏易晨打了声招呼,刚想是不是要邀请他一起过来的时候,只见苏易晨嘴角往下一压,然后他就转身走向他们之前一起坐着的空角落了。
虽然之前没有特别说明,但段然都是在‘巧遇’苏易晨的时候主动靠过去跟他打招呼的,而这一次苏易晨直觉段然没打算跟自己一起吃。
因为,桌上那些东西大部分都是苏易晨不爱吃的。
“苏……”
段然刚想叫住他,却见韩旭此时也走进了餐厅,段然犹豫了下,心想这次还是算了,就没有叫住苏易晨。
“小然,你的衣服。”
韩旭直接穿着段然的白服进的餐厅,等坐到了段然身边的时候,才脱下来跟他交换。
“谢旭哥!”
段然整理了下衣领,很是狗腿的再凑到韩旭面前道谢,惹的韩旭拿起手边的医学杂志就拍向了他的头,被段然笑着躲过后,早等好角度的韩旭又是当头一拍,如愿的看到了段然稚气的包子脸。
“……”
视线不自觉的从自己盘中的食物转移到了段然的脸上,看到他和韩旭的笑闹,还有他那眉眼间难掩的开朗情绪,苏易晨心里稍稍有点不爽了——怎么感觉自己像备胎啊。
“哼……”
撇掉那点莫名其妙的想法,苏易晨用叉子卷起了自己盘子里的面,继续着自己一边看书一边吃饭的不良习惯。
“……看什么?”
察觉到段然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后面,韩旭放下了手里的筷子,顺着他的目光回了回头。
“啊?没事。”
段然心想苏易晨这么吃饭也不怕不消化,他怎么就不好好把正餐吃完,然后吃吃水果喝喝茶的时候再看啊。
“哦?”
韩旭的视线突然对上苏易晨抬起的目光,发现他又随后和段然对视了一眼,而在段然对他点头的时候,他却又没有理会的低下了头,这让韩旭感到了一丝异样……
“什么时候和苏医生认识的?”
端起咖啡杯浅酌了一口,韩旭貌似不经意的问了段然一声。
“啊?手术的时候啊,之后一起聊过几句,就成朋友了。”
段然没有提他和苏易晨在浴池里的那次美好初遇,也没提自己特地给人就送糕点的细节,只是把一切都归于合得来的渐进式。
“嗯。”
韩旭不置可否的应了声,但就他的记忆,凭着段然那张生人勿近的酷脸和淡漠的性格,能让他认识没几天就当成朋友,这可是极少有的。
“过去打个招呼吧。”
吃完了饭之后,韩旭见苏易晨还坐在那里翻着书,索性主动过去跟他打声召唤,而段然也下意识的跟了过去。
“苏医生,下午的胆摘除主任让我主刀,麻醉方面就辛苦你了。”
韩旭站在苏易晨的身边低头看着他,嘴上虽然说着谦虚的话,但实际上他的态度和气势却几乎是压倒性的强势和自信。
“……这是我应该做的。”
‘啪’的一声合上手中的书页,苏易晨侧仰着头和韩旭对视着,淡淡的回了他一句,而充斥在他周围的这种温润却坚韧,含而不发的气质丝毫没有被韩旭所压下,反倒让人有种势均力敌的感觉。
“那么合作愉快了。”
韩旭和苏易晨礼貌性的握了握手,但他们之间的气氛却丝毫没有热络起来,反倒是让站在他们身边的段然觉得背后好像有那么一点点的……冷
14.跳楼?
“孙主任,关于我的病,就请您实话实说吧。”
张父坐在孙副主任办公室的沙发里,脸上透出一丝苦涩的神情,但总的来说还是显得很平静。
“好吧……”
孙副主任仔细观察了一下张父,确定他的精神状态都很稳定,人也很理智,所以就和当事人详细的解释了他的病情,让他可以在充分的理解了现状后,再决定选择哪一种治疗方案。
“手术对我而言,意义已经不大了是吗?”
从孙副主任的表情中,张父已经知道了答案,手术或许能够延长自己的寿命,但代价是高昂的医药费和术后完全不同于常人的痛苦生活,而这样的交换是否值得,就要看他们自己来选择了。
“只用药物控制的话,我还能活多久?”
“这要看你自身癌症扩散发展的速度,据估计,大概1到2年。”
孙副主任翻看了一下张父的检查报告,神情透露出一丝遗憾,这个患者就属于那种发现体征时,癌症就已经到了晚期的种类,若是他第一次血尿的时候就能够重视,那么手术治愈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不过有的时候,人的意志是可以影响身体的,要有希望。”
“谢谢,麻烦了。”
勉强的笑了笑,张父和孙副主任告辞了一声,刚起身要离开办公室,就见段然敲了敲门后走了进来。
“主任,这几份文件需要您签字和盖章。”
段然和张父点了点头,就走到孙副主任身边把文件递给他,而在孙副主任签字时,段然目送着张父略微驼背了的身影离开了办公室。
“主任,这个患者已经知道他自己的病情了吗?”
段然拿回孙副主任已经处理完的文件,因为张咏媛的关系,他还是过问了一声。
“嗯,这个患者手术已经没有多大的意义了,保守治疗尽可能的延长寿命吧。”
孙副主任说完这些,就吩咐段然出去时告诉等在外面的门诊患者可以进来看病了。
段然接着又去找主任签字,然后还要把文件挨个发到需要的人手上,但做这些的时候,段然始终有点不放心张父的状态,他的情绪明显很低落,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状况。
完成了手上的工作后,段然马上回到科里张父的病室中,就见他的床位上空无一人。
段然向他同室的张喜山夫妇询问了一下,他们说他回来之后不一会就出去了,不过好像写了封信放在枕头上了,段然拿起那张折成了几折的纸张,看到上面写着给媛媛,心里有了一点不好的预感。
段然快步走回办公室,翻出张父的病历本,按着上面联系人的电话给张咏媛打了过去,然后他一边讲着电话告诉张咏媛情况,一边在楼层的各个卫生间和小走廊里寻找着张父的身影。
“段然?”
苏易晨刚随手术室护士一起送患者回了病房,确定他麻醉后的状态良好,这才离开病房准备回楼上科室,就看到段然好像在找什么似的一路走过来。
苏易晨是直接从手术室送患者出来,所以里面的洗手衣都没有换掉,直接罩了件白服就下来了……
“怎么了?”
“张咏媛的爸爸不见了,他刚才在副主任那里知道了自己的病情,同室的患者说他留了封信就走了,我怕他出什么事。”
段然现在也不知该不该先跟孙副主任说一声,毕竟那是他的患者,但就怕是自己多想了,害的大家都跟着虚惊一场。
“他女儿放弃他,不给他花钱治病了?”
苏易晨解下还系在脖子上的布口罩带子,把口罩放到了白服的下兜里,
这种情况他也算是没少见了,尤其是癌症等不治之症的患者,一旦被确诊了,很多人都会一时想不开,而另一种情况则是家属放弃治疗,以至于患者情绪的不稳定。
苏易晨就经历过这样的一个患者,在确诊了癌症后,儿子想都没想的就选择放弃治疗,老人一时激动,就从医院楼顶跳下去了。
“不是的,他们父女感情很好,张小姐很孝顺。”
段然闻言摇了摇头,他们父女的感情他是看在眼里的,这不会有假。
“医院太大了,凭咱们俩个想在这找到一个行动自如的人,这是不可能的,还是先通知你们科里和孙副主任吧。”
安抚的拍了拍段然的手臂,苏易晨四周看了看,心想这样找人简直是大海捞针一样嘛。
“嗯……张小姐电话。”
段然从张咏媛那知道她已经到了泌尿外科,和苏易晨对视了一眼后,两人一起坐电梯上了楼,而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普外一科办公室里,韩旭正坐在自己的桌旁,奋笔疾书手术记录呢。
“张小姐,这是你爸爸留给你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