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着眼眸看着手机里社交平台上苏洺晒出的一家五口在宁城某高档餐厅聚餐的合照，配文是——最幸福的时光就是和家人在一起。
照片中央是笑容乖巧无害的苏洺，声旁两侧坐着的是他只在昨晚见过一次的爷爷奶奶——万芝和苏海，辛月亲昵靠在苏其筠的怀里，扶着苏洺的肩膀站在他身后。照片里的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是真正和和满满的一家人。
苏淮说不上自己看见这照片是什么心情，他心脏的某一处似乎坠下山石，砸得他感觉不到痛，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塌陷，最后变成了一个巨大又空虚的洞。他看着苏其筠扬起的嘴角，搂在辛月腰上的手，想到林未月的墓碑和山顶的冷风，他以为都这么久了，他应该可以麻木的接受现实的剧变，但还是会不甘心，还是无法释怀，难以理解。凭什么命运要这样安排？凭什么自己的妈妈生前遭受欺骗和背叛，死后沉睡在那样冷的地方，而苏其筠可以毫无负罪感、幸福而坦荡地拥有另外一个新家庭？凭什么偏偏是在今天这个日子，他们看起来那样幸福，幸福到让人觉得刺眼？
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眶微酸，将手机黑屏后，手便缓慢地垂在身侧。胃里的难受似乎又翻涌起来，胸口有些发堵，他停在原地平复自己的呼吸。声旁的风声、路人经过的脚步声都开始逐渐消失，眼眶的酸意还没有完全消匿下去，眼底便闯进一团不均匀的浓厚黑影，风吹起树上枝叶，底下乌压压的那一片也变换了形状，像大雨落下前的浓云压境。
苏淮眨了下眼的功夫，紧接着头顶就传来粗狂又不怀好意的声音，“你是苏淮？”
还没应声，手臂和肩膀就被一股猛力攥着。苏淮抬头，看见三个根本不认识的高大威猛的alpha，攥住自己手腕和肩膀的那两只手臂肌群膨胀，肌肉粗壮，力气很大，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练家子。
几乎是被拎进一边的巷子里，身体受到推力，肩膀重重砸在身后冰冷的水泥墙上，苏淮痛得“嘶”了一声。
“长得还挺好看。”为首的那个寸头上前一步，手揪住苏淮的衣领，笑了一声，“可惜，等下你这张脸就要被揍扁了。”
身后的几个alpha也开始笑了起来，有人带着调笑声道，“老大，看他这副身板，感觉经受不住啊。”
“那兄弟们就收点力。”寸头由上而下扫视了一眼苏淮，眼里流露出一副对弱小生物的冷漠和鄙夷，“教训一下而已，可不能打死了。”
在难以撼动的体能差距面前，苏淮被轻易地扔到地上，如同一滩烂泥。被人狠狠朝腹部踹了一脚，强烈的痛感降临，让他忍不住缩起身体，手指紧紧握成一团，缩在被剧烈疼痛的腹部前，有些微微颤抖。
看着地上蜷起的那一团，几个alpha的笑声更加肆意，“大哥，才一脚，他就缩成这个虾米样儿。”
“要我说，不过就是揍一个beta而已，根本用不了我们三个人。”
“废话这么多干什么！还想不想拿钱了。”
脚步声逼近，阴影如同无形的牢笼笼罩住苏淮在地上缩成一团的身体，视野瞬间昏暗下来的瞬间，压迫感也从四面八方袭来。
苏淮有些认命的闭上眼睛，只当自己今天倒霉。不过就是被打一顿，也没什么打不了的。
可是，还是忍不住咬紧了牙齿，那股强烈的不甘心又涌上来，像一团火焰，烧得紧握的拳头微微发热。
路上随随便便一个alpha都会脱口而出“一个beta而已”，路麒无数次的挑衅和气急败坏时也会脱壳口而出一句“不过是一个beta”,林司源那晚以毫不掩饰倨傲的语气对他说的“你总归是个beta”，还有苏其筠口中的低劣基因。
这些话一声声在耳边炸开，刺激着苏淮，他强忍着腹部和胃部的痛感微微起身，还没来得及完全站起来，腿部又传来剧烈的痛感，身体失去支撑，踉跄着后退几步又跌倒在地上。
头顶太阳金灿，晃得人眼睛痛，苏淮捂住眼睛，后背因为刚摔倒的时候擦着巷子里的水泥地面，一阵火辣辣的疼。无能为力，无法反抗，又是这种熟悉又让人讨厌的感觉。
出神的片刻，预想中的拳打脚踢和痛感并没有降临，苏淮睁开眼睛，只见那三个alpha正和另外一个身量较小的alpha打成一团。苏淮刚刚倒下的时候被太阳光照花了眼，坐起身眨了眨眼睛，在混乱中看清楚了那个此刻被按在地上打的alpha的脸。
怎么是周憬琛？
“操，哪儿冒出来的？”
“哥几个今天就让你看看多管闲事的下场。”
“刚刚不是还敢踹我吗？”
那三个alpha下手很重，毫不留情，一拳一脚都带着狠劲儿，周憬琛显然也打不过，以双手护头的姿势倒在地上，没有反手之力。
苏淮站起身，脚步往巷子后面退，这是逃跑的最好时机，他只要先跑出去，再找人过来帮忙就行了，这样才是最安全最稳妥的办法。于是转过身，往巷子里跑了几步。
身后压抑的闷哼明明越来越远，却没有什么劫后余生的轻松感，反而脚步好像坠着石头一样越来越重，最后沉重到根本挪不动。
“你他妈还敢还手，看我今天不先把你打残。”
不远处带着浓重怒气的声音再次传来，苏淮皱了皱眉，目光微微急切地环顾四周，在一个垃圾桶边看见几个废弃的玻璃瓶。苏淮冲过去捡起来，朝着那两个背对着自己正忙着教训周憬琛的alpha的后脑勺砸过去，玻璃碎裂的声音伴随着两声痛呼，两个alpha捂住后脑勺蹲在地上。
另外一个alpha瞬时反应过来，挥着拳头朝着苏淮这边冲过来，只是还没跑几步，就被反应迅速的周憬琛踹了一脚，歪歪斜斜地倒在了苏淮脚边。
眼前一片黑影掠过，急切又低沉的声音落在耳边，卷起一阵混乱又轻柔的风，“跑。”
第8章 脖子上的黑痣
手腕被有力地圈住，泛起带着热意的轻微痛感，苏淮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时，双腿已经被牵引着往巷子里跑出了一段距离，身后还紧跟着骂骂咧咧的声音和混乱的脚步声。
巷子越往里越是弯弯绕绕，周憬琛拉着他绕来绕去，穿出巷子时，入眼是开阔的马路和提着购物袋步伐闲慢的人群。
跑到这里，苏淮已经有些体力不支了，一边微微喘气一边回头看向身后，那几个alpha如同甩不掉的牛皮糖，仍旧隔着一段距离往这边追。
周憬琛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又看了一眼正在微微低头喘着气的苏淮，抓住苏淮的手腕又紧了紧，转身带着苏淮拐了旁边的一栋大楼，冲进了即将要合上的电梯。
直到电梯门完全合上，苏淮悬着的一颗心才微微放松下来。因为刚刚的剧烈运动，他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呼吸也有些急促，因为腹部和胃部刚刚被忽视的不适感又卷土重来，好看的眉毛下意识拧着，一副生人勿近不太耐烦的冷漠模样。
电梯里的几个小朋友被突然闯进来的两个人吓了一跳，挤成一团缩进角落里，有些紧张又好奇地打量着周憬琛和苏淮。
苏淮看起来还好，没什么明显的伤口，除了右手手掌上有轻微的擦伤、身上的深色上衣后背沾了大片的灰尘以外，没什么奇怪的地方。但是周憬琛却有些狼狈，浅灰色卫衣上布满大小不一黑色脚印，脖子上也有几片被玻璃擦伤的血痕，连那张一贯干净好看的脸，脸颊上也一块儿青一块儿紫。
电梯到达时发出“叮”的一声，角落里的几个小朋友争先恐后跑了出去，闹出的动静让刚刚出神思考的苏淮有些奇怪地环视了下周围，最后目光落在周憬琛还落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上。
周憬琛手掌的温度很高，两人的皮肤贴得很紧，触感粘腻，有着不属于这个季节的热意。
应该是出了汗，但分不清是谁身上的。
不太舒服地抽了抽手，身旁站得笔直的人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迅速的松开手，黑亮的眸子认真地观察着苏淮脸上地表情，小心翼翼道，“抱歉。”
苏淮没说话，伸手挡住了快要合上的电梯们，然后走了出去。周憬琛看着他的动作，也立马出了电梯，跟在他身后。
没走几步，就是一个电玩城，门口跳舞机放着充满节奏感的音乐，一群小朋友围在一排又一排的娃娃机前。
苏淮下意识朝着娃娃机那边走了几步，他小时候很喜欢来电玩城玩，而且对抓娃娃有着让林未玥和苏其筠都难以理解的热情。
他记得他第一次来因为花光了所有的游戏币都没抓到一个娃娃，回家的时候气得一个人在后座哭了出来，林未玥和苏其筠两个人被他弄得都有些哭笑不得，最后苏其筠还专门买了两台娃娃机在家里，而且应该是做了什么特殊的设定，那两个娃娃机里的娃娃总是一抓就准。
苏淮也只是沉迷了一阵子，后来也没怎么玩过，前段时间他心血来潮想去找那两个娃娃机，但没在家里找到，估计也早就被辛月清理出去了。
娃娃机前的两个小孩正在吵架，为娃娃机的控制权争得面红耳赤。
“你刚刚玩过了，没抓到，轮到我了！”
“我再来一次，等我抓到了才轮到你！”
“我不！你骗人！我再也不要跟你玩了！”
“哼，那我也不跟你玩了。”
苏淮看了一眼，听着两个小孩幼稚的吵架，转身便没了什么兴趣，他已经不是喜欢娃娃机的小孩了，也讨厌这种闹哄哄的地方。
正准备往外走，手臂又被重重一拉，正当苏淮失去重心差点摔倒的时候，又被人稳稳扶住肩膀、按住背部，以一种局促的蹲姿藏匿在娃娃机后面。
苏淮本来心情就不大好，又突然被又拉又扯，整个人直接炸毛，“你干...唔！”
话还没说完，周憬琛的手直接捂住了苏淮的嘴，他的手掌宽大，几乎是将苏淮的下半张脸都盖在手掌中。苏淮瞪着周憬琛，双手握住周憬琛的小臂，企图将他的手拉开，但是根本拉不动。
苏淮挣扎了好一会儿，却丝毫撼动不了周憬琛的桎梏，两个人的身体贴得极近，肩膀紧挨着肩膀，像是苏淮被周憬琛揽入怀中。
鼻尖的呼吸尽数喷在捂住自己嘴唇的那只手上，苏淮感觉到那只手僵硬了一瞬，然后泄了点力。娃娃机前的两个小孩还在吵架，其中一个冒出点哭腔，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大约一分钟后，苏淮才被周憬琛彻底松开，狠狠甩开周憬琛的手，语气带着愠怒，“你是不是有病?！”
周憬琛的眼神一贯无辜，落在这张布满青紫的脸上，甚至显得有些委屈。
他眨了眨眼，下意识盯着苏淮刚刚在自己手掌处蹭得发红的唇，又先是道歉，“对不起，我……”
话还没说完，耳边就炸开小朋友有些刺耳的哭声，苏淮循声偏头，看见刚刚吵架的其中一个小孩委屈巴巴地坐在地上大哭，收回目光的时候又瞥见不远处那三个熟悉的背影，赶忙撤回刚刚探出一半的身体。
理解了周憬琛刚刚做出那些动作的原因，苏淮刚刚噌噌冒出来的火苗熄灭了大半，垂着眼睫没再说话。
“他们不知道会在附近转悠多久，我们去里面待会儿吧。”过了一会儿，周憬琛提议。
苏淮蹲得脚有点麻，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嗯。”
一起身，周憬琛也跟在他身后。从娃娃机后面出去的时候，地上撒了很多游戏币，刚刚那个小男孩还坐在地上哭，另外一个小朋友不知所踪。
苏淮看着那个哭得眼泪鼻涕狂流的小男孩，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又放下。
准备转身时，周憬琛从苏淮身后走过去，将那个小孩抱了起来，又把地上的游戏币一一捡起来，放在了小男孩的手上，小男孩一边说着谢谢一边还是控制不住眼泪，把眼泪鼻涕一股脑都往自己的袖子上擦。
“脏，不要用衣服擦。”周憬琛一边说一边摸着自己身上的口袋，摸了半天，发信自己身上没带纸。
准备用自己的袖子帮忙擦的时候，眼前突然伸过一只手，纤细白皙的手指捏着一包卫生纸，周憬琛抬眼看见表情冷淡的苏淮，有些呆愣。
像是被这种目光冒犯到，苏淮冷淡的表情出现裂缝，脸上浮现出几分愠色，“愣着干嘛？”
周憬琛动作有些慌乱，赶紧接过纸，细心地帮那个小朋友擦掉脸上和袖子上粘着的鼻涕，又安慰了几句不要哭之类的话。
苏淮站在一边，看着周憬琛动作温柔轻声细语的样子，心里吐槽他喜欢多管闲事。
又看着他脖子上的划痕，上面的血似乎已经干了，凝滞在他暖白的皮肤上，有些碍眼。他不知道痛的吗？
电玩城里面的迷你ktv房中，两人坐着休息，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气氛有些诡异的凝滞。苏淮有些烦闷，没想到今天会遇到这么多事，他的手机刚刚已经电量不足关机了，胃也很不舒服，外面的那几个alpha也不知道到底走没走。
抬眼看见周憬琛正在盯着自己，皱了下眉，“看什么？”
似乎被苏淮凶巴巴的语气吓到，周憬琛赶忙收回眼神，不再看他。改而盯着面前点歌机的黑屏倒映出的人影，有些担忧地问道，“你还好吧？”
苏淮最讨厌这种关心的语调，语气更加不好，“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察觉到苏淮情绪不好，周憬琛缩在角落里低着头，不再说话。他体型骨架明明很大，站起来时看着挺拔又高大，缩起身体时，却给人一种很小一团的错觉。
看着他耷拉着脑袋的样子，苏淮莫名其妙想到可乐偶尔受了委屈的模样。再看一眼，又注意到他浑身脏兮兮的，脸也有点肿。心里突然冒出了一点类似于于心不忍的心情，本来想尽力忽视这种奇怪的心情，又看了一眼周憬琛顶着有些潦草凌乱发型的脑袋，似乎连那个小小的不太好看的发旋都显得有些可怜。
紧接着又想到，刚刚在巷子里，要不是周憬琛帮忙，自己今天肯定会被打得很惨。
苏淮抬起眼，尽量显得光明正大得观察了周憬琛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环抱在胸前的手动了动，左手大拇指无意识地搓着食指。于心不忍的歉疚感由那么小小的一点渐渐汇涌成一团，然后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挤在在胸口，让他莫名生出有些坐立难安的感觉。
先道歉吧。安静又狭小的空间里，苏淮在心里酝酿了一下，又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觉得差不多了的时候，他微微直起身，动了动嘴准备开口，偏偏对不起这三个字就是卡在喉头，堵在舌根，难以发声。
苏淮抿着唇，跟自己较了会儿劲，发现实在说不出口。
算了，谁叫他刚刚莫名其妙盯着自己看的，自己又没说什么重话，道什么歉？
又沉默着思索了一会儿，苏淮终于下定决心，张了张嘴，吸了口空气，“谢谢。”
声音细入蚊鸣，根本听不清。
“什么？”刚刚一直垂着脑袋的人突然抬起头，微微张大眼睛看着苏淮，眼神里是清澈的疑惑。
很显然，周憬琛根本没听清，但是苏淮不想再说第二遍。没看周憬琛，苏淮神色不太自然，语气僵硬，“你的脖子上有血。”
“我没事，不痛。”周憬琛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声音似乎还带着点莫名其妙的开心。
搞得像是自己在关心他一样。
苏淮面色又阴沉下来，声音冷淡，“很难看。”
周憬琛愣了一下，拿出刚刚苏淮递给他的卫生纸，有些笨拙地问，“在哪？”
苏淮没说话，看了周憬琛一会儿，伸出手指，指了下自己脖子左下的位置。他脖子修长，白皙的皮肤在迷你ktv房里偏黄的灯光照射下，色泽莹润，质感极佳，让人忍不住联想到摸起来细腻柔滑的上等暖玉。
周憬琛盯着他，跟着他的动作将纸巾移到自己的脖子侧方，动作不太细致地擦了擦问，“还有吗？”
“这里。”苏淮又指了下自己脖子右侧锁骨偏上的地方，为了方便让周憬琛看清楚，他下巴微微侧着，露出更大片的皮肤，还有清晰柔和的下颌线和微微凸起的小巧喉结。
明明表情和语气都很冷漠，让整个人看上去一副坚硬又疏离的模样。周憬琛盯着那截泛着诱人光泽的脖颈，却擅自觉得，那里的温度肯定是热的，摸上去的触感是柔软的，属性是极其脆弱的，咬一口会碎掉似的。
他喉结下意识的滚了滚，目光从苏淮的锁骨逐渐上移到他手指指着的位置，手也随即移到自己脖子上的相应位置，手上的卫生纸还没有触碰到皮肤，却泛起了点点痒意。
他盯着苏淮手指指尖指着的那个位置，看见了一颗圆圆的、可爱的黑色小痣。很小的一颗，是他从前没有发现到的。
“还有吗？”他移开目光，又问。
像是实在难以忍受周憬琛一而再再而三的询问，苏淮一下子凑近，抓过周憬琛手里的纸，伸向他的脖子。动作算不上轻柔，但也不粗鲁，纸巾摩擦着伤口，有轻微的痛感。但周憬琛的表情没有一点痛苦，他眼睫颤了颤，有些不易察觉的紧张。手指垂在身侧微微蜷握，呼吸变得细微，身体也一动不动，有些僵硬。
苏淮的一只手扶着他的脖子，大拇指抬起他的下巴，另外一只手在用纸巾帮他擦伤口。周憬琛能感受到手掌是温的，手指和指尖是微凉的，而自己被他扶着的皮肤却是一片滚热。周憬琛这个视角只能看到苏淮的发顶，他的鼻子离苏淮的头发很近，几跟细细的发丝在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舞动，偶尔蹭到他的鼻尖。
脖颈处被纸擦蹭的痛感从一处换到了另一处，苏淮搞不懂，周憬琛刚刚擦半天，什么地方也没擦干净，是因为皮厚吗，所以触觉异常迟钝，既感受不到痛也察觉不到自己伤口的位置？
在苏淮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周憬琛垂在身侧微微蜷握的手一点点蜷紧。
好痒。鼻尖还有被脖子上偶然被苏淮指尖触碰过的地方，都浮着带热意的痒。
鼻腔里涌入清新好闻的果香，是完全不属于自己的味道。
苏淮一擦完周憬琛脖子上的血痕，就和他完全拉开了距离，四方形的空间，两人分坐在相对的角落。明明苏淮的手指已经离开自己的皮肤，发丝也不再蹭到自己的鼻尖，可那股香味仍旧萦绕在周憬琛的鼻尖、流动在狭小的空间里，仿佛有细细缕缕的丝线，无形中把两个人连接、包裹在一起。
甚至让周憬琛无端生出点错觉，像是仍被微冷的指尖若即若离地抚摸、若有若无地触碰着，以至皮肤上的热意难以消散。
于是心虚地屏住了呼吸，耳根发红。
一个小时后，确认了那三个alpha的身影已经不在附近，两人离开电玩城。
电梯抵达一楼，苏淮一边往外走一边转身对周憬琛说，“上次天台上我帮过你，这次你又帮了我。”
室外冷风一阵又一阵，秋日的凉意贴上裸露在外的皮肤，又渗进衣服钻进骨头。
苏淮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双手插进了外套口袋里，继续道，“我们之间扯平了。”
轻飘飘的两个字，带着强烈的边界感，像是在两人面前拉开了一道界限分明的警示线，将他们再度归类为没有任何瓜葛的路人。
周憬琛脚步一顿，恍惚间觉得苏淮的声音比室外的风还要凉几分，将他身上在那个狭窄空间聚拢的热意和果香气冲刷个干干净净。暗自在心底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后，他盯着苏淮一副冷淡又浑不在意的模样，眼神暗了暗。
他不喜欢这个词。
苏淮自顾自将话说完后，就从周憬琛身前迈开脚步大步离去。他只是客观地陈述了一个自己认为的事实，并不关心周憬琛的回答和反应，也不觉得周憬琛和自己还有别的什么话可说。
苏淮往前走了一段距离，抬头环视了一下周围，没看到任何路牌。他记得自己应该是来过这个商圈的，只是没有步行来过。下意识往口袋里掏了掏，拿起手机看见黑屏里自己的脸，才记起手机已经没电了。
手机没电，又不知道那几个alpha会不会突然冒出来，苏淮又烦躁起来。将手机径直塞回口袋，按照第六感随便选了个方向往前走。
他想了想，这里应该离自己的公寓不远，出去了走着走着碰到熟悉的建筑应该能记起回去的路。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宁城秋天的昼夜温差很大，越来越冷。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间隙，苏淮在石桩上坐下，朝着红绿灯的方向发呆。
身侧一个纤长的影子落下，贴着苏淮的影子，身后有些故障的路灯将两个仿佛倚靠在一起的人影映得忽明忽暗。绿灯亮起，苏淮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电动车尖锐的鸣笛声中，手臂被人向后重重一拽。
电动车隔着很近的距离从苏淮面前擦过，车上的人暴躁地甩下了一句骂人的话，然后疾驰而去。
苏淮听着耳边呼啸而过的骂声，身体摇摇晃晃，借着手臂上的那股力才堪堪站好。他觉得自己今天一整天都有些倒霉，收了收心神，一回身又看见周憬琛。
“你怎么还在？”苏淮眉心轻褶，声音因为累，并不像之前那样冷淡，但仍旧疏离、带着很重的防范感。
“顺路。”
周憬琛答得极块，收回自己刚刚惊险中拉住苏淮的手，没看苏淮的眼睛。
苏淮看了周憬琛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周憬琛隔着半米左右的距离跟在他身后，存在感极低，影子融在苏淮的影子里。
夜色浓郁，月亮像被人咬了一口，泛着浊黄的光，苏淮走了很久，又绕过两个路口。
直到看见不远处江面上色彩缤纷的游轮，以及江对岸的大楼上熟悉的灯光，苏淮脑海里才有了准确的回公寓的路线和方向，并且有些气恼地意识到自己刚刚应该是绕了一圈冤枉路。
路上行人渐多，有年轻夫妇推着婴儿椅，有头发花白的伴侣搀扶而行，有小朋友牵着狗在前边跑，身后的父母担心地嚷嚷着“慢点，别摔跤”。
散步的人各型各色，在温柔夜色中散发出惬意又幸福的气息。
苏淮从中穿梭而过，整个人有些失魂落魄，他想到，今天早上去墓园的时候好像忘了跟林未玥说，他过得很好。
不知道她会不会担心。从前林未玥只是出个两三天的差，也会一天几个唠唠叨叨的电话，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问他今天过得开不开心，问他在她不在的时间里有没有把自己照顾好。
想到这些，胃又开始隐隐作痛，将他从有些痛苦压抑的情绪里拉扯出来。
差不多快到了小区门口，苏淮忍不住回头看着那个一直跟在身后的声影，“你是跟踪狂吗？”
显然，周憬琛就算是顺路，也不可能直接顺到自己家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