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元化护住头脸，心里呜呼哀哉，只盼着别摔个鼻青脸肿回去，那可就彻底出不来了。
他心底正祈祷，忽觉身后撞上个条状物，背上一疼，下滚的趋势终于停住。
“嘶！”的喊了几声疼，冯元化缓了缓，撑着身体坐起来。
他以为是自己运气好，撞到了一棵小树，等抬头看却只见一节树枝立在身后，他看过去的时候，树枝带着被撞裂开的痕迹，啪嗒倒下了。
冯医生回过头，初时没觉得怎样，后来拄着拐棍走出几步，再回头看，就觉出不对。
树枝旁边有个小坑，不深，如果说那树枝原来是插在这个坑里的，那绝对没可能拦住他往下滚的趋势，他都把树枝撞得裂开了，那劲可不小。
冯医生回过神，又一瘸一拐的走回去把树枝捡起来，要放平时他估计不会多想，只当运气好，乐呵呵就回去了，可这次他心中希望重燃。
当即探头四下查看，见没有别人，就压低声音：“大仙，是您吗，大仙？”
迫切之情溢于言表，乐的像个年岁不大的孩童。
裴乔犹豫，时机也算恰当，所以这会自己应该显个灵？
毕竟第一次当大仙，裴乔业务不熟练，该怎么显灵呢？
最后他沿袭了对李小六的对策，上去拎了冯医生背上的药篓。
冯医生感觉背后陡然一轻，身体不由一震，他下意识要扭头看，又立刻克制住自己，双手合十碎碎念：
“我懂，大仙，弟子都懂，我不看，咱这就家去！”
裴乔送冯医生回去，路上思考他平日都看了些什么，懂得还挺多。若是有神异鬼怪类的书，也算有趣，不妨日后借几本来打发时间。
正好这几日小六学习的间隙里，他还真有些无聊。
一路跟到了冯医生家，等冯医生进了院门，裴乔就松了手。
察觉药篓重又变重了，冯元化唉唉两声：“这，这大仙是不愿意进门吗？”
“你跑哪去了！”王秀兰听到动静，叉腰出来，她平日是个老好人性子，遇上冯医生不好好养伤，就会变的很凶。
“别大声，别大声！”冯元化放下药篓往里面看，里面除了几根草药空无一物。“唉，大仙这是不愿意进门啊！”
“你跑去山上了！”王秀兰让他别转移话题，“别想拿大仙糊弄我，你腿还没好全呢，万一在山上摔了怎么办？”
“我刚刚就在山上摔了，骨碌碌滚下去好长一截，最后被根树枝挡住了。”
裴乔就听冯医生神神秘秘的将事情经过说了，王秀兰听他说的玄乎，一脸半信半疑。
裴乔需要的是早饭，这会想起，要是冯家也不做早饭怎么办，这个可能还很大，难道要再显次灵？
显灵太多没了神秘感，大仙也会不值钱的。
怎么显灵才能让这两口子明白他要的是早饭呢，裴乔思索着，他并不想和冯医生对话，至于写字留言，最后实在没办法也只能如此。
想着，他飘进冯医生放书的屋子，悉悉索索的找了找，带走了两本讲志怪的书。
等晚上冯医生发现书不见了时，立刻又是一番激动。
这个大仙不得了，竟是个识字的，那必然也是讲道理的，可见绝不是一般的妖精。
裴乔藏好书，又去检查小六的学习进度，几天下来，小孩的拼音也算熟练，裴乔下午准备简单的教他写几个字，也好把拼音带进去，两相辅助学习。
等裴乔找到小六，却见他躲在一处山坡下，猫了腰撅着屁股，正瞪圆眼看着什么。
裴乔正想过去问问，已发现他视线尽头处站着几个孩子，其中就有李有福。
裴乔就静悄悄的过去，站在小六身边，只假装自己不在，看小孩要做什么。
李守柱说的对，小孩的事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他顶多跟着扫个尾。
小六胆子愈发显得大了, 裴乔瞧他那样子，竟似乎有一个挑对面一群的架势。
李有福在之前很有几个小跟班, 俨然是个孩子王, 自然不是什么人格魅力，诀窍出在他家的下蛋鸡身上。
旁人家孩子一月不定能吃到一口鸡蛋，半年闻不得一点肉星儿, 被李有福分吃了几个鸡蛋，就都捧着他跟着他, 但后来被吴桂花发现他拿了水煮蛋去外面，蛋还不是进了儿子的肚子，都是被别的吃了, 就不许李有福再拿鸡蛋出去，一定要盯着他在家吃完才放行。
没有鸡蛋吃，小跟班们纷纷不满, 言语挤兑, 都说童言无忌，但小孩子嘴里的话有时才最气人。
李有福听了一圈，俨然自己再拿不出鸡蛋来，就是怕事的胆小鬼，只能躺在妈妈怀里的没羞鬼, 还是个第一号的小气鬼，李有福哪受过这么大委屈，想舌战群雄又没那本事，最后气的狠了也不管爹妈那边怎么应对，梗着脖子现在就要回去拿鸡蛋。
“拿不来鸡蛋我们就散伙, 不跟狗蛋这个小气鬼玩喽~”
李有福正冲向家里，背后遥遥传来的喊声, 差点没让他止步跌跤。
他回头，脸红脖子粗的嚷嚷：“你等着，拿了鸡蛋也不给你吃！”
山坡角落里李小六舔舔嘴唇，他想起来了昨天的烤蛋，真香啊！
他这几天长了点肉，自我感觉力气大了不少，就想找狗蛋比划比划，可狗蛋总和那群村里的孩子混在一起，就不好找他落单的时候，他刚刚正觉得没戏，还得以后再观察观察，等看到狗蛋火急火燎的跑回去拿鸡蛋，他就站直身体，懵懵懂懂的想着什么。
裴乔看他表情变来变去，很觉得有趣，也不打扰他。
李小六挠挠头，想起乔哥哥之前说，他之所以每天能有一个鸡蛋吃，是因为鸡“受惊”了，那再惊一惊鸡会不会一个蛋都不下了？
可狗蛋已经跑没影了，他这会儿再追就很难追上，而且他去捅鸡，闹出动静来又会被发现。
虽然很想把李家的鸡蛋全包圆了，嘴里口水也不知分泌了多少，但自己果然做不到啊。
为了吃，李小六超常动脑，最后却发现有脑子也没用，他硬件跟不上。
“想什么呢？”
瞧着小六是得出结果了，却苦着一张小脸，不见开心模样，裴乔就出言问道。
“我在想怎么能吃到更多鸡蛋。”小六慢吞吞的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狗蛋去摸鸡蛋，就捅鸡，让他们知道，知道鸡不下蛋都是因为狗蛋，然后我们就能拿走所有蛋！”
小六单手握拳，包圆所有鸡蛋的美好前景激发了他潜藏的激情。
“但我做不到。”他最后泄气的说。
“我可以做到啊，小六这个想法不错。”
裴乔上次是个新手，即使看了许多视频，也怕手下没个轻重，真祸害的鸡不再下蛋了，揪着红冠大公鸡闹腾出点动静后，就收了手，按照他所想，那点动静让鸡少下蛋还是可信的，一个蛋都不下，李守柱、吴桂花再傻也得怀疑怀疑吧。
按小六的想法，那这次动静就得闹大点。
抱着鸡就算真的受惊再不下蛋，也有冯医生这个信徒可以上贡，总饿不瘦小孩，也为了鼓励小孩的第一个计划，裴乔按着小六的设想上了。
李小六满脸懵：“可是，乔哥哥都是自己做的，没有乔哥哥我就不行！”
要乔哥哥去，那自己还不是不行，李小六简直要枯萎了。
“无论是用感情还是金钱、地位，能让别人为你干活，那就是你自己的本事。”
“是你自己行。”
眼看再说下去，很可能会错过时机，裴乔扔下一句话，就匆匆飘走了。
“你好好想想，多等一会再回去，做坏事要能把自己摘出来。”
哎呀，这是坏事吗？
李小六揪着额前的刘海，乔哥哥说希望他以后做个好孩子，可现在他的主意是在做坏事，那自己到底是好孩子还是坏孩子？
小六陷进了人生的第一个哲学问题。
但他没思考太久，因为乔哥哥的声音听起来还挺高兴，那就没问题了。
只要乔哥哥觉得好，好孩子还是坏孩子就不重要。
李有福别看胖了点，终究是个村里娃，每天上山下河，没有虚肉，一路跑的虎虎生风，不见脚软，很快就到了家。
他扒着门沿往里瞅，李春不在，他爹自从伤到了头脸眼睛，就总躺在屋里养着，不爱出来，他妈就也往屋里钻，这也是李有福觉得能摸到鸡蛋的原因。
吴桂花每天收到的鸡蛋，都拿到里屋小心搁着，李有福既然知道他爹妈在屋里，就不能去自投罗网，那就只有对鸡笼下手。
他小心的打开鸡笼，尽量不发出什么动静。
但他再小心也没用，他看不到的地方，就在鸡笼下面，裴乔蹲在那，手里树枝竖直向上，正对准红冠大公鸡，一旦李有福得手，他就捅上去。
李有福运气不错，手伸到鸡窝里，还真摸到一只热乎乎的鸡蛋。
他高兴的收回手，心里想着待会和小跟班们一块烤了吃，好叫他们认认谁才是老大！
下一刻，李有福就被大公鸡啄了脑门。
红冠大公鸡是李家一霸，暴脾气到裴乔都是了解的，冷不防屁股被捅，不亚于火山开裂，它又哪知道是被谁捅的，就瞧着李有福搁在鸡笼前还没退开的脑门不顺眼，顺嘴一口，李有福脑门上就开始沁血，很快鼓起一个肿包，鲜红发亮，水润光泽。
“嗷！”李有福一声痛叫，又喊又哭，哭了两声，才想起来不能被屋里听到，慌忙去捂自己的嘴。
吴桂花把这个儿子当做心肝宝贝一样的疼，听到第一声叫，就火急火燎的出来了。
李有福捂嘴捂得实在多余，他眼角瞥见里屋动静，也顾不上关鸡笼，扭身就跑。
裴乔不理他，放着三只母鸡也不管，一个劲儿的和红冠斗。
红冠大公鸡瞧不见是什么东西闹腾自己，就只能全面出击，满院子的扑打叨啄，裴乔有意让它闹大动静，更是拿着树枝跟它闹个不休。
吴桂花冲出来时，正看到院门晃动，什么人窜了出去。
她扫一眼，自家鸡笼大开，大公鸡扑打的满院鸡毛，母鸡们遛出笼子，眼神呆滞的站在一旁观战，就觉不好。
赶紧冲出门，就看到绝不会认错的自家儿子的背影，那身影跑的飞快，胳膊扇的风火轮一样，从他挥起的手里，吴桂花眼尖的看到了一只鸡蛋。
“狗蛋！”这混小子偷鸡蛋偷到自己家来了！
知子莫若母，吴桂花心知肚明这鸡蛋不知道要落谁肚子里呢，她气的就要追出门，又听身后动静愈发响了，只能跺跺脚回身抓鸡。
可惜这会鸡窝里就一只蛋，还被李有福拿走了，见吴桂花反身抓鸡，裴乔就放任她去和红冠闹，自己则琢磨着，看那母鸡眼神呆滞，走走停停，别是真吓到了吧，他都已经尽量把战场引开了，不至于这么胆小的。
等李小六磨磨蹭蹭的回来，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鸡在笼子里关着，李守柱耷拉个脑袋，坐在里屋门沿上守着，吴桂花则终于有空杀出去找儿子。
李小六从进了院门，就是个合格的哑巴。
他一句话没有，放下竹篓，进柴房拿出自己的碗，就坐在厨房门口，等着开饭。
这一闹腾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饭。
裴乔起身飘去了冯医生家，在李小六可能吃不好午饭的时候，让冯医生上上供，也是可以的。
想来冯医生也是这么想的。
贡品至今还没被大仙光顾过的冯医生，今个算是开张大吉。
第29章
冯家的午饭是蒸得软烂的糙米饭, 饭上铺着切得薄薄的红薯片，菜是几条炖煮的毛鱼, 还有一碗盐水煮过, 飘着点油星的青菜。
芦花村，是个环河村，鱼是不缺的, 但裴乔是没有点亮捉鱼技能的，不, 最关键的是他不会杀鱼，并拒绝杀鱼，想到要给鱼刮麟去肠, 他就忍不住把手把怀里揣。
“小六会吃鱼吗，别被鱼刺卡住了。”
对着小毛鱼纠结了会，又想到万事都有第一次, 有自己在旁边看着, 提醒小六吃仔细点就是了。
于是在王秀兰出了厨房的间隙，裴乔找了饭碗来，先添了半碗糙米，又夹了两尾毛鱼，最后铺了一筷子青菜, 就掩着碗走了。
王秀兰回来后，发现饭菜都少了一些，还失了一只碗后，就急急出去把事情告诉了冯医生。
这次不光冯医生激动，王秀兰也开始有些信了, 厨房刚刚除了她，绝对没有人进去过, 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饭菜弄走，除了大仙还真想不出别的了。
她心中就有些动心，偷眼去看丈夫，不想两人眼神撞在一处，倒都闹了个红脸。
且不说冯家夫妇想求大仙保佑什么，裴乔端着饭菜回到李家时，果然看见小六还捧着那个空碗在等。
吴桂花竟然还没回来，不知道是没找着李有福，还是娘俩在外面撕扯。
李守柱近来愈发感到眼睛不好，水肿是消下去了，可睁眼看东西时，总感觉眼睛上像是罩了层白布，捂住右眼去看，左边眼睛仅仅能察觉到光亮，分辨出白天黑天，至于细节处，一概看不到。
这不就是瞎了吗？
李守柱为此心情坏透，吃饭也不积极，看到李小六更是生气。
害人精！要不是那包肉，他怎么会被山猫盯上，最后肉没了，还赔了一只眼睛，要不是怕每年一次的钱也没了，他非要狠狠打李小六这个害人精几顿。
“别在这碍眼，一顿不吃也饿不死！”
他挥挥手，示意李小六赶紧从厨房门口滚开，这话就是这顿没饭吃了。
李小六可从没有李守柱变好的错觉，小孩子最敏感，谁对他好心里明镜似的。
按小六来说，他还想去挣一挣这顿饭，从知道自己在这里待着，李家是有钱拿的后，李小六心思就变了。
从前人都说他白吃白喝，现在知道不是这么回事，每顿饭他都是付过钱的，那真是一顿也舍不得落下。
“小六，走，吃饭去。”
这会儿半空传来熟悉的声音，小六立刻把钱不钱的扔在脑后，他把手里的饭碗重新塞回柴房，背了竹篓就走，瞧着像是被欺压后的无奈妥协，实则是急着和乔哥哥单独相处。
也只有单独相处的时候，他才能和乔哥哥说话，不然是只能耳朵听的。
两人在村外寻了个无人的地方，小六放下竹篓，开始期待。
裴乔就变戏法样的变出一碗饭，小六不挑食，只要是吃的就能吃出很香的视觉效果。
他先是窝了一嘴的青菜，去扒饭的时候，才发现下面还藏着小鱼。
小鱼去了腥味，只剩下细嫩的肉香，裴乔有心要他小心刺，就故意说的重些。
“小心别被鱼刺扎到，不然伤到嗓子，你就发不出声音，不能继续认字了。”
小六原来馋的直舔嘴唇，听到不能认字，立刻端正态度，小心的吃起鱼。
裴乔看他一根根的往外吐刺，模样举止竟有点秀气，就忍不住笑，他飘得高一点，给李小六望风，省的被谁撞见他猫在这儿偷吃。
等把饭菜扫荡一空，小六已是饱了，他跑去找水洗了碗，然后把饭碗重还给裴乔。
裴乔就捏着碗给冯家还回去。
把碗在厨房放好，他出来的时候，看到冯家两口子在整理院子的小角落。
那处就是给大仙上贡的地方，原来很是随意的摆着土香、碗，敷衍之意不可说不够浓烈，现在再瞧就用心的多了。
土砖砌的台子，方方正正有规矩，旁边王秀兰拿着碗，擦了一遍又一遍，把那碗擦得都要发亮光，瞧着嘴边还笑盈盈的，也不知想些什么。
迷信的大旗真好用。裴乔就要走，却看到冯医生砌砖的动作慢下来，又听他侧头和王秀兰说：“也不知仙家都爱些啥，你这两日各样吃的都做一些供着，一是谢仙家山上救我，二来...二来，我也才好意思问问仙家，咱命里真没个娃儿？”
听到最后，裴乔顿住，他僵在半空只剩下一双清亮亮的凤眼转动。
冯医生这话，莫不是在求子？
这要草药还好，大不了他晚上通宵达旦翻阅草药学，刻苦学一段时间，但冯医生要真开口要孩子，他去哪给变一个来。
毕竟不是真大仙，裴乔感慨，没那般法力。
他恍恍惚惚的飘回了李小六那，小孩正在溜达着消食，这也是裴乔说过的，让他不要吃了饭就立刻躺下。
这个下午，小六就开始学习写字。
最开始也不过是一、二、三、大、小这些简单的字，小六照旧是没有一丝半点的不耐烦，他就像是块海绵，抓紧了一切时间去汲取知识的水。
只是在写到小字，知道这个字就是自己名字里的一个后，小六立刻抬起头，厚重的刘海都挡不住亮晶晶的圆眼睛：“乔哥哥的名字怎么写？”
小孩不关心自己的名字，反倒对他的名字很是期待，不得不说这种重视搁谁身上都会很受用。
裴乔就觉得心软了一些，和他说：“我的姓是由两个字组成的，等以后你学会了那两个字，我就教你写我的名字。”
“哪两个字？”小六追问。
“非衣，裴。”裴乔就说，“现在说了你也记不住，到时候你自然知道。”
小六就眨着眼睛，在地上用树枝写了个“一”，嘴里念着：“fei 一？”。
“不是这个一。”
哦，小六就低头，继续练字，心中却想，不是这个一，那是哪个一？
字里面原来有很多个yi吗？
那边小六在写字，裴乔这会却想到个问题。
李小六这个名字实在是太随意了，若是个小名还无所谓，但瞧着也没人想到给小孩起个大名，这就不太好。
更不用说小六八成是不姓李的。
等开春他带着小孩走，总不能再用李小六这个名字，得起个新的，正式的名字。
又看小孩专注的模样，裴乔也没有直接给起一个。
时间还有几个月，等小六认的字多了，让他自己选个名字还更有意义。
当然，自己也得看着，总不能让小孩给自己取个阿猫阿鱼的名字。
可小孩要是坚持呢？
明明养着的还是个小孩，裴乔已经想着以后该怎么和叛逆期的他相处了。
人的一生中，有些坎儿是避不过的，比如养孩子就避不开叛逆期。
小六不知道这些，他沉迷写字，总想着学的再多一点，就能更快知道乔哥哥的名字。
“非衣，裴。”他心中默念，很是期待赶快学到这两个字。
掐着饭点回去的小六，进院就看到狗蛋站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的模样。
吴桂花最后还是逮到了儿子，鸡蛋却没拿回来，那群小子一哄而散，以吴桂花的眼力，都愣是没看出来鸡蛋被李有福塞给了谁。
“就该饿你一顿，长长记性！”
从厨房出来，吴桂花一边说着狠话，一边把碗递过去。
李有福笑嘻嘻的接过饭，一点不害怕的坐到桌子边。
“怎么没有炒鸡蛋？”他不满意的翻捡着那碗青菜。
“不想吃就饿着！”李守柱这段日子就没顺当过。
先是被砸掉两颗门牙，鼻血长流，再是忽然不能拿李小六撒气，现在一只眼睛也不好了，对着宝贝儿子，气也难以全消下去。
李有福被吓了一跳，他爹对他从来都是重话不舍得说一句，今个怎么了？
他不过就是拿了一个鸡蛋，至于吗？
李有福心里委屈，真的重重摔下碗，回屋不吃了。
“你跟个孩子撒什么气！”吴桂花赶紧端了碗进屋哄儿子。
小六也不受这份骂，他盛好饭就钻了柴房，宁愿摸黑吃饭，也绝不出来掺和。
有那空闲，他更愿意在心里多写几遍下午习过的字。
小六吃过晚饭，裴乔惯例就离开了。
在床上醒来的时候，他脑子里还带点困意未散，不由懒了会床。
他微合双目，现在竟有些觉得这边生活乏味，竟是小六那里更生动些。
日子就这般往复，在小六学了几十个常见字后，芦花村的第一场雪终于落了下来。
第一片雪花落下的时候, 裴乔发现小孩的手脚生了冻疮。
山里的温度低，冬天更是难熬, 而冻疮这种东西, 只要上一年生了，来年就很容易再长。
也是裴乔有些忽略，他如今是感觉不到温度变化的, 小六又是个很能忍耐的孩子。
食物和衣服不同，前者可以悄无声息, 后者却是怎么也做不到完全隐形的。
有什么办法呢，裴乔眉目冷凝，他本来话就少, 现在心里装着事，就更不爱多话了。
太过安静的环境让小六有些不适，他总会疑心裴乔已经离开了, 总想喊一喊, 听个回声。
“乔哥哥，这个字我写的对吗？”
裴乔从沉思中回神，见小孩指着个非字发问。
也不能说巧，那天后，小六就对“非、衣”这两个音节的字格外在意, 没话找话时，就指了这个字问。
“对，上次说要教你写我的名字，现在可以教你了。”
主屋里生了火，冬天小六是可以进去的, 但小孩犯了倔，非说现在还不太冷, 等真的冷了再去烤火。
现在就只缩在柴房里，裹着破褥子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听到可以学习写裴乔的名字，小孩乐的跟被馅饼砸了脑袋似的，他重重点头，并由坐改成蹲。
面前的地面上却没有出现字迹，小六疑惑的转动脑袋，就听到个含笑的声音；“教你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一百个条件都没有问题，小六再次重重点头。
“写过字，就去里屋待着，能暖和一分钟，就不要在这里受冻。”
小六就闷着头不说话，只拿树枝在地上戳戳点点。
他越来越无法忍受和那几个人待在一处，冻着就冻着，往年不也是冻过来的嘛。
裴乔在地上写出自己的名字，小六看了，知道原来是这个非衣，他眼睛弯了弯，临字帖似的照着描了一遍。
等小六写的熟练，裴乔终于开口：“你不去里屋，要是把脚冻的裂开了，开春时怎么和我走？”
“走？”小六这段日子脑子是每天都用的，人也不再像过去那么呆愣懵懂。
听到走，他难以置信的指着自己：“我，和乔哥哥，走？”
那句话他是听懂了的，但只有他们两个一起吗，又要走去哪里？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小六已经极其依赖裴乔，对他来说只要乔哥哥不丢下他，去哪里倒是没有差别。
这是裴乔头次和小孩提起离开的事，他心中始终忧虑的是，梦中相见的奇迹不知道能持续多久，万一他刚把小孩带出去，奇迹却在那一刻消失，到时候小六孤零零一个失落在外，他一个小孩该怎么活下去。
裴乔止不住会想，五十年后从没有一个“小六”找过他，意外是不是就出在这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