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菊影 上——空筝

腥味道。

“没什么……大概是商行的事情给累倒了，最近有个大客户很是刻薄。”

潭辰伸出手，摸了下我的头以示安慰。

潭辰现在是我大哥，我是他认回的弟弟，所以改了姓名，叫做潭清。

原本想叫做潭影，可潭辰说“菊影清尘”，不如叫做潭清，又意会了一潭清水之说。我笑笑，依了他，不愿多做研究

。

“棺……大哥……”

想说一些安慰的话，没想到被他伸出放在腰间的手给打断了。气息有些凝重，我竟然感到紧张起来，就连要说什么都

忘了。

我暗自骂着自己的欲求不满。

他只为我系上松垮垮在腰间的衣带，整理下散乱不羁的长发，我又多想了。自从发觉自己对他的碰触能产生反应后，

火烧云几乎每天都能在脸上沉浮几次，这个棺材板却毫不在意的为我打理饮食起居，身体碰触必不可少，着实令人烦

恼不堪。

“带你去集市玩？今天十五很热闹……”

点头，随着他出去。

说实话，集市并不能让我开心多少，吵杂的环境也很让人头晕。只是，我发觉这个棺材板倒是很享受这种吵闹。

也许他的严肃沉默不是与生俱来的性子，那一份骨子里的温柔和爱心无人能比。

所以，每次他想借口带我出去时，我总是点头答应，因为我很享受他带我穿梭市井时的那种感觉，他怕我被人群挤散

时紧抓住我的手，又不妥的放开道歉，又在下一次人流中将手伸向我。

他每次的过度反应，都让我笑而不语，乐此不疲。

“……怎么了？”

前面的他停下，我不明所以的问道，按照惯例不是先去酒楼挑个好位子喝茶听曲的么？

他拉过我的手摸到他的手上，是个毛茸茸的东西。

“什么？是鸟么？”

“相思鸟……”

他握住我的两个手指慢慢的摩挲着鸟的轮廓，我很开心的拉着他的手，将这精致小巧的东西贴在自己脸上，感受温和

的生命触感。

“喜欢么？买……”

他还没说完，我却被人撞了一下，没有摔倒在地，被他扶住。 

可惜，扑棱的翅膀声音，还有旁人的惊讶声，我知道，小鸟飞了。

侧身而立，迎着风，望着看不见的广阔天空，微笑始然。

这，应该是上天注定的答案吧，比起圈养，我更乐意放它飞走，相思鸟，本该成双成对。

“把我的鸟放走了，小乞丐，让你跑，打死你！”

“唔……”

听身边的吵闹声撞我的应该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孩，被卖鸟的老板逮着正挨打。想上去劝两句，那老板已经离的很近说

话了。

“谢谢，谢谢公子。这么多银子，怎么好意思呢！又不是您……”

老板一个人不停道谢，小孩子倒很有个性的骂骂咧咧。不过看样子潭辰已经用银子平息了这场风波，没有我说话的必

要。

他什么也不说，一味拉着我离开，手里使了力气，显的有些紧张。

“怎么了？”

“没有。”

潭辰拉我疾步快行，到了令我踉跄的速度。

他带着我到了一处酒楼，爬上二楼，慢慢到了一处坐下。微温和日光让我知道自己坐在的是靠栏杆边的位置。

潭辰轻轻抚了下我的头，然后柔声道：“你且在这里喝茶，我有些事，等会叫砚砚来陪你。晚上再陪你看花灯，好么

？”

我点头，听着潭辰脚步匆匆离开。

我细细抿了一口，是上好的菊花茶。香气和暖意将我裹了起来，黑暗不再冰冷。

没有车水马龙，没有乌烟瘴气。楼下传来的除了市井的叫卖声，还有馒头小吃的香味。每个人，都在为生活而忙碌，

这样的忙碌，苦中带乐。

我突然一时兴起想像起自己白发苍苍的模样，这样坐在茶楼饮茶，听人说书唱曲，悠然自得。

这么简单的，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那个……”

有人站在了我的面前，稚嫩的声音说明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他的称呼却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握着杯子的手不在意地有些紧张，我瞥了眉头，想了一下，还是问道：“你是？”

“刚才撞了你，害的和你一起的那个大爷陪了好多银子。对不起啦……”

我笑笑，是个好孩子。

示意他坐下，我温言道：“桌上有些点心，如果肚子饿了就吃吧。我不是容国人，还有些吃不惯。渴了就自己倒水。

”

坐在一旁的人没动静，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是瞎子啊……呜。”

一愣，被他的口无遮拦斗笑了，我点头，“嗯，是瞎了。”

“……对……不起。”他含糊道，想来是已经开吃。

“你不喜欢容国的食物么？很好吃啊。”

他口齿不清却还想和我聊天，我笑着转向了渐渐变冷的阳光。

“嗯，我比较嗜甜。”

再喝了一口菊花茶，我笑着转向栏杆边。

“公子哎~公子哎~”

砚砚一路往上跑，弄出很大的声音。

“公子哎，对不起我来晚啦~啊，你是谁，小偷，乞丐，以为我家公子看不见就可以偷吃了。”

他砰地摔在桌边，呼到。

呵呵。

那个小孩没理他，顾自对我说道，“吃了你的东西，我带你在城里逛逛吧。”

“你！”

砚砚刚要怒，被我按住。

我摇了摇头，“不了，我等人。何况我看不见，也没什么好看的。”

小孩子估计是不死心，一拍桌子站起来，“我孔三不是白吃白喝的人，受人恩惠也知道回报。既然吃了你的东西，又

受了你们的恩惠，你又不愿意让我带你逛，你等着，我去拿些东西送给你。”

砚砚显然没见到过这么个人，闷着没说话。我心里却听的一惊，这个小孩是要报恩才说要带我逛的，那倘若我不从他

，他拿东西给我拿的又是什么？他没钱又弱小，刚说了一个‘拿’，若是送我东西，就不会说这个拿字。

莫非……

“那好吧，有劳小兄弟了。”

我站起来，砚砚上前扶我，委委屈屈叫了声，“公子，少爷吩咐在这里等他，晚上看花灯。”

“不急，我们一会儿就回来。”我轻轻哄着，感觉自己对半大孩子实在没什么凶劲。

第30章

说实在的，逛街只对这两个小孩有吸引力，原本还互看不顺眼的两人因为喜好走到了一起，这个摊看看，那个摊玩玩

，花的是潭辰给他的额外补给。

我有些费力地跟着，正踉跄地时候，一个强有力的手掌扶了一下。

这个触感让我有些不舒服，许还是不太适应大街上的陌生人。可我依然回礼说谢谢。那人没有理我，只在我站定脚步

后走掉了。

“公子公子，开始挂花灯了。”

砚砚跑了回来，拉拉我的袖子。

回应了他的高兴，我有些担忧的问道：“孔三呢？”

砚砚一哼声，别扭地说，“他说有事情跑开一会儿，让我们等他。公子我们不等了好吗？天就要黑了，若少爷找不到

我们会急的。”

我也有些为难，想了一下。

“那砚砚你先去通知大哥，就说我在这里等，好么？”

砚砚估计有些为难，好一阵没吭声。想了良久才回我：“那公子你要好好的在这里等哦，不许走到别处去。”

他塞给我一个东西，说道：“这是特殊的哨子，你一吹它，在附近的护院听了都能过来保护你。”

我转向四周，似乎没感到有人盯着自己。

砚砚看我这样，不好意思的说：“少爷怕护院走的太近，公子感觉到会不舒服，所以命他们走的远些。不过一吹哨子

，他们听到就会赶过来的。”

我点点头，收好哨子。真难得潭辰一片心思。

为了能让孔三容易看到我，我又不被人来人往的碰伤，砚砚将我安顿在不远的一处墙角，才不舍得跑开。

我很安心的等了一会儿，却觉得很不自在，好像总有人盯着我。

真是无奈的心理作用。

若砚砚不说，我就不会觉得那些个护院都在身边看着自己了。

孔三终于找到了我，伴他而来的是一股甜甜的糖香味。

“喏，给你。”

一个热热的纸包被塞入了我手中，我好奇的拿起来闻了闻，这就是糖香味的源头。

“这叫五香糕。”

我忍不住咬了一口，秦糖伴着糯米的粘性，咬开后里面还有豆沙馅，松子和桂花，果然是五种香，又简直能让人甜到

心里。

我不安地将头转向一边，那种被人盯住的感觉挥之不去。

“好吃么？”

一边的孔三问道。

我点头，笑着问他，“你不吃？”

“呜不要，太甜了。”小孩子脱口而出，想是被这疼牙的甜味吓过一次。

“那你为什么吃的那么慢？”

孔三在等我吃完，显然有些不耐烦了。从街上逐渐热闹起来的情形可以看出，花灯会要开始了。

“慢慢品尝不好么？”

我不去答他，丢给了他一个反问句。

“呜，那……那你为什么喜欢吃甜的？”

我黯然一下，吃完最后一口，才有些恋恋不舍的抬头，思考着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

孔三接过我的纸包，拉拉我的袖子，依旧在等答案。“嗯？”

我眼中一片迷离，不知是不是彩灯的缘故，黑暗中竟然也带了一丝模糊的闪烁。

“大概因为，苦吃的太多了吧。”

孔三似乎因为我的话很费解，他不甘心的追问：“我也吃了好多苦，可我喜欢吃肉。如果偷到了钱，我就买只鸡。”

心中一痛，这个孩子诚实的话撞击了我对过去的回忆。曾经，我又何尝不是一个天真的只想生存下来，吃饱饭，能有

个地方栖身的小孔三。

“灯会开始了，我带你看看吧。”

他拉过我的手，就想跑。被他拽了几步，我才有使力拉他站定的机会。

“不用了，我还要等……”

一个大力的撞击让我有些眼冒金星地向前冲，跌入一片鼓声人群中。

在人流中挤来挤去，孔三那小小的身子还时不时帮我挡开挤来的人。我不好意思地跟着他，喧闹的鼓声却使我听不清

楚他的声音。

终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孔三的手就松开了。我有些茫然地被挤着，至少不会跌倒。

一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臂，不是孔三，却很熟悉。有一种无以言喻的迫重感，是先前搀我的人。

被带离了人海，让我为之一轻松。

“谢谢。”向来人笑笑，我不着痕迹地收回自己的手臂。

那人不说话，也不离开。

也许是五香糕带来的心情大好，我很客气地对这个帮了我两次的陌生人说：“你先前还扶过我，虽然我眼睛看不见，

但是感觉很准的。真是谢谢了。”

那人依旧不说话。

碰了灰，我只得安静下来，叹自己的卤莽。正静静站着，几个女子从我面前经过，嘴里还在嚷嚷，“快点快点，那可

真是容广大将军，据说他在为他的娘子解那盏紫藤花影灯的灯迷。”

“那得去看看……”

我的心跳突然慢了一拍，容广也在灯会上？

朝那几个女子走去的方向望了一眼，看到的确是黑暗。

有些安慰，幸好看不见，眼不见，皆为净。

这时，我身边的陌生人却突然地从我眼前走过，向着那几个女子的方向去了。

讪讪地笑了一下，广将军真是受人欢迎。那般男人，不光是女子心仪，想必也是男人羡慕的对象吧。真好。

我静静地站着，与这彩灯如昼的花市格格不入，腿有些麻。我攥着哨子，还没吹，就被一个人抱住了。

在他肩头悄悄地埋下一滴泪，我笑着喊到：“大哥。”

“对不起，人太多，挤散了。”

他没有责怪，低沉的声音带了一丝疲倦，“我们回去吧。”

我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任由他拉着我的手。他的手有点湿，大概是因为习武，所以手上有茧子，厚实的让人感到很

心安。

和广，一样……呢。

突然惊醒，我羞愧的低头，怒骂自己，潭辰就是潭辰，和容广不一样。我切不可因为容广，误了潭辰……

“那个，等一下。”

孔三的声音传来，我很惊喜地回头。

“喏，给你。”

细细的竹竿塞在我手中，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一盏花灯。

“谢谢。”我微微一笑，很诚恳地感谢这个孩子。“我要走了。”

“喂，这是紫藤花影灯耶，我好辛苦赢来的。”

孔三有些不悦地扯道。

潭辰的手莫名一紧，我不知所以。这花灯，很特别么？

面对孔三，我还是点头一笑，“谢谢你的花灯，我会好好保留。”

“呜……”孔三点头，“那，再见啦。”

潭辰护着我，背着人流向家的方向走，我护着手中的灯，感觉沉重。紫藤花影灯，是广要赢给他妻子的灯……

第31章

滚烫的茶水泼在我的手上，引来了砚砚心疼的大叫。我放下茶杯，使劲地摇了摇头，心中的不安渐渐扩大。

潭辰带着一身血味踏风而来，脚步凝重又急促。

他拉过我的手，看见抹了药膏还在发红的手背，手指轻轻抖了一下。

“砚砚，收拾东西。清儿，我们要赶快走。”

潭辰为我穿好外衣，裹了个严实。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安静地任他抱起，踏出门外。

“抱歉，可能有些颠簸。”

潭辰一搂腰将我抱上了马，揽在前面，隐约中我听到了金属碰撞之声，潭辰的焦急让我有些明白形势的紧张。

马像疯了一样急弛，我被颠地像浑身骨头都碎了一般。咬紧牙根，让自己放软了身子偎在潭辰怀里，这样的温暖能让

我忘记疼痛的感觉。

跑了很久，潭辰却突然地收紧搂着我的手。他一拉马缰，马儿嘶鸣地高高扬起，踏着蹄子停了下来。

潭辰大喝，“你们什么人？”

没有回答，一下就只能听到刀兵相接的声音。马儿向前趴去，潭辰带着我跳了下来。身子被他护着，看身子变换角度

的频率，围上来的人不少。

心里即担心又焦急，若这么打起来，潭辰带着我肯定力不从心。

兵器声越来越强烈，潭辰挡在我身前的手却没有放开过。我来不及感动，就见晃晃的刀影从脸侧擦过。

潭辰闷哼了一声，想是受了伤，他为不让我担心，咬住没有喊出声，却不知我的听力自眼盲后强于常人。

我心乱如麻，完全插不上手，正在这时，一只手托住了我，轻飘飘地带出了圈子。我拉着那人的手，想起了在灯市上

曾救我两次的人。

这个人现在出现在这里，不知是何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