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宸，你和他决裂了，而我就在你面前这么明目张胆地高兴，你不生气？”
“事情是我决定的，没有理由生气。”
“等了这么多年才等到他，说放弃就放弃，你不后悔？”
颜宸微微一顿，似乎不太情愿去解释这些对他来说，一点儿也不美好的事：“……他没有办法接受我累积了百年的情感，我能拿他怎么样，硬塞给他么。”
别人不知道，解逸不会不知道：“我失去了道行做不到，你可不一样。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怎么把他变成一张白纸，重新塑造。”
第二十三章：引祸
让离玥再次重生般记忆全无，让他不再记得任何人，让他只能跟自己再次重新相识。他的世界里，自己将是唯一的存在。他的一切的一切，都将专属于自己一个人，不再跟其他人有所牵连。一切的一切，都将按照自己所希望的样子重新开始。
颜宸完全可以做到。
从他第一次见到离玥开始，他就完全有能力这样做。
颜宸不是没有想过，最初发现离玥心性品行都和苏洛大相径庭的时候，颜宸真的想过是不是该用那个方法强行改造他。只是，之后的相处却悄无声息地种进了颜宸心里，他看着这样的“不听话”的离玥，也许具体也说不出来什么原因，但他下不去手。
颜宸不会那样残忍的对待离玥。
“……引魂咒是禁术，不是有道行就可以随便使用的。”
解逸笑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语气不怎么相信：“你不过是太在意他的感受罢了，何必在我面前找借口。天上的神仙都不怕，反倒不敢招惹地下的小鬼了？”
引魂咒本是地府鬼帝和手下判官才有权用的，即便是上界位列仙班的人，没有特别授命也不能使用。因为此咒会夺走人今世所有的记忆，这些记忆将会封在你的名字里，被一同刻在轮回石上。事实上，在地府的名册上，你的记忆伪装成你，已经死过一次了。
可同时，你却仍活在世上，变成了一个不存在的存在。
颜宸没有回答解逸。
他不是神，他也可以有不知道的事情，可以有不确定的时候。如果他无措，如果他作出了错误的决定，你亦不应该责怪他。
一个人的强大，不应该成为他不被原谅的理由。
“他很在乎那个只火狐，那只火狐也能同生共死地对待他……他能有这样一个人陪着，我连不放心的理由都没有了……除了放手，我还能如何选择。”
颜宸静静地开口，有时候做决定的人并不会比接受决定的人好受多少。
“如果我要求他丢弃和火狐的记忆待在我身边，那就跟他要求我将有关苏洛的记忆全部消除后再跟他在一起，是一样的。我自己都做不到，又怎么苛求他做到？”
解逸和颜宸行事作风本就不同，他的回答，就算说出来颜宸也不会接受，最后还不是付之一笑。解逸索性也不再言语，只继续这样陪着颜宸。
不管怎样，颜宸作出“放手”的决定，对解逸来说暂时确实是件可喜的事。
也许……
这次自己和离玥之间，真的要一分胜负了呢？
往后数日，颜宸的身体渐渐恢复，只是速度还有些慢。颜宸倒是不着急，但一提起“慢”这件事，解逸就会忍不住想把白渺叫回来。
“你这么着急，是有什么事？”
“没啊，我还不是替你急么。如果能从她师傅那儿弄到花种，我估计不出三天你就可以完全恢复了。”
此时颜宸已经可以自由下床走动，两人坐靠在外伸的悬廊一侧说着话。
“那花种我虽然没吃过，常识还是有的，功效再大也会那么快。”
“有我从旁协助，就可以那么快。你以为我在姓慕的手下待了这么多年，就学会帮他偷东西了？”
“他还让你做过什么。”
“我可是他‘最忠实’的部下，那只死王八的身体一有什么问题，还不都是抓我去给他守阵疗伤。他仇家那么多，除了我，还能靠谁。”
“这么说，他把默羽飞教给他的东西又都教给了你？”
解逸一哼，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差不多。”
慕缭光的守阵修复之术曾经超越过所有妲族的除妖师，某些方面，甚至比默羽飞还要略胜一筹。想想，他虽然不是妲族人，却能拥有这样的天资，也难怪默羽飞会甘愿为他做那么多。
颜宸一手搭在栏杆上，任山风如无形的流水在指尖滑过，微凉而柔软。他和解逸都是习惯了有流云岚风相伴的妖怪，连着在屋里修养了几日，现在出来吹吹风，真是很舒服。
“解逸，你是不是有事瞒我。”颜宸忽然问道。
“才一吹风脑袋就傻了啊，我能有什么事瞒你。”
颜宸微阖着眼，深色瞳孔里清晰地映出解逸的侧脸，神色看似无意，却又让你莫名地有些紧张：“白渺留下的那盆鸢尾，我记得原本是开了一朵的，怎么没了。”
颜宸如果不想被你骗，那你还真就骗不了他。
白渺可以在自己的指甲上印出施了咒的花朵，如果有人把相应的那朵花给摘了，信息便会同时反映在白渺手上，那朵印花也会消失。这种小孩子游戏一样的通信花招，白渺曾经和苏洛玩儿过很多次，颜宸又怎会不知？
解逸虽然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明明一开始就把那盆花给藏起来了，却还是能被颜宸知道，但面儿上仍就不肯承认：“让我给掐了，怎么，不行么？谁叫她那么多花儿不选，偏要种鸢尾，我看不惯。”
“你觉得我会相信么。”
“你爱信不信，我就是打心眼儿里恶心杜若那小子，恶心鸢尾花怎么了？我对他绝情决意心狠手辣是出了名的，你现在倒想跟我翻旧账。”
颜宸淡淡地瞥了解逸一眼：“要翻也是白渺和他师傅跟你翻，这种帐，我管不了。”
“那你就少管我的事。”解逸说着顿了一下，望了一眼山下，道，“有些人，还真是一说就到。不会真是你把她叫回来跟我算账的吧？”
话音落，就见一道绿光窜了上来，正落在解逸和颜宸中间。
白渺看见安然无恙的解逸和颜宸，气不打一处来，吼道：“我说你小子是不是有病啊，好端端的没事儿耍我玩儿？！”
“为了照顾这老家伙，我好几天没睡过觉了，不该叫你来换换班儿么？”解逸还是用平日的语气说着，但在颜宸看不到的地方，却悄悄对白渺使了个眼色。
白渺就是那种容易凭自己的第一感觉做事的人，吼完就冷静了。
“换班儿可以，干什么骗我说他快不行了，我还以为你们遇袭了呢。”
“我怕你沉浸在你师傅的怀抱里不愿意过来，自然要得说得严重一点儿。”
“死孔雀，你能不能稍微积点儿口德。”白渺说着，深深舒了几口气，“十万火急地飞过来累死我了，万一一口气喘不过来翘辫子了，就是你的责任。”
“那要我是不是还得扶你回屋歇着？”
白渺一扬脸，还真有那么点儿架子：“这还需要问，真是没眼色。”
解逸竟然也不生气，看看颜宸，问了一句：“你是跟我们一起回去，还是自己在这儿坐着。”
颜宸似乎并不准备深究，就由着这俩人搭台唱戏。
“我一会儿再回去。”
“走吧走吧，我快渴死了，别管他了。”白渺拉上解逸就走，不再磨蹭。
第二十四章：咒印
前厅离颜宸所在的悬廊并不远，白渺一把将解逸拽进门内就憋不住问了起来。
“你到底搞什么鬼，说好了等我要到花种的，怎么忽然变卦了？”
解逸压低了声音，道：“你以为我想啊，但……从前天夜里开始咒印就发作了。你那边儿却一点儿消息都没有，我怕我撑不到时候，只能提前叫你回来。”
“前天？！”白渺深知那个咒印发作起来的恐怖，又惊又怒，“本来就超过他定的时限了，现在连咒印都发作了，你还不、你……你不要命了吗，怎么不早说！”
“我要是告诉你，你还能专心去磨叽你师傅？”
白渺无奈。
许久，真心叹气道：“解逸，你就是个疯子。”
解逸老早就不在乎被她这么说，只是最后还是没能坚持到白渺讨来花种，这几天的罪算是白受了：“我必须得赶紧回去，你就留在这儿替我照顾他，要时刻保持警觉，懂不懂？”
“解逸，不是我说你，你是不是太谨慎了？即便我没能要来花种，颜宸还是以龟速恢复，你我都不在这儿看守，又能有什么事？颜宸这次是伤的重了那么一点，但一般的妖怪在他面前还是构不成威胁的。”
“我记得你师傅好像说你缺心眼儿，他还真是了解你。”
白渺瞪了解逸一眼：“我师傅说过什么你都知道？既然你跟他老人家那么熟干什么还要拜托我去求种子，你自己去啊！”
“我问你，颜宸把那只火狐救出来，自己也弄的内丹破裂，那么你觉得默羽飞会怎么样。”
白渺想也没想地答道：“当然也是伤得不轻喽，这还用问。”
“默羽飞身边懂得修复之术的弟子大有人在，她自己也肯定炼出过不少灵丹妙药。我虽然可以辅助颜宸恢复，但没有花种帮助，效果并不明显，对不对？”
“当然对啊，这么明显的事你觉得我看不出来？”
解逸不再解释，一丝带着讽意的笑浮在唇角，等着那个缺心眼儿的家伙自己反应过来。
“怎么不接着说了？你……”白渺缺心眼儿，但好在还不算太缺脑子，灵光一闪，惊道，“你怎么不早说啊！”
“你都看出来了，我早说什么。”
假设颜宸和默羽飞受伤程度相当，那么提前康复的那个，不管是为了报仇还是为了挽回面子，再或者直接说是为了天下太平，人间正义什么的，怎么可能轻易放过这次反击的绝好机会。
想到默羽飞可能带着众弟子杀过来，白渺就忍不住担心起来。
“那女的万一真找上门儿，就算我留在这儿也顶不住啊！”
“你现在能理解我为什么不分昼夜地啰嗦你，让你去求花种了？”
白渺皱起眉头：“你要是一早就跟我挑明颜宸这边的情况更紧急，我怎么会把花种送给那只小狐狸呢！”
“他在瓶子里关了四十多天，料想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颜宸为了救他才跟默羽飞动手，我不允许他再出一点儿问题，要不然颜宸的伤就亏了。”
“解逸亲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想亏不亏？”
解逸不以为意：“最主要的还是因为，我相当肯定你师父那儿不可能只有一粒种子。”
“那要怪只能怪你低估了他老人家的抠门儿程度。”
这一点解逸倒是很同意，认真地点了点头：“这是个失误。”
“那现在怎么办，你马上要回去了，要我怎么对付默羽飞啊？”
“不对付，你只要提高警惕，一旦感觉不对就带着他往你师傅那儿躲。虽然这可能会给你师傅带来麻烦，不过我想真到了危机关头，看在你的面子上他不会不帮忙。”
白渺干笑了一声：“我的脸可真大。”
“我只是按照最坏的情况说而已，你不用那么害怕。一来默羽飞不一定真的会来报仇，二来凌渊阁一直都以结界与外界相隔，她也未必能找到这里。”
“关系到颜宸你的小心思就变得比女人还细密，什么时候你也能像这样面面俱到地关心一下儿我？”
“想让我说实话么。”
白渺才不会没事儿找打击，身心俱疲地看了解逸一眼：“当我没问。”
解逸的一个笑还没漾起，身体却忽然一僵，紧接着整个人就跪倒了下去。
白渺吓了一跳，赶忙过去扶他。指尖刚刚接近解逸的身体，连碰都还没碰到，就觉得一阵火辣的刺痛从指尖闪电般地钻进了身体，本能地迅速把手抽了回来。
再看解逸，人已经完全跪在了地上，一手撑着地，一口一口艰难又沉重地喘息着。另一只手却向后抓去，背后的衣服被他死死地攥在手里。似乎是想要摸索什么，却因为极度痛苦而无法行动。
白渺发现自己那只手竟然如同烫伤般，留下了一道道细小的暗红色伤痕，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而同时，解逸的背上也开始一阵一阵地映出相同的暗红色光芒。这一团红光好像是有生命的一样，一明一暗的交替闪现。
这频率……简直就像是心跳！
“怎、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白渺在一旁干着急，却无法上前帮忙。因为现在解逸几乎整个人都在发红光，白渺知道就算冲过去，也只能是再次被牵连受伤。
无奈解逸此刻根本说不出话来，几乎都要无法支撑自己。
“这是……！”白渺眼尖，发现了解逸脖子后面露出来的黑红色纹身。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已经足够让白渺确定这红光到底是什么了。
迅速回想当颜宸曾提起过的补救措施，白渺双掌合十结印，待掌心柔光渐盛后，伸手一挥，如同凌空展开了一副白光卷轴。空刃闪过，白渺划破掌心，在卷轴上抹下了一层浓稠的殷红。
解逸侧翻在地，微微蜷缩着身体。
似乎只有他周身的气温非常的底，白渺竟能看到解逸呼出的白色哈气。
来不及多想，白渺双手齐上，在卷轴上以血做符，左右对称地画出了两排似图似字的条纹。白光卷轴上的血液如同浸在水中一般，四散飘逸，完全没有要风干的迹象。直到守魂咒全部画完，这些红字才同时印在了卷轴上，再无游动。
白渺一声令下，白光卷轴便朝解逸飞去，在他身上缠了两圈。紧接着，白渺双手在空中一压，就见那两圈白光忽地一紧，迅速隐没于解逸的身体里。与此同时，解逸背后的黑红色纹身仿佛受到了攻击般被挤了出来。
瞬间，满屋红光大盛，刺得人眼睛生疼。
随着红光逐渐参进黑色，那些条纹的慢慢浮现，白渺也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
纷乱的火焰中，盘绕蜿蜒着一条形同流云的血河，自解逸的左肩倾淌而下，最终隐于腰间。而河面上，错落地漂浮着七朵彼岸花，上面的两朵已经完全盛开。第三朵竟然就这样一边与白渺的守魂咒抗衡，一边缓慢地绽开了妖异的暗红色花瓣。
同样都是生死咒，解逸这一个，却几乎和白渺在别人身上所见过的完全不一样。
正想着，黑红色光芒忽然耀眼起来，同时白渺也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上的伤口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地扒开。但她现在不能动，她必须继续往守魂咒上施力。
“唔……！”
解逸死咬着牙齿，两股力量在他的身体里对抗，不管是哪个更强，痛苦的都是他。
白光卷轴时隐时现，上面的红色守魂咒却越来越模糊了。
白渺心知不妙，以自己的力量果然无法抑制第三朵彼岸花的强势开放。手掌的伤口应该已经完全裂开了，血液滴落在地上，竟然是黑色的。
白渺进退两难，可心想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又怎么能放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