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 想多了。何公子这等少年俊才,应该不愁姑娘才是。”
“就是, 何公子哪会愁姻缘。我是木沧县人, 当初何公子高中县案首时,我们县城几大员外都邀请了何似飞去做客, 只是啊,何公子一心准备府试,哪家都没去呢。”
“听说本月何公子又去参加了院试,这要是考中,就是秀才老爷!十四岁的秀才老爷,我滴个乖乖!”
听到这里,方才被那句‘何公子居然求姻缘’给震撼到了的百姓才反应过来——是啊,何小公子这样出尘的少年,相貌好、个儿高、科举前途不可限量,做得一手好诗不说,家里还没有杂七杂八的通房姬妾!
试问,哪家姑娘哥儿读了何公子的诗不心生钦慕?
试问,哪家老爷瞧了何公子的前程不动嫁女之心?
这样的何公子,用得着求姻缘?
此刻,终于有位明白人说话了:“你们说的可是桃花山上的寺庙?我就是咱们行山府本地人,我活了二十来年,怎么不晓得这寺庙是求姻缘的?我觉得罢,何公子应当也不知晓此事,只当是寻常祈福求平安的寺庙——对了,那位看到何案首留书的兄弟,你瞧见上面写了什么吗?”
最开始高谈阔论的青年在众目睽睽之下,支支吾吾半天,还是招了:“瞧见了,是求他赠诗那位晏知何平安顺遂……”
“原来是为好友祈福。”
“哎……白激动一场,我还以为我闺女有点希望。”
“那寺庙约莫几十年前确实求姻缘灵验,后来府城发达起来,祈福、玩耍、踏青的地方多了,桃花山就渐渐没落下去,现在你们这些年轻人应该大都不晓得那小庙是求姻缘的了。”
“我就说作诗奇才何公子还用求这个。”
沉冤得雪,王栈等人纷纷开口说:“是小弟误会了何兄。”
何似飞吃好了,放下筷子,道:“无妨,那日原本是同知何兄一道上山赏桃花,半途见着了寺庙便进去拜了拜,并不晓得这是求姻缘的庙。”
王栈道:“原来连进庙求平安都是随了缘分的,我就说怎么会专程求这个。”
武姓书生道:“无论如何,我还是很羡慕何兄同知何兄的感情!”
陈康也在感慨:“是啊,太羡慕了。人生短暂,得一交心知己,实乃一大幸事!”
几人吃完饭,武姓书生提议:“何兄,那寺庙远么?不大远的话,咱们上山去走走,就当消食。”
何似飞道:“不远,两刻钟便可走到。”
桃花山本就不大,走一趟都花不了一个时辰。
王栈眼睛亮了:“走走走,咱们上山,我今年也十四,该说亲了。我娘给我相看了好些个姑娘,说等我考完院试回去都见见面,我正愁着呢,不若先去祈祈福。”
陈康早就成亲了,不过这会儿也不扫大家的兴,一道跟着了。
到了寺庙,那僧人正提了水回来,瞧见何似飞,即便过去四个月,依然一下就认出了他:“诶,施主又来了。”
何似飞见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帮他拎了一桶:“见过大师。”
“多谢施主,”和尚边走边说,“不知施主到来,所为何事?”
何似飞想了想,道:“还愿。”
和尚道:“那施主稍候片刻,我去点上香烛。”
日头渐落,光线昏红,同暖黄的烛光交相映照,为这小小的寺庙平添几分超然世外的神秘与安逸。
何似飞点了三根线香,跪在蒲团上,双手举过发顶,闭上双眸,虔诚还愿。儒雅的书生长袍也遮不住他身上挺拔倜傥的少年气儿。
他拜了三拜,才起身将香插入香炉。
在贡了香火钱后,何似飞行至窗边,借着光勉强去看红绸上的字。
和尚走过来,笑着问:“施主可找到自己的愿望?”
何似飞大概记得位置,看了两三个后便瞧见了自己和乔影的缎带。果然如山下那青年所说,乔影……也就是知何兄的缎带同自己的绑在一起。
「望晏知何平安喜乐
壬辰年四月十九·何似飞留」
「愿君得展凌云志,扶摇直上九万里
再愿君心似我心
壬辰年四月廿八·乔影留」
何似飞看着属于知何兄的字迹,低声“嗯”了一下。
和尚又道:“心诚则灵,施主福德不可量也。”
待何似飞乘船回到木沧县时,他连中小三元的事情已经在县城沸沸扬扬热热闹闹的传了两日。
甫一下船,周遭百姓接连道贺,何似飞顺手买了两筐橘子和两筐石榴,请乡亲们自取。
“秀才郎,这我们怎好意思?”
“就是啊,何公子连中小三元,为我木沧县争光,我们该感谢何公子嘞!”
何似飞笑道:“大家既是来贺喜的,我自然得给大家沾沾喜气。”
话音还未落下,就有人赶紧摸了一个大石榴:“何公子给大家沾的喜气!我先不客气了,带一个回去给我家小子吃,到时让他也考个秀才郎!”
“我也——你们别太快,一人一个啊,给我们后来人留点!”
“多谢何公子!”
“秀才老爷慷慨!”
“何郎君才高八斗,高义薄云,谢过何小郎君!”
“让我进去给我家小姐也抢一个,诶,你们谁让我一个石榴和橘子,我给谁一百文!”
余枕苗一直在渡口边等候何似飞——近来围拢在渡口这里等着似飞少爷归来道喜的百姓不少,余枕苗先前看着这架势,心里估摸着等回到家都得一个时辰后了。
没想到似飞少爷买了两筐橘子和两筐石榴,便顺顺利利脱身。
余枕苗看着同似飞少爷一道乘船回来,本打算跟他一起往回走,此刻却也加入那抢水果大军的三位同窗,心道:何少爷这真是智多近妖了。
一些新鲜又水灵的应季水果,加上一句‘沾喜气’,不仅传扬了名声,又不拖延时间,还让百姓们都乐呵呵的,觉得不虚此行。
一石三鸟,当真……厉害。
何似飞其实并没想这么多,他只是急着回去见老师。现下围拢他的人少了,自个儿加快脚程,从渡口到余府这段路程,用时居然比平日还短些。
余枕苗在下人伺候何似飞洗手洗脸时,悄悄跟主人说了那‘沾喜气’一事,佩服的五体投地。
余明函笑道:“他一个半大的小子,就算再多谋,也不会顷刻间就作出这等完美的决断。枕苗啊,你还是不了解似飞。”
余枕苗洗耳恭听。
余明函乐得解惑,道:“似飞那就是单纯的大方。我一直都觉得他不像农户出身的孩子,反倒真是那种数一数二的大世家才能养出来的矜贵公子哥儿——因为见多识广、因为拥有的太多,更因为胸中有丘壑,所以对很多东西没有强大的占有欲。别人待他好,他便乐得分享。”
余枕苗连忙道:“少爷品性不俗,主人教得好。”
余明函摇头道:“我可没教他这些,再说,我这点家底,也教不了他这些。这小子的大方纯粹是天性里带来的,第一次同他交流时我就发现了。而且,他在慷慨的天性里,又带了精明的算计。两者并不矛盾。当似飞想要争取某些东西时,那可真能将人心算得透透彻彻。”
想着自己两年多前收徒时,似飞写得那封‘拜师贴’,可真是把他当时被贬又气不过的心态拿捏的十分到位。当时余明函还以为这是个孤傲轻狂的少年,还以为自个儿要花大功夫教他如何掩藏野心。没想到,这少年待人接物压根挑不出毛病,就像那黑芝麻馅儿的汤圆,看着白白胖胖圆圆滚滚可亲喜人,芯儿却是黑黝黝的。
这样的弟子好教,却不好掌控。
唯一获得他信任和依赖的方法,只有全身心依赖、信任他。
以心换心。
七百多个日日夜夜从指缝间溜走,师徒二人早已亲如真正爷孙。
这是两年多来,余枕苗第一次听到主人正式谈起小少爷的品性,神情满是自豪。
——比前两日少爷连中小三元的消息还要让主人骄傲。
何似飞净手洗脸后,端了热茶,不疾不徐步入堂屋。
余明函正坐在主位太师椅上,余枕苗侍立在他右手边。
何似飞行至余明函面前三尺远,站定脚步,余枕苗赶紧拿出准备好的软垫,放在何似飞面前,何似飞跪下,将热茶捧过发顶:“学生请老师用茶。”
——师门规矩,长久不见老师,第一面要以标准弟子礼奉茶。
这与外出长时间不见爹娘,归家后同样要磕头奉茶的道理一样。
余明函赶紧接过,一口喝了大半杯,道:“快起来。”
何似飞起身,余明函将他前前后后打量一遍,觉得不够,最后径直站起来,走到何似飞面前,从他的手腕捏到肩膀,又拍拍他的后背,道:“四个月不见,似飞长高了,身子骨也结实了。好,好!”
何似飞道:“谢老师挂念。老师来回奔波,身体可有不适?”
“京城那边派来接送的都是好车好马,舒坦着,”余明函笑道,“先去用膳,晚间来看看你的院试答卷。”
何似飞错愕:“院试答卷?”
余明函道:“我找人誊抄了一份你的院试答卷回来,已批改结束。走,吃完再说这些。”
何似飞无奈道:“老师,您不提还好,说了这院试答卷批改一事,学生哪还有心思吃饭?”
虽然他的答卷排名院试第一,可有些问题何似飞当初写时就不能完全肯定,这会儿听老师都批改结束了,自然着急。
以余明函对何似飞的喜爱和纵容, 晚饭自然被挪到了平时授课的偏厅。
余明函先让何似飞看他批注过的答卷,自己趁这时间吃了半个胡饼来缓解腹中饥饿。
相别四月,似飞看起来当真是成长许多。他这年岁的少年, 十天半个月不见,几乎就是另一副模样,遑论确切算下来,师徒二人已经快五个月没见到了。
少年轮廓长开了些许, 下颌线条依旧流畅利落,却因为认真严肃的眉眼和微抿的唇, 被灯光映出了几分坚毅和锐利。好像一柄绝世宝刀,正在不断的打磨中露出自己深藏的雪亮锋芒。
少年人真的长大了。
余明函忽然想到,今儿个已经八月二十,再过四个月就到癸巳年, 似飞十五岁——该订亲了。虽说男孩成亲可以稍晚些,但也得先订下亲家, 不然好姑娘要被别家少年挑走了。
待何似飞目光从答卷中抬起, 便看到老师正盯着他出神。
何似飞没有提醒, 而是迅速喝了手边尚温的粥饭, 用帕子擦了擦唇角,才开口:“老师。”
余明函‘咳’了声,问:“看完了?”
何似飞点头:“嗯,但弟子对其有三处不解。”
“哪三处, 你且说说……”
这一谈,就从对批注的不解, 逐级上升, 不断思辨,直至把论点掰开、揉碎了做分析。余明函原本还只是缓声解释, 后来,自个儿也被开拓了思路,同何似飞辩论起来。
眼看着亥时将过,余枕苗在窗外悄悄敲窗三下,何似飞思绪被打断,看着已经燃至尾端的蜡烛和炸响了数次的灯芯,心知时间已晚。
他自个儿晚睡没什么,但老师年纪大了,一定得规律作息。
何似飞当即道:“老师,天色已晚,学生送您回房歇息。”
余明函显然还在兴头上,老人家觉少,过了往常睡觉那个档儿,后来就再难感知到睡意。不过他这会儿纵然清醒无比,还是依从了徒弟的意思,让他扶自己回房。
两人穿过月色照耀下的抄手游廊,余明函道:“似飞近日进境很大。”
纵然师徒二人接近五个月未见,但余明函对徒弟的学习进度心中有数,本以为似飞这些日子能靠着自学达到院试案首的水准,已是挑灯苦学的最好成果。
万万没想到,他现在同自己交流讨论,思维之敏捷、切题之精妙严谨的程度已经完全在他那张院案首答卷之上!
而院案首的答卷是他十几日前所写,那如此长足之进步便定是近来获得的。
何似飞诚实道:“院试考卷同府试和县试有很大差距,考过院试后,学生回去不断思考自己的策问内容,觉得里面疏漏颇多,归根结底是自己一直只把心思放在与科考有关的书籍上,少了对除此之外其他所有知识的思考。”
他笑了笑,道:“老师,学生是不是学成了书呆子?”
余明函听何似飞剖析自己,开始还觉得颇有条理,可最后那句调侃一出,便让他忍不住吹胡子瞪眼:“老夫的弟子要是书呆子,那世上再无机敏之书生。似飞,此话虽是自谦,但自谦过头了。你当着老夫面说尚可,老夫不会因此轻视于你,可若你当着其他书生面说,难保他们在心中瞧你不起,背后说你连中小三元是因为沾了年纪小的光——毕竟知府、县令等人确实会对‘神童’颇为照顾,偶尔提个名次也未曾可知。到时,三人成虎,这名声还要不要了?”
何似飞神色肃重,道:“学生知晓,学生日后绝不再犯。”
余明函道:“为师素来只悄悄担心你会不会恃才傲物、骄矜自大,随后自负自满,不思进取。哪想到你居然谦逊过了头——不过你在外向来知进退,为师便不多言。只是为师书房内那些杂文、游记、心得体会,乃至琴谱、话本、草木辨识、药材应用等书籍,从明日开始,得大量阅读了。”
说到最后,余明函愈发满意,原本他就是计划等自己回来后,再提点弟子扩展知识面,将此前对四书五经的理解融汇至实际生活的方方面面,这样才能写出真正切合实际、非纸上谈兵的好文章!
没想到,在他提点之前,弟子已经聪慧到自己发现了这些!
得一弟子如此,当真是老夫之幸!
何似飞在老师面前,从不掩藏自己的情绪。他拖着长长的尾音,道:“学生知道——可,前些日子学生一直在老师书房,并未看到您所说的那些书……”
话音还没落下,何似飞忽而想到,应当是老师近期重新布置了书房。毕竟老师早早就回来木沧县了。
余明函见他突然止声,爽朗的笑了出来。
难得见自家弟子身上出现这种率先未料到之事。
毕竟,弟子聪慧到一直学的比老师教得进度快些,这样会让老师少了很多成就感啊。
“老师。”何似飞面上带了气馁。
余明函坐在窗边,道:“好好,不笑了,你小子从我回房,又没让余枕苗跟来,还有什么话要说?”
何似飞道:“老师所料不错。学生最近因为一件事,有些苦恼,但今日时间已晚,便长话短说。学生在考府试时,曾遇到一位志同道合、性情相投之友人。起初,学生以为他是肚中有墨水的江湖侠客,便同他一道辩论书中内容。可此人在学生府试结束后,每一日都候在考棚外,为学生送饭送水,最后还拉着学生去文庙祭拜,说他同学生一道许愿学生能中案首,把他那一份也许给学生……”
余明函听着这发展趋势,头皮几乎要炸开——他这弟子,不会被那人带歪了,喜欢上男子吧?!
这可不行!
何似飞总结的确实十分精炼,道:“府城一别,原以为得两年后京中再见,不料他随兄长暂住郡城。学生恰好去郡城考院试,在书肆再遇到他。此回,学生发现,原来前三年买学生木雕之人是他;府试、院试为学生祈福之人是他;给学生准备院试饭菜之人是他;见赌坊‘院试案首’赔率中,学生赔率偏高,下注七千两银子为学生拉低赔率的也是他……”
余明函喝止:“够了!似飞!”
这小子现在告诉他这些,难不成是觉得他见过世面,承受能力好,所以托他稍后告诉家中爷奶,说他们的孙子喜欢上一个男子?
何似飞抬眸,正对上老师愠怒的双瞳,当即跪在床边,道:“老师,在院试放榜前夜,学生同他促膝夜谈——”
“你小子这都能做得出来!”余明函扬起声音,目眦尽裂,重重一巴掌拍在床头。
见他大怒,何似飞胸口也憋着一股气,目光依然丝毫不闪躲,道:“老师,翌日院试放榜,学生遽然发现,此人乃哥儿身份——”
“什么?!哥儿?!”余明函这下真的被气到站起身来,吼道,“哥儿身份你不早说!”
是哥儿还有什么怕的?
虽说举国上下都不怎么待见哥儿身份,但只要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旁人便无权置喙,再说,成亲后日子是两个人过的,关旁人何事?
何似飞自从拜师后,还未见过老师如此暴怒,他目光中带了些许慎重,不知接下来那些,还该不该说出。
余明函显然也是看出了他的心思,道:“你接着说,说完再起来。”
何似飞老实跪着,道:“发现他哥儿身份后,学生惊怒掺半,心中对他的情谊也不甚明晰。但在那时,他为学生收拾书箱,哭着问学生——当真要在鹿鸣宴之前订亲。学生当时才想到,我们年岁相仿,学生会在一年左右订亲,他亦然。随后,不等学生细思,他兄长来到客栈,带了一句杨有许大人的话。学生担心两年后京城再见,他已嫁为他人之夫,便自作主张,询问其兄长他可有订亲。”
余明函这会儿那些冲上脑子的热血已经缓缓褪下去,反问:“你觉得自己对他的情谊还是不明晰?”
何似飞依然颔首。
他当时那么问乔太守,是因为害怕失去,嘴比脑子反应快的脱口而出。
但后来再去桃花山上的寺庙,看到了那句‘愿君心似我心’,何似飞便一直在思考,如何才能‘君心似我心’。
余明函看着他,心说你幸好长了个聪明的头脑,在自己心里没做出确切决断前,会优先选择最想要的说。
不然,真的就可以后悔一辈子了。
余明函垂眸看着这个满面青涩和倔强的少年,心中顿生羡慕——也就只有少年人,才敢在心思未定前,凭着一腔少年热血、一怀少年意气,将心中不想失去、不敢失去之人牢牢攥在手心里。
若是日后受了世事搓磨,顾虑重重、思绪繁多,还怎么敢开口问出那样一句话?
想到这里,余明函道:“起来吧,你做的对。其实,感情一事,老夫着实也看不清楚、理不出头绪,可老夫现在敢给你肯定,你做的对,少年。遵从你下意识、本能的反应,去做、去拼。但切记,你是男子,你的肩膀,要担起责任。”
何似飞依然跪着没起身。
余明函低头看他,无奈道:“怎么,这是在给老师撒娇,要为师扶你起来么?”
何似飞缓声道:“老师,学生在问出那句话后,他兄长告诉学生,待先帝丧期过后,去京城乔家下拜帖,他幺弟姓乔名影。”
余明函这下真的感觉一口气拔不上来——
“乔家大女儿身为太后,乔父同乔大郎手握兵权,你、你去求娶乔家幺儿?你前途不要了么!起来,这就书信一封,告诉那乔二郎,他们乔家,咱高攀不起!”
第103章
“似飞, 娶妻当娶贤!”余明函用尽全力克制住胸中怒气,以至于说话时嘴唇紧绷,露出伶仃细瘦的牙齿和干涸的牙床, “那乔家幺儿,身为哥儿却假扮男子,在外抛头露面暂且不提;单就是他明知自己哥儿身份,却同男子交好, 此行为举止实属不端、不德、不顾体统!似飞,细数你方才说过的那些事, 哪件是待嫁的良家哥儿能做出来的?”
“老师,您先消消气。”何似飞起身拍了拍老师瘦骨嶙峋的脊背,抿了抿唇,慢声道, “您所言学生明白,但……”
“但你还是不想看他嫁于他人, 对吧?”余明函咬牙切齿的替何似飞补全。
何似飞不做声了。
其实他想说的是, 自己对那些约束哥儿和女子的条例并不看重。一是他出生于一个男女平等、只看实力的时代;二便是他曾在乡下农村里生活了四年。农户家的孩子, 无论女儿还是哥儿, 都得下地干活,在此过程中他们难免要与男子交谈、搭手一起干。如果这就是不成体统,那普通村户家的女儿和哥儿还怎么嫁人?
余明函把他的沉默当成默认,恨声道:“你小子不是一贯会审时度势么?难道真要为了这乔家幺儿, 放弃你的梦想,放弃你努力这么久, 未来可期的一切?”
何似飞忙道:“学生不敢!学生的未来不仅是学生个人的, 更是老师、爷爷、奶奶以及何家列祖列宗的,学生绝不敢言弃。”
余明函到底是打心眼儿里喜爱这个徒弟, 不想用‘大家长说话,晚辈不得反驳’那套压着徒弟。
听他心中还算清明,自己纵然气急,也先选择给他讲道理:“不敢言弃就得放弃乔家幺儿。似飞,现在已经不是乔家门第高低的关系。京中比乔家门第高的又不是没有,那梁国公、魏国公等,哪一个不是高门大户,哪一个不比乔家有根基?要是他们家的哥儿心悦你,你又想娶,为师岂会拦着?但那乔家万万不可。”
因为乔家有兵权。
因为乔家大郎驻守在西北边疆。
兵者,刃也。一面解帝王忧患,能上阵杀敌,锐不可挡;一面成帝王忧患,使其彻夜难眠,恐名将自立称王,黄袍加身。
余明函道:“乔家大女儿在宫中,好听点是太后,不好听便是人质。不过,有她在,陛下暂时不会动乔家。但你觉得陛下还会让乔家女婿成为自己左膀右臂、肱骨之臣么?会让整个朝廷百官文武,皆臣服于乔家么?!似飞,可还记得为师教你的第一句是什么吗?”
何似飞垂了头,道:“帝王心术,不在明辨是非,彻清对错,在权衡利弊,掌控平衡。”
余明函声音里带了浓浓的疲惫:“那你还不懂这道理么?去吧,这便修书一封,老夫让枕苗快马加鞭送去罗织府。”
何似飞扶着老师躺下,自己则出了房门。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余明函叫了余枕苗过来:“似飞去了哪儿?”
余枕苗方才没跟过来,可即便站在院中,还是能隐约听到主人和少爷的对话。见主人似是动了真怒,余枕苗不敢回去休息,一直守在不远处,这会儿过来的便很快。
“老爷,少爷去了书房。”
余明函总算放下心来。
只要似飞肯修书一封,抹消此口头协约,一切即可回归正轨。以似飞的才学和计谋,不愁不能位极人臣。
老人家到底体力不大好,方才余明函躺着躺着,就渐渐睡过去,醒来时已到寅时。
在外守夜的余枕苗听到屋内动静,轻手轻脚近来,点了灯烛,又给主人添了热水。
睡了一个多时辰,余枕苗精神头明显恢复了些,他润了喉,问:“几时了?”
“寅时刚到。”余枕苗道。
余明函放下茶杯,道:“似飞还在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