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日之昼——水晶蓝雪

“有人嫉妒了，哈哈……”

见了叶思潜大呼小叫的基本都是女孩，在场的男士听到诸如此类的溢美之词从女孩子特别是自己的女朋友口中说出

，大多沉默不语或相互之间小声嘀咕几句。

七嘴八舌的阵势令叶思潜有些发懵。听梅雨婷向他介绍谁是谁，他只能表情僵硬地冲众人笑笑。大家看他如此不自

然，很快明白过来这人是没见过世面，原本对他颇佳的印象不由打了几分折扣。

梅雨婷觉察到了这情况，便招呼大家可以开动了，焦点这才从叶思潜身上移开。开宴前，大家纷纷拿出自己准备的

礼物。

“婷婷，送给你！”

“婷婷生日快乐哦！”

婷婷露出开心的笑容，边道谢边接过礼物。有好些礼物没有包装，叶思潜便看到了礼品的内容：手链，项坠，精美

的手袋，可爱的毛绒玩具……

“谢谢，谢谢大家！”婷婷收了礼物，笑靥如花，“你们肯来帮我庆生就很难得了，还送礼物，太客气了！”

“哪里，你生日，我们怎么能空着手来呢？”

“就是。也不能白吃你请的这顿大餐啊。”

女孩子佯嗔地娇笑着。眼前的场景，耳听的话语，对叶思潜来说是那样陌生，他从没经历，也从没设想过会经历如

此状况。

婷婷做东的豪华晚宴，朋友呈上的价值不菲的礼物，一张张笑得过度欢畅的脸，一切的一切都在叶思潜眼前摇曳不

定。他仿佛不属于这个欢声笑语的世界。

回过神，叶思潜发现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在自己身上，婷婷怀中捧满礼物，正一脸期待地望着自己。

叶思潜这才读懂了接收到的眼神：人们在等着看他给婷婷的礼物。可是，来到这里，他发现，情况跟他之前想的完

全不一样，他觉得这里的人，甚至包括婷婷，也是和自己不同的人。

伸手摸了摸放在座位旁的一个不大的盒子，盒外用彩纸包裹并打上了丝带。这里面装的，是他绞尽脑汁所能想出的

最能表达心意的礼物，是他大清早就来到店里的厨房着手，全天的工作间隙也顾不上休息才总算做出的最满意的礼

物。可是现在，他无论如何也送不出去了，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在这华美的生日餐点和昂贵的礼物面前，根本连

从盒子里出来见见天日的价值都没有。

他的礼物，此刻就如同他的人一样，在这样一群光艳的男男女女面前，寒酸质朴得可笑，只有自惭形秽的份儿。

有人等不及叶思潜主动拿出来了，便问：“男朋友，你的礼物呢？”

叶思潜讪讪地笑了笑，“我出门的时候太着急……忘了带了。”

其他人听到这话，脸上不由流露出奇怪、鄙夷甚至幸灾乐祸的神情。有人眼尖，看到了叶思潜藏在桌子下面的礼品

盒。

“啧啧，还说忘了，不是在这儿吗？哦，我知道了，是不愿意让我们看到，想偷偷给女朋友对不对？”

面对质疑，叶思潜垂下了因窘迫而涨红的脸。再抬头时，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点头应道：

“是，我的确……是想私下送给她。”

“啊，这样子啊。”

“婷婷的男朋友还是个蛮浪漫的人嘛！”

大伙儿又开始哄闹起来，气氛重又变得活跃。面对其他人的起哄，叶思潜只是静静一笑，再不言语，直到生日宴结

束。大家相约去唱KTV，叶思潜借故推托掉了。梅雨婷的本意是唱完KTV再跟叶思潜单独相处到天亮，便极力挽留。

叶思潜没说什么，只是把那个包装漂亮的礼品盒交到梅雨婷手上。

“婷婷，生日快乐。”

看到对方面露娇羞和期待地连声向自己道谢，叶思潜突然很想告诉她，那艳丽外衣包裹的只是两块槐花点心而已，

那饱含着浓浓的怀念和爱意的甜香味儿，与其他各色的礼物相形见绌。

可他终于什么也没说，只能微笑着离开。

到家时刚过九点。叶思潜把自己放倒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墙上钟表的秒针嘀嗒、嘀嗒，在他的心上走过。

在等什么呢？像那晚的周洛书一样，等天亮吗？

今天的确是个难得的日子，叶思潜终于认清了一个现实：即使不愿承认，人和人之间的差距还是存在的，可能一生

都无法消除。就算他们盲目地不顾一切地接近对方，却始终走不进彼此的世界。

如果这样，叶思潜迷惘了，这颗爱恋着一个人的心，该如何自处呢？差距，不是人们想要的，也不是什么人决定的

，而是命。如果命中注定不该在一起，又为何要安排相遇和相爱？

老天真会捉弄人。很愉快吗？

下意识地寻找自己的劣质卷烟，蓦然想起那东西不可能存在于这房子里。叶思潜自嘲地笑着拍拍自己的浆糊脑袋。

周洛书从不抽烟，也很反感烟的味道。

在沙发上坐了不知多久，听到大门外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知道是周洛书回来了，叶思潜坐着没动。

进了客厅，周洛书毫无防备地看到沙发上一团黑影，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

“思潜？”肯定却又试探的口吻问道，随手打开客厅的灯。叶思潜闭目几秒以适应光线，这才冲周洛书笑笑。

“我还以为你早就睡了呢。”周洛书有些不解，这人搞什么？大半夜的不睡觉，坐在屋里吓唬人？

“……你今天挺晚啊。”

真难得，主动挑起话头。周洛书有些稀奇，答道：

“嗯，是呀，跟鹤言一起在一堆资料里找证据。”想来自己真是个善人，从晚上六点到十点半一直在帮别人忙活，

期间什么也没吃就喝了几口凉水，现在胃都在木木地痛。

“肚子不舒服？”

周洛书一愣，回头看到叶思潜正盯着自己用手捂着的胃部。

“可能因为没吃东西工作到这么晚，胃有点疼。”

“厨房里有我跟你说过的槐花点心，我今天做的，你要吃吗？”

“……好啊。”

“那我去给你泡碗麦片粥，你边喝边吃。”叶思潜笑着，起身进了厨房。周洛书这厢的心情简直可以用受宠若惊来

形容，虽然叶思潜来周洛书家做保姆，打理周洛书的饮食是他的分内事，但像今天这么殷勤可实属罕见。另外，还

有一件很诡异的事，那就是叶思潜脸上一直未曾褪去的笑容。虽然以往的日子叶思潜也并不是从来不笑，但还是对

自己不假辞色的时候居多。今晚这种反常的状况令周洛书颇为惶惑。

咬下一小口点心，吸引住味觉的并不是蜂蜜的甜，而是槐花的馥郁。嚼几下，口中清香四溢，甜而不腻，平素对甜

食无甚爱好的周洛书也毫无障碍地接受了这种口感。

“难怪你说一直忘不了这点心的味道，真的很好吃呢。”

或许是真的饿了，周洛书一口气吃光了三块槐花点心。叶思潜坐在一边，看着他津津有味地吃着送给梅雨婷的礼物

最终敲定前的试做品，心头……终于有了一丝类似欣慰的感觉。

他说，那些试做品很好吃。似乎是真心的，他的确吃得很高兴。

其实这些本来就已经做得很好了，可自己不满意，要做出最好的给婷婷。

可是，想起婷婷接受其他精美昂贵的礼物时容光焕发的样子，他似乎能猜到，她目睹自己呈给她的礼物的寒酸相后

，会有何种反应。

即使她会失望甚至生气，他也无心无力解释，那是他完完整整、自认为无懈可击的“心意”。

现在，看到周洛书兴致勃勃地吃着自己做的东西，似乎婷婷生日宴上发生的一切都淡化了。叶思潜甚至觉得，自己

今晚所感受到的失落，也许只不过是因为，希望有人能够肯定他创作出的东西的价值。

第十四章

自从生日宴过后，叶思潜再没跟梅雨婷见过面，偶尔两人会互相打电话发短信，依旧情意绵绵，但谁也没有提及那

天的生日和叶思潜送的礼物。叶思潜有自知之明，他知道梅雨婷对那礼物的评价应该与自己料想的差不多，但是，

似乎也没什么。就让它过去吧，叶思潜轻叹，他喜欢婷婷，虽然自己的条件不能和她相比，但他也没打算放弃。

至于周洛书这边，他根本不知道梅雨婷这个人，也不知道叶思潜那晚发生了什么，但他却对那天晚上的回忆视如珍

宝：叶思潜那么主动地表现出对他的关切，让他品尝自己做的点心，还一直笑着！似乎，在他恍悟自己对叶思潜的

感情的那一刹，他和他之间的距离，有了悄悄拉近的迹象……

周洛书轻轻地叹了口气，如果能再进一步就好了……

“……跟我约会竟这么不专心，我好可怜……”

被这句话猛地拽回神志，周洛书条件反射地回了句嘴：

“谁、谁在跟你约会？”

微嗔的口吻和脸上的小小红晕，看得成映帆心里那叫一个甜，“嘿嘿，洛书，你能不能再多保持这表情一会儿，看

上去好可爱……”

周洛书的脸由红转青，立时换上了肃然的神情，“成总经理，你说要跟我谈工作的事，我才到你的办公室来的。”

早知这人是这副德行，应该干脆拒绝他的。本来周洛书还在想，这人公司已经聘请了律师不是么？为什么还找上自

己？不过，既然成映帆开口要求，周洛书也不好推托，便同意到他的办公室详谈，想想真是失策。

刚才那引人遐思的容色瞬间没了踪影，成映帆好不失望。收起花痴相，成映帆从办公桌上拿起几份文件，递给坐在

沙发上的周洛书。

“这是我们公司新上的项目和准备投资的地皮的情况，你先帮我看看怎么样。”

周洛书对房地产行业认识不多，诧异着这人为何要问自己的意见，周洛书尽可能从法律的角度来斟酌成映帆的新案

子。

边看边思索着，甫要开口说什么，忽觉眼前笼上一团黑影，一抬头，便见成映帆在身侧坐了下来，伸手揽过自己的

的肩膀。

周洛书心里一突，欲躲开成映帆的手臂不成，反被他整个儿拥进怀里。

“成映帆！”理所当然的怒喝中掺杂着一丝失措。无视对方的愠怒，成映帆把人搂得更紧，越搂，心里越发不是滋

味起来。面对自己的热切追求，周洛书的态度是尽可能的回避，两人的交往仅止于一起吃过两三次饭。对方不但谢

绝成映帆送的任何礼物，甚至连一次主动联系都没有，更别说进一步发展的机会……想到自己拼命讨周洛书欢心，

却连个拥抱都求不来，成映帆委屈得心尖儿发酸，手上一失控，周洛书被他一把压倒在沙发上。

周洛书吃惊不小，慌忙伸手推他，哪知非但无效，那人还把整个身体都压了上来。周洛书险被他压得吐血，心说你

不知道自己多重是不是？

“成映帆，你干什么？快起来！”

像个秤砣般压下来的人倒是什么也没干，只是固执地不挪地方，把周洛书抱得死紧。颈边感受到那人呼出的热气，

周洛书觉得，脖颈处的肌肤紧绷了一下。

“我不会干你讨厌的事。”赖在身上不走的人终于开口了，因为说话而产生的身体微颤也清晰地传达给了周洛书。

“那你就快起来呀！”虽说他是什么也没干，可这副德性像什么话？还是在办公室里！

“有个小要求，你得满足我。”成映帆抬起头来看他，赌气般的口吻，没给他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那得看你要求什么，无理要求我可不答应……”“叫我名字。”

周洛书一时怔住。那人紧接着补充：“不要叫我成总、成先生什么的，就叫我的名字。”

“成映帆？”

“把姓去掉。”

“……”

周洛书犹豫着，张了张嘴，终究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望着成映帆近在咫尺的脸，突然觉得，此时的成映帆给他

一种分外熟悉的感觉。

对了，周洛书恍然大悟，面前的成映帆，不是与自己十分相似吗……

像他一样做很多事，希望某个人开心；像他一样执着于所有微小细节流露出的些许温柔。自己一定也同他一样，用

那种苦涩却含着期待的眼神注视过叶思潜。

但周洛书没那个白，他与成映帆是不同的。至少，成映帆直白地说出了心中的恋慕，而自己却必须拼命把感情压抑

在心底，比以前表现得更加若无其事，才能求得与叶思潜相安无事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时光。

现在的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与“他”相处的日子，甚至，比那时还要悲哀。

“映帆……”

轻轻一声唤，身上的人却颤了一下。方才明明是这人执意要求的，但周洛书却在他眼中看到了难掩的惊喜。

“映帆。”再次叫了他的名字，周洛书微微笑了。

他要，那便这么叫吧。似乎成全了他这个小小的心愿，自己对叶思潜的那份不见天日的心意也终能得偿一样。

七月初，天气越来越热，只有晚上才得一丝凉意。叶思潜提着下班后在超市买的菜匆匆往家赶。虽已是下班时间，

但周洛书从来不会按时下班，所以叶思潜通常会有充裕的时间在周洛书回家前把饭做好。

快到家时，叶思潜正要伸手到衣袋里掏钥匙，却蓦地发现家门边上有个不认识的人，那人倚墙站着，似在等人。

叶思潜尽管奇怪，却不说话，径自上前开门。未料那人见了，却是满脸疑惑地上下打量叶思潜，半晌开口问道：

“请问……这里是周洛书的家，没错吧？”

叶思潜开门的手顿住了，他迟疑地点点头。

陌生的年轻男子听后松了口气，似是庆幸自己没有弄错。继而，他又不解地看向叶思潜：

“请问你是……？”

“我是他家的保姆，我姓叶。”叶思潜照实回答。

“洛书哥请保姆了？”来人惊奇地睁大眼睛。听起来，这年轻人似乎与周洛书熟识。叶思潜耐心地回答：

“我是最近才来的。”

“是这样。”年轻人点点头，望见叶思潜脸上的狐疑之色，他突然想起什么，歉意地一笑：

“不好意思，忘了自我介绍。我叫肖青柏，是周洛书的弟弟。”

弟弟？叶思潜一怔，他头一次听说这件事，但随后，他意识到这没什么奇怪。周洛书会有兄弟很正常，只是自己不

知道而已——确切地说，虽然在一起生活已有两个多月了，但叶思潜对于周洛书的事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不过，没关系，叶思潜又想，自己和周洛书不过是保姆和主人家的关系，周洛书过着怎样的人生根本不关他叶思潜

的事不是吗？他们没有义务，也没有必要了解对方的过去，自己以前虽然对他说起过一些往事，不过也只是当作谈

资而已。

话说回来，叶思潜突然想到，这个“弟弟”刚才介绍说自己姓肖吧？，为什么他和他哥的姓不一样？

“那个，叶先生？”

听见肖青柏叫自己，叶思潜才停止神游。看到手里的钥匙，他突然想起，站在门外说话似乎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