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风月 完结+番外[古代架空]——BY：千山泽雪

　　这里比楼下安静许多，但耐不住琼玉坊门庭若市，仍有些嘈杂声传来。
　　但楚寒凌无意计较，他解了外衫，点了一壶秋露白，闷不做声地独自饮了起来。只是酒味还没细品，下一杯便又下了肚，倒像是在灌酒。
　　“故乡……何处是……”
　　右侧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听起来已经醉得不轻，正胡乱念叨着些愁词。
　　楚寒凌的手却一顿——这声音有几分熟悉。
　　他放下酒杯，朝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难得地愣了半刻。随后他提起酒壶，朝那方小桌走了过去。
　　戏台边侧的角落里，醉沉沉的素衫青年还在嘟囔着：“沉水卧时烧……”
　　他身前的光亮忽然被遮挡住了，有股淡淡的香气随之袭来，像凛冬的寒梅，渗入了鼻息。
　　他歪了歪头，忍不住改口道：“香未消……酒也未消。”
　　来人开了口：“方少侠。”
　　方无眠有些诧异地抬头，酒意消去了一些。
　　他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楚兄？”
　　楚寒凌在他对面坐下了，见他买醉的模样，大约猜到了缘由。只是……
　　“没想到看起来一本正经的方少侠，也会来这种地方。”
　　方无眠蹙眉，摇了摇头：“不，林霜说过，这里只是喝酒的地方。”
　　琼玉坊明面上的确只是听曲喝酒，但来此处花天酒地的，多还是些纨绔子弟，带着小情人，醉过之后便留宿于此，一夜春宵。
　　楚寒凌看着他，佯装问道：“林霜？是你那位好友么？”
　　方无眠正想应下，却忽然想起了些什么，眼睫颤了颤。
　　“我当他……是好友的。”
　　楚寒凌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他当你是……”
　　方无眠不敢再多言，只好生硬地转了话题：“不说这个了……我今日在茶楼偶然瞧见你，还当是眼花了，原来楚兄也来了定安。”
　　楚寒凌微不可察地捏紧了酒杯。
　　“茶楼？我今天并未去过茶楼。”
　　方无眠解释道：“我是在茶楼上，看到了另一条街上的你。不过只有那么一瞬，你便在拐角处不见了。”
　　楚寒凌这才松了松手指。
　　他看桌上已经摆了一个空酒壶，便问：“方少侠是借酒消愁来了？有什么烦心事，不如同我说一说。”
　　方无眠确实需要找个人倾诉。
　　只是这偌大的定安，他举目不相识，此事又无法与昆仑派的师兄弟，或是林霜诉说。面对萍水相逢的楚寒凌，他反倒愿意倾吐一些。
　　他苦笑了一声：“我说了，楚兄不要笑话我。”
　　楚寒凌：“自然不会。”
　　楼下忽然骚动了一阵，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传来，两人侧头看去，原来是时语姑娘已登上了戏台。
　　台下立刻有人阔绰出手，点了一曲凤求凰。
　　时语隔着面纱莞尔一笑，纤纤素手抬起，奏起了曲子。她琴艺果然了得，双手灵动翻飞，指下宛生仙乐。
　　只是不知箜篌音色空茫的缘故，还是方无眠自己心思苦闷，这缠绵悱恻的凤求凰也被他听出了些许悲凉。
　　他听了一会儿，收回了目光，这才艰声道：“在下有一心悦之人……但他却要成婚了。”
　　楚寒凌面色平静：“那你愁的是放下，还是放不下？”
　　方无眠垂眼想了想：“我不知道。”
　　楚寒凌：“若是放下，那便简单，天涯何处无芳草。若是放不下，便是抢婚又如何？”
　　他这番话说得放肆又不羁，像是真正随心所欲之人才会说出的话。
　　方无眠看着他，蓦然发现，那双眼睛与林霜的果真有七八分相似。
　　他摇了摇头，羡慕道：“倘若我也有楚兄这般洒脱便好了。”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合着琴声安静喝了一会儿酒，方无眠本就有些醉了，又几杯下肚之后，神色渐渐飘忽起来。
　　楚寒凌觑着他的脸色，轻轻开口说了句：“我不洒脱。”
　　“楚某想要的东西，想要的人，不管用什么手段，必会使其从身到心都是我的。”
　　方无眠果然已经醉得狠了，这么一段话入耳，却像是听不明白似的，只是茫然地抬头看着楚寒凌。
　　他平素爱饮酒，却都只是浅尝辄止地品一品酒香，从来没有这样酩酊大醉过，所以酒量并不算太好。
　　楚寒凌玩味地看着他，又问了些不痛不痒的话，方无眠只能答上些诸如名字之类的。他又试探着从身侧出招偷袭，却被方无眠下意识挡下了。
　　看来习武之人的本能还是留着的。
　　楚寒凌将跑堂的唤了过来，开了一间客房，搂着方无眠进去躺下。
　　他坐在床沿，伸手解开了方无眠的发带，又替他理了理散在额前的发丝，垂了垂眼。
　　“还不到时候……”
　　他起身欲走，却不防被床榻上的人拽住了手腕。
　　方无眠眸色并不清明，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这是什么香……好闻。”
　　楚寒凌侧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金猊——里面并没有燃香。
　　方无眠又朝他凑近了一些，神色却安稳了不少，似乎在说这香味是他身上传来的。
　　方无眠的脸触碰到了楚寒凌的衣袖，一片冰凉的触感让他轻轻皱了皱眉，这才发现原来这人的衣裳湿了许多，他便下意识去捂那同样冰凉的手掌。
　　他的掌心热得近乎发烫，温度传到肌肤之上，燎原一般地，一点一点地瓦解着楚寒凌自持的防线。
　　“方少侠……”楚寒凌喑哑着压下了身子，“你这般在下可要误会了。”
　　方无眠没有躲闪，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如玉面容，那眼神里似乎藏了许多东西，像是压抑，又像是落寞。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脸颊上。
　　“你哭了？”
　　“你看错了，是雨水。”
　　方无眠抬手抚上了身上之人的眼角。
　　“是热的……”他拂去了那湿热的水痕，“不是雨。”
　　他还想再问些什么，然而醉意使得他脑袋一片混沌，想不出接下来的话。
　　身上的人也不待他问，反手攥住了他的手腕，低头咬上了他的唇。

——第十三章——
　　他如遭雷噬，不敢低头去看。
　　这一下咬得并不重。
　　楚寒凌短暂地松口，贴在他唇边低声呢喃：“有个法子比酒更能消愁，方少侠可知？”
　　方无眠下意识抿了抿唇，舌尖舔过刚刚被咬的地方。残存的几分神智告诉他，似乎不应该这样。只是每当要细想时，总会被这人转移了注意力。
　　他应声道：“不知。”
　　楚寒凌将他的手按回床榻上，呼吸缠绕。
　　“我教你。”
　　……
　　窗外的雨不知几时停了。空气中泛起草木的腥味，一颗水珠在树叶的尖处停留了许久，最终承不住重量，在一片静谧中滑落。
　　升到云端后又急速坠下，方无眠只觉得无边的困意袭来，身子一软便倒回了床榻之中。
　　坠入沉梦前的最后一刻，方无眠听到他说：“方少侠，天亮过后……可不要忘了今晚。”
　　楚寒凌没有在琼玉坊待太久。
　　一夜销魂蚀骨之后，他却分外清醒。高悬的明月从城东一路照亮了城西，映出了太傅府书房中的人影。楚寒凌轻车熟路地绕到了书房后，推开了侧门。
　　「李太傅」正伏案看文书，见到来人，起身走入了灯光昏暗处，拱手唤了一声：“堂主。”
　　楚寒凌「嗯」了一声：“如何？”
　　「李太傅」便细细汇报起了太傅府的人丁情况。
　　上下共十多口人，仆从家丁近百。听到其中还有个二个多月大的幼子时，楚寒凌顿了顿。
　　“等等……”他打断了「李太傅」，「那个孩子留着，送去左护法那儿。」
　　「李太傅」觑着他的神色，没有多问，低头应下了。
　　待与他最后确认时，“李太傅。”却犹豫着开了口：“堂主，恕属下多言，您设的局本可以有更大的用处，甚至这朝堂……若是如此做了，之后便再无可能了。”
　　楚寒凌本来已经准备转身离去，听到这话不禁眯起了眼。
　　“太傅大人，你人当久了，误以为自己是人便罢了，现在竟敢贪得无厌，想要这些不该想的东西了？”
　　“朝堂……”楚寒凌冷笑一声，“你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金銮殿上那位？你若有这念头，那也无妨，此次事了，我便将这京中暗线都交给你，如何？”
　　“李太傅。”哆嗦着半跪了下来：“堂主息怒。”
　　楚寒凌冷眼看着他：“既知是多言，便不要提。”
　　「李太傅」不敢再辩驳，低头领命。
　　送走楚寒凌之后，他回到案前，对着桌上一面铜镜，摸了摸自己的面庞。
　　盯了一会儿镜中那张脸，他反手扣下了铜镜，吹熄了书房的灯。
　　方无眠是被窗外的喧闹声吵醒的。
　　他艰难地睁开眼，宿醉带来的头痛感让他难受得紧，过了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
　　炙热的阳光照进来，晒得他有些发热，他这才意识到可能已是晌午了。
　　但他没有起身，只是愣愣看着床顶。
　　半晌后，他猛然坐起，颤抖着掀开身上的锦被。
　　身上是干净的中衣，记忆中那黏腻的感觉也并不存在。
　　他先是松了一口气，之后有些恍惚又羞惭地想。难道……是自己做了一场荒诞的梦？
　　只是他怎么会……又怎么能对仅仅见过两面的楚寒凌生出那样不耻的想法。
　　昨夜虽然醉得不省人事，但那缠绵的梦境他却记得无比清晰，甚至想起那人留在他身上的触感时，他禁不住一阵轻颤，随即狠狠咬住了下唇。羞耻感让他无地自容，抬手掩住了面庞。
　　呆坐了片刻，方无眠感觉口中发渴，便起身去倒水。方桌上除了茶壶，还有一尊金猊和一面镜子。
　　他灌了几大口，由于喝得太急，有水痕顺着脖颈流到了领口处，他便下意识抬手去擦。
　　衣襟松动，隐约露出了一道寒梅般的红痕，映入了镜中。
　　方无眠动作一滞。
　　茶杯从手中跌落，有水溅出，浸湿了衣领，更将那红痕显了出来。
　　他如遭雷噬，不敢低头去看，耳边却仿佛响起了昨夜最后听到的那句话。
　　——不要忘了今晚。

——第十四章——
　　你看出来了，是不是？
　　方无眠僵坐在原处，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有人不轻不重地敲了几下门：“公子，您可醒了？”
　　方无眠这才想起自己这是身在何处——他还在琼玉坊的客房里。
　　他强压下混乱的心绪，穿好衣裳，盖住了锁骨上的痕迹，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琼玉坊的侍人，手中端着托盘，装了些清淡的菜肴。
　　她盈盈一笑：“昨夜那位公子走时吩咐了，午时叫您起来用膳。”
　　这女子表情十分自然，像是见惯不惯了，方无眠却尴尬得无所适从，他小声说了句「多谢」，接过她手中的酒菜，重新合上了房门。
　　他先前被杂乱的心绪扰得难受，此时才意识到的确是饿了。
　　拿起筷子后，他愕然发现，桌上的菜肴，正巧都是他平常爱吃的。
　　方无眠脑子闪过一丝怪异，仿佛抓住了些什么，然而却一时理不清，只好作罢。
　　他心猿意马地用着饭，一边想着昨夜的事。虽然没有到最后一步，但这终归是他头一回与别人有肌肤之亲。
　　无论楚寒凌是与他一样酒后乱了神，还是早就有此意图，他似乎都应该怪那人的。
　　……只是难以启齿的是，自己分明也从中得了趣。方无眠闭了闭眼。他骗不了自己。
　　楚寒凌应当还在城中，或许还会回这琼玉坊。想到这里，方无眠加快了速度，只欲快些离开定安，回到昆仑派，以免再碰到他。
　　只要今后见不到那人，昨日之事便可当做幻梦一场，他想。
　　他带着采买来的手信回到昆仑派时，日将西沉。
　　小师弟见到他，有些诧异地问：“无眠师兄，你今日才回来么？”
　　方无眠点点头，将那包龙须糖交给他。
　　“谢谢师兄！”小师弟甜甜地道了谢，却见方无眠脸色不太好，“师兄怎么了，身体不适吗？”
　　方无眠扯出一个笑来，编了个缘由：“无事，只是马上要离开了，有些不舍。”
　　“你要回逍遥山了吗？”
　　“嗯。”
　　小师弟不舍地低了低头，方无眠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
　　回到别院时，林霜房里仍是黑漆一片，方无眠犹豫了半晌，过去敲了敲门，无人应。
　　过了两日，林霜仍没有回来。
　　方无眠心想他本来就是来这定安城另有事要办的，也不一定就同自己一样要原路回去。他思索了一会儿，给林霜留了封信，提前向掌门辞行了。
　　昆仑派的弟子也俱舍不得他，方无眠无法，一一道别后，这才终于踏离了昆仑派的大门。
　　行至半途时，他忽然回身看了一眼那气派恢宏的宗门，感到有些恍惚。
　　他出山时，茕茕一人，如今要回去了，也是如此。
　　只是心境已经大不相同了。
　　出城的路，仍要经过一段繁华闹市。方无眠重新戴上了帷帽，低头默然不语地赶路。
　　歇脚时，街边的一个乞儿盯着他看了半晌。
　　察觉到时，方无眠先是提起了警惕，但那乞儿并没有什么动作。他顿了顿，想起了林霜惯用的传信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