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日之昼——水晶蓝雪

话号码。盯了那纸条少时，叶思潜把它攥在手心里，裹上外套跑出门去。

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时，周洛书刚刚到家把门关上，问了一句“哪位”，不多时，电话那边回答：

“是我。”

“是你？”周洛书愣了愣，“你……”

还没想好从何问起，对方就急急地说起话来：

“上次你说的那件事，我答应。”

周洛书的眉梢微挑，“你是说，你同意到我家来干活？”

“对，不过，我有一个请求。我想向你一些钱，另外，请你容我晚几天再到你家去，工资我一分不要，行吗？”

电话里声音嘈杂，周洛书知道叶思潜没有手机，周洛书料想他是在外面打公用电话。

“你在哪儿？我去找你，见面再说吧。”

一刻钟后，叶思潜已经坐进了周洛书的车里。周洛书手撑在方向盘上，并不开车。叶思潜坐在副驾驶座上，垂头不

语。

“你要借多少？”

忽听周洛书开口，叶思潜一时反应不及，迟了半拍才略略犹豫地回答：

“两千……可以吗？”

周洛书不置可否，“你总得告诉我借钱干什么用吧？”

叶思潜轻咬嘴唇，神色黯然，“我母亲的病需要住院，可是住院费不够……前一阵子我刚刚预支了两个月工资，凑

了两千给家里寄去，现在我身上就剩二百来块了，住院费还差两千多，我实在拿不出……”

话音未落便被周洛书出言打断。“二百？”周洛书惊诧地瞪着叶思潜，“二百块钱过两个多月？你打算怎么过？神

活吗？”

原来自己那次参观到的那个寒酸的家还只是表面现象，叶思潜的生活已经远不能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了。

“怎么过？省着过呗。”叶思潜被周洛书瞪得无端心虚，“能不花的钱尽量不花，上下班走着去走着回来，光车费

就能省不少；有时从超市里拿回些卖剩的东西，饭钱也能省一些……”

“叶思潜！”

介绍自己的勤俭持家计划介绍到兴起的叶思潜被周洛书突然的一声吼吓得一哆嗦，他茫然地抬眼看那个脸上莫名染

了怒意的人。

“怪不得你贫血还营养不良，那还是轻的，没死就不错了！为了省钱你连命也不要了？”

叶思潜起先被周洛书突如其来的斥责搞得有点懵，半晌才回过神来，不悦便直上心尖。他凭什么朝自己乱吼乱叫？

“你以为我愿意省钱省到把自己放倒啊？可是我有什么办法？我不像你，你有钱，可以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可我没

钱，不省着花要怎么办？难道你要我一次把剩下的那二百块钱花光了然后等着饿死吗？”

叶思潜的辩驳令周洛书语塞。叶思潜没有说错，二百块钱要花两个月，不省又能怎么办？只是听到叶思潜为了节省

开支而让身体坏到那种地步，周洛书心头火起，却忽略了自己根本没有立场责备叶思潜不爱惜自己。

轻轻吁了口气，周洛书拧了一下车匙，汽车发动起来。“去哪儿？”叶思潜问自作主张的司机道。

周洛书不答，只说了句“到了就知道了”，车便驶上了道路。

没多久，车子在一个小区的路边停车场停下，周洛书和叶思潜下了车，进了小区。

叶思潜打量着这片小区，房屋半新不旧，建成大概有些年岁了。虽然是晚上，景物看不太真切，但可以看出花园的

规划和布局还算不错。

“这是你家？”虽然猜得出，还是需要证实一下。

周洛书没说话，只是掏出钥匙打开一道房门，引叶思潜进去。

叶思潜有点犯傻，这人不声不响地把自己带他家里干吗？正想着，周洛书点亮了厅里的灯，告诉叶思潜，“你先在

厅里坐会儿。”

洗了手，按周洛书的吩咐坐在厅里的桌旁，叶思潜环顾着周洛书的家。这是一套三居室的房屋，一个人住似乎空旷

了些。地上铺着浅色的地砖，反射着柔和的灯光。似乎每间屋子都有窗户，白天的时候光线一定很充足，向阳的落

地窗前，米色的窗帘放了下来。整个房间布置简单，色调朴素，除了必备的器物外没有丝毫奢侈品，唯一称得上点

缀的是厅里的一盆绿色植物。

叶思潜观赏了半天，心里也没升起自己设想过的羡慕甚至嫉妒的感情。他觉得这房子除去比自己租住的大上一些之

外，不见得华丽多少，如果自己住进来，想必也不会感到跟原来的房子有多大不同。

叶思潜浮想联翩之际，先前进了厨房的周洛书已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走出来。

“我不会做别的，”他把面和筷子搁在叶思潜面前，“你将就着吃吧。”

叶思潜睁大双眼，望望面条，又望望煮面的人。他怎么知道自己还没吃饭的？更何况，周洛书让自己给他当保姆，

他却给保姆做饭吃，感觉还真……别扭。

依言执起筷子，先喝了一口汤，暖烘烘的感觉迅速传遍了全身。周洛书见叶思潜吃得不亦乐乎，面上似露出了得色

。

吃干净最后一口面，叶思潜惬意地放下筷子。不可否认，这是他这么多天以来吃得最正经也最舒心的一餐饭。后知

后觉地想起该道声谢，叶思潜抬起头，却看到对方正静静地看着他笑。

叶思潜一时怔住。他并不是没见过周洛书笑，而是由于初相识时他令自己受到的伤害让自己对他的印象只有恶劣二

字，他的笑容在自己看来也是讥讽和侮辱的象征，而完全不像现在看到的这样，恬静而纯粹，与他纤尘不染的气质

十分相衬。

见叶思潜注意到了，周洛书有些忙乱地敛起笑容，目光淡淡地垂了下去。

“你说晚几天再来我家，是要回去看你妈妈，顺便把钱给她吧？”

他的推测与叶思潜的计划一致。叶思潜点点头。

“我给你银行卡，你到了之后再找银行或信用社取吧。带那么多现金上路不安全。”

叶思潜望着周洛书回房取卡的背影，略一踌躇。

“那个……钱我会慢慢还你，在你家帮佣的报酬我也不要，你帮我这么大忙，我真的……”

“这个以后再说。”说话间周洛书已经回来了，他把银行卡和写有密码的便条纸塞在叶思潜手里。

“什么时候走？”

“我想尽快，明天我得先向单位请假，然后去买车票，快的话中午走，晚上之前就能到。”

“今晚住在这儿吧，明天我送你。”

叶思潜怔住，半晌才想到要拒绝，周洛书已经往一间房走去。叶思潜跟过去想要开口，周洛书却已开始自顾自地拾

掇屋里的一张单人床。

“前几年鹤言，就是我同事，刚来新城的时候没地方去，在我家里住过一阵子，当时特意给他买了这张床，”周洛

书自说自话地解释，又笑着补充，“空了好几年，现在又能派上用场了。”

叶思潜对周洛书口中的鹤言有印象，他与周洛书再度相遇的契机便是当时给殷鹤言送去的快递。原来殷鹤言也是从

外地来到新城——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城市的。同是外来人，他却不能与殷鹤言同日而语。

听到周洛书回过身来询问“怎么了”，叶思潜才惊觉自己刚才似乎叹了口气，他无言地摇摇头。

叶思潜看着周洛书从一个壁橱里抱出干净的被褥，拍打之后铺在床上。如此殷勤周到，让叶思潜的思量又回到他方

才提议自己这个还未开始帮佣的外来人留宿时的那股子自然劲儿上。那心无芥蒂的样子，仿佛早已忘记了他们一直

是交恶的。

不知怎的，叶思潜心中蓦地涌出一丝亏欠的感觉，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虽然周洛书做了很过分的事不可原谅，但

……他留下的钱自己也没有交还，而是几乎用光了，他能够一路支撑到现在，不能不说也借了周洛书的帮助。现下

自己开口，他又二话不说借钱给他，而提议让他来帮佣，叶思潜猜想，也只是因为想帮他。

思及此，内心似乎有什么被拨动了一下，叶思潜冲口说了句“对不起”。

周洛书手上的动作戛然而止，他扭过头，平视叶思潜。

“你对不起我什么？”

叶思潜立时语塞，他没法解释心里这些了无头绪的想法，半天才磕磕巴巴地回答：

“呃……你帮我了不少忙，不过我一直没给过你好脸色……”

周洛书无言地盯着叶思潜，直把他盯得浑身不自在，这才浅浅一笑。

“所以，就因为我帮你忙，你就重新把我划归好人的行列了？”

这话说得叶思潜不解其意，只是困惑地望着他。

“我还以为你不会很容易改变对我的态度呢，没想到你的道德观这么廉价。”

伸手抚平被褥上的褶皱，周洛书朝叶思潜走过来，脸上仍然含着笑。

“要是人人都像你这么实心眼儿，日子不就简单多了么……”

语声未落，勾住对方的脖子，浅浅地递上一吻。

叶思潜只觉唇上一热，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人搂住自己吻了上来。来不及多想，叶思潜慌忙捉住周洛书的肩膀把

他推开，不想用力过猛，险些把人推到地上。

叶思潜微喘一气，一时竟忘了发作。周洛书没说什么，只是再度淡笑一下。

“没事的话就早点休息吧。浴室在那边，洗个澡再睡会舒服些。”

洗完澡，换上周洛书放在浴室门口的干净睡衣，叶思潜往安排给自己的卧室走。途中经过一个开着门的房间，叶思

潜瞥见里面没有床，只有写字台和书架，大概是书房。周洛书后背斜对着门坐在写字台前，从叶思潜的角度可以看

到他嘴里叼着一块点心却顾不上咬，只是埋头写着什么。桌上摊着若干文件夹，还有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周洛书没有吃零食的嗜好，他不过是只顾为叶思潜张罗却在肚子饿了的时候才想起自己也没有吃晚饭。叶思潜不关

心这个，他只是没想到，这个男人竟也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

怀着纷杂的心情爬上床，叶思潜本以为今晚会很难入睡，但他一向随遇而安，所以无缘体会失眠的感觉。不过，这

一觉睡得不算安稳，因为，似乎在梦中他还在问自己该不该继续恨他……

第七章

事情的发展仿佛早已敲定那般顺理成章。叶思潜回来家补足了住院费又把母亲送进医院，这才松了口气。从妹妹那

里得知，两个姨妈定期来医院探视，也照应一下家里，叶思潜稍稍放下心来。他逗留期间天天陪在母亲身边，呆了

一个星期。不能再耽搁下去，叶思潜告别母亲和妹妹，回到了新城。

回来后，叶思潜依约退掉了自己租住的小房子，搬进了周洛书的家，星期天的快递工作也按他的指示辞掉了，此外

，他还向经理和同事们拜托，将自己停上夜大之后恢复正常的工作制又改了回去，仍然是周一至周五只排白班，周

六全天，周日晚班。

同事们对叶思潜的行为相当不解，纷纷打探叶思潜的口风。叶思潜一概以笑容敷衍过去，只对文起说出了实情。

叶思潜的话令文起难掩吃惊，他与周洛书只在叶思潜入院时见过一面，对两人八年前的渊源更是一无所知，两人扑

朔迷离的关系只把他搞得一头雾水。

“他不是你朋友吗？你为什么要到他家当保姆？”

叶思潜无言回对文起的问题，只得以说来话长搪塞。

“总之，我欠了他的人请……以后我慢慢告诉你。”

三天下来，叶思潜已将周洛书家的内外形势摸了个十之八九，从家里糖醋的摆放位置到附近的街区道路都能做到了

然于心了——他每天在家的主要任务就是早上伺候周洛书吃了早饭出门，下班回来做好晚饭，见天打扫卫生，定时

洗衣服以及出去采购日用品和副食……日子周而复始，想不熟悉也难。

叶思潜住的地方还是周洛书分配给他的卧室。他搬来以后，周洛书没有变更的意思，叶思潜也就权当他默认了。不

过周洛书似乎并非不重视叶思潜的到来，他坦然地给了叶思潜房门的备用钥匙，显然对他百分之百地信赖，倒让叶

思潜心里有些嘀咕；不仅如此，他甚至告诉了叶思潜家里存放现金的位置，还硬塞给叶思潜一只手机，以便自己随

时能联系到他。

叶思潜尽职尽责，把周洛书家整理得井井有条。他从小就帮着家里打理家务，这点活儿自然难不倒他；虽然只会做

家常菜，但手艺毕竟还说得过去。对于叶思潜的工作表现，周洛书应该是满意的，只不过他虽不挑剔，却也从没说

过称赞的话，只是时而流露出带着些许温柔却令叶思潜困惑的笑意。

就像彼此达成了一种默契，谁也没再触及“当年”那个令人如鲠在喉的话题，剑拔弩张的气氛销声匿迹了，取而代

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和谐，或者说是沉默。每天除了打招呼以及非交代不可的事，两人谁都不会主动多说上半句话。

叶思潜原以为跟周洛书这个老冤家朝夕相处的日子绝不可能称得上平静，现下的情形倒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叶思潜的生活轨迹并没因多了一项工作而改变，他依然每天忙得不亦乐乎，忙碌间隙偶尔期待一下梅雨婷的身影出

现，下班回家则系上围裙尽他的保姆本分，跟周洛书过着互不干涉的二人生活……日子平淡却并不难熬，很快，三

个星期过去了。

这天，周洛书拿出一叠钞票要付工资给他，叶思潜固辞不受。

“我不能要。”

让他帮佣虽然是周洛书提出的，在叶思潜看来收益的却是他自己——吃住都在人家家里，也不用自己掏钱，比起住

那间冰冷小屋吃那些过期食品岂不是要好上千万倍？尽管曾遭受的侮辱令他不能释怀，但自己毕竟接受过周洛书多

次不同形式的帮助，这一次为找机会向他借钱更是腆着脸接受了被自己拒绝过的帮佣工作，如果在那他给的报酬，

那这笔人情债他到死也还不清了。

“我也不能让你白干。”

“我没白干啊，”叶思潜反驳，“我吃你的住你的用你的，不就跟拿了你的钱一样吗？何况……”

我欠你那些钱，或者说那些人情，不知要还到何年何月……

“可是，”周洛书眉心微拧，“你家里不是需要……”

叶思潜有点丧气地打断他，“谢谢你，你不必担心我家里，你已经帮了我们家很多了。”

母亲前两天已经出院，这一消息是叶思潜与妹妹叶思遥通电话时得知的——叶思潜动身去老家之前，周洛书特意叮

嘱他务必给家里装上电话，毕竟没有电话联系起来太不方便了。至于每月的电话费，周洛书说他给出，反正也没几

个钱。

叶思潜见他好人做到这种地步，惊讶不已，还来不及谢绝，就听对方冷笑一声道：

“你这儿子做的，说不孝顺是冤枉你，说你孝顺，在城里八年却连个电话都没给家里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