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我设想的完全不同，让我越来越不安。
我一边整理心情一边问：“雯雯，你打算怎么办？”
哼曲的声音断了，她疑惑的问：“什么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轻轻道：“孩子怎么办。”
蒋雯的身形僵了僵，没回答，片刻后又哼起了新的曲子。
我无奈，尽管知道她这是在逃避，却也没有逼她。叹了口气，我没再说话。
今天很走运，刚等了两分钟公交车就来了。我小心护着蒋雯上了车，与她在后排坐下。
一路上蒋雯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我压下不安与她说说笑笑。前排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转过头道：“小俩口感情不错嘛。”
我闻言愣住，看看蒋雯，发现她也愣了。
老太太又道：“这肚子都能看出来了，该有好几个月了吧？”
我与蒋雯长的都不是娃娃脸，今天没穿校服也没怎么收拾，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刚好蒋雯又大着肚子，我拎着东西跟在她身边，仔细一想还真的是很像小夫妻。
想通了这些我脸上有些热，小声道：“快三个月了。”即使被误会我也只是顺水推舟的应下了，不然置蒋雯于何地？实在没有必要为了所谓的面子让她难堪，因为面子没有她重要。
老太太一脸严肃道：“那怎么还到处晃？三个月之前最危险了，赶快回家养着去。”
我说训的说不出话来，蒋雯凑过来解围：“刚去医院做检查，现在就是回家。”
老太太欣慰道：“这就对了，记得回家就睡下。”
蒋雯点头，脸红的像番茄。
旁边老大爷突然来了一句：“年轻真好。”语气半是羡慕半是感慨。
我道：“能一起走到白头也很幸福。”
老太太微微红了脸，老大爷呵呵的笑。
蒋雯喃喃低语，声音太小，我没听清她说的是什么。
下了车，蒋雯说要回宿舍拿点东西，我便跟在她身后往学校走。大概是出校太频繁，门卫都已经熟悉我了。见我进校，还和我打招呼。
蒋雯偷笑：“你什么时候人脉这么广了？”
我嘟囔道：“还不是因为最近从门卫那走了太多次。”
蒋雯揶揄道：“那你以后多爬墙，少走门。”
我正色道：“我和门卫其实挺熟的。”
蒋雯笑个不停。
路上遇到同班同组一个男生，我刚想打声招呼，对方却在看到我后立刻走开了。那速度活像我身上带着什么病毒，下一秒就会传染到他身上似的，明明他就坐我前面，平常也算聊的来的啊。
我疑惑的皱了皱眉，没想太多，陪着蒋雯往女生宿舍走。
路上遇到一两个熟人，每次想打招呼对方都迅速走开了。如此几次下来，我也就没了兴致。
周围有人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议论声太多又小声，我听不清在说什么。可我知道那些人是在说我，因为落在身上的视线太多，我想忽视都做不到。
蒋雯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低声道：“怎么了？”
我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
蒋雯静了几秒，才艰涩开口：“小宁……是不是因为我肚……”
我皱眉道：“不是。”虽然她说的可能性最大，但直觉告诉我不是。
蒋雯却已经认定了被议论的是自己，小声道：“小宁，对不起，我还是自己回去拿东西吧。”
我怒道：“都说不关你的事了，你这样是什么意思！”
蒋雯几乎没见我发过火，嘬嗫道：“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拉过她的走往前走。
蒋雯挣了几下：“小宁……”
我道：“别说话。”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心慌的厉害，脑袋也乱糟糟的。本来没想过吼她的，可我控制不住就怒了起来。吼完我自己都被惊讶到了，但心底的慌乱却没有得到缓解。心跳没了规律，我下意思握紧了蒋雯的手。
蒋雯想说什么又被我一个眼神瞪住了，乖乖任我牵着。
指指点点的人越来越多，我突然觉得有些失神。仿佛迷路在森林里的人看到不远处有亮光，可是却不知道亮光的所在处是不是出口。
既期待又害怕。
可是……蒋雯在我身边。
我作了个深呼吸，告诉自己没事儿。
路过学校公告栏的时候看到很多人围在公告栏前，我愣了愣，心想什么时候我们学校的公告什么时候这么有吸引力了？
很快有人告诉了我。
我听到有女声道：“哟，当事人也来了啊。”
我寻声而望，可是人太多，我不知道发出声音的是谁。倒是小声说话的众人被这一声点拨到了，齐刷刷转头看着我。
背上猛然冒出一层冷汗，我看着那一双双眼睛有些腿软。每双眼里带着的情绪我都分辨不出来，探究？好奇？厌恶？失望？了悟？意外？震惊？疑惑？嘲讽？……等等的众多情绪似乎都有，又似乎都没有。
我喃喃开口：“怎……这是怎么……了？”
“他竟然还敢来&apos；学校。”
“就是就是。”
“原来就是他？长得也不怎么样嘛。”
“平时装乖巧，没想到居然是这种人。”
“真恶心。”
“就是，也太变态了吧。”
“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太让人失望了。”
“我早就说他不对劲了，现在相信我了吧？”
“看，现在还在装无辜呢。”
……
众人的说话声参杂在一起，分不清哪句是谁说的，可每句我都听的出来，话里说的人就是我。
这么多人的指责让我有些呼吸困难，心里的恐慌也汹涌而至。我求救般的看向蒋雯，却发现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第一次感到孤立无援，我简直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蒋雯冷冷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喧哗的人声小了点，有人道：“关你什么事？”
蒋雯道：“不管我的事，请你们收回看着我身边人的视线。”
“呵呵，怎么了？敢做不敢当了啊？怕被人说就不要做出来啊。”
蒋雯道：“做了什么又关你什么事？你是谁？凭什么在这里议论别人。”
又有人道：“大家也不想议论啊，实在是太震惊了忍不住呢。”
“闭上你的嘴，请你回去认真看看初中的政治课本。它会告诉你什么叫道德，什么叫品行。”
“对于没有品行的人，谁在意这个啊。”这次说话的是个女声。
蒋雯还要再说些什么，忽然一道熟悉的女声笑道：“你一过去看看再决定维不维护他吗？”
听到这个声音我心里一凉，脱摆僵硬的身体，拨开人群走向公告栏。蒋雯叫不住我，连忙跟了上来。
我看着公告栏，整个人都没有反应了。好像灵魂抽身而去，留在原地的只是个没什么用的躯壳。
蒋雯当然也看到了，她颤抖着叫了一声“小宁……”
我被她叫回神，茫然的问：“雯雯，那些是什么？”
蒋雯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明明没有风雨，气温不高也不低，可我却猛然间觉得很冷，好像下一秒就会被冻死一样。
我忽而笑了起来。
“其实，也没什么。”
32、现在
顾云城的脸色有些白，他看着我，眼底的情绪翻腾交缠，脸上的表情晦涩莫名，可惜我一点也看不懂。以前他只要一个眼神瞟过来，我就知道他要干嘛。可现在我盯着他的脸研究了好一会儿，还是弄不明白他的意思。
这大概就是蒋雯说的：我爱你时你是云，不爱你时你是泥。
一个高悬天空不敢逾越，一个踩在脚下懒得多看。
顾云城现在于我而言，大概就是泥。懒得再看一眼的泥。
唐医生问：“还要吗？”
我点点头。
何斌默不作声的又调了一杯暗紫色的饮料推到我面前，我拿起来就喝了一大口。不妨这次的酒味略浓，我喝的太急被呛到，咳嗽个不停。
唐医生抽出纸巾帮我擦脸，一边擦一边道：“小心点，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冒冒失失。”
我有些不好意思，笑道：“谢谢。”
唐医生笑着将手里的纸巾扔进一边的垃圾桶，看着顾云城问：“你就这么一直站着吗？”
我道：“别管他。”
顾云城僵了一下，手伸向我伸来，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我奇怪的看向他，他却没说话，在我旁边的高脚上坐了下来。
这下子我简直如坐针毡，看到他又往我靠了靠，我差点夺路而逃。
唐医生推过来一份水果拼盘，我看都没仔细看就拿起一块黄色的东西塞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后我回过味来，竟然是黄桃。忍不住又拈起一块放进嘴里，我满足的笑了笑。
我喜欢吃黄桃，所有水果里除了它和葡萄我都不怎么吃。这个喜好很少有人知道。
低头看了看，惊讶的发现盘子里黄桃和葡萄很多，其他水果只有几块。这比例和造型，一点拼盘的样子也没有了。
我不禁看了看唐医生。至于是碰巧还是刻意为之，我聪明的没有问出口。
唐医生笑道：“先吃完这份再叫。”
我低下头默默吃水果。
顾云城大概是被忽视有些不爽，又开始叫我：“顾宁。”
我平静道：“说。”
顾云城顿了顿，道：“即使你说不需要，但我还是要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道歉。所以……所以你原谅我好不好？如果不解气，你要揍我或者用其他方法惩罚我，我都随便你。我以后会乖乖跟着你，会好好照顾你。你……你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一次就好。”他说的时候嗓音有些抖，似乎是紧张又像是害怕。说完就盯着我，脸上满是悔意与期待。
我收回视线，继续吃水果。
天知道他刚才一开始说对不起的时候我有多想揍他，可等到他说完我又释然了。
跟个神经病计较什么呢？我在心底告诉自己。
顾云城见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试探着叫了一声：“顾宁？”
何斌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四周看了看，发现他在和别人聊天。我对着唐医生低声道：“酒没了。”
唐医生会意的起身向何斌走去。
等他走远了，我才摸了摸小指，道：“顾云城，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思？早些时候干嘛去了？”
顾云城按住自己轻微颤动的手，低声道：“我只是想你原谅我。”
“原谅？”我重复了一遍，问：“你只是想要我原谅你？”
顾云城“嗯”了一声。
我拿了颗葡萄，剥皮，吐籽，嚼碎咽下。
顾云城静静的没发出任何声音。就像，等待判刑的犯人。
我为自己的联想感到好笑，瞅了他一眼痛快道：“好吧，我原谅你。”
顾云城闻言，一瞬间摆脱灰暗，整个人都鲜亮了起来。他看着我，眼里都是深情与开心。
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开口，声音明亮而轻快：“那……”仿佛刚才那一瞬间丢开了沉重的包袱，他既惊喜又激动：“那是不是说……”
我面无表情打断他：“不是。”
顾云城愣了几秒，疑惑的问：“小宁？”
我认真道：“顾云城，我原谅你了。你不必再愧疚，不必再忐忑，不必再补偿。我说真的，没骗你。”
顾云城的智商大概倒退了不少，他竟然问：“那你为什么不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闻言笑了：“原谅你和再接受你之间，有什么必然的关系吗？”
顾云城似乎现在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怔怔的看着我。
我耸了耸肩，道：“既然没有关系，就别再问这种傻问题了。”
“可是……”他不甘的开口。
我再次打断他：“顾云城，有些事不是道歉了就会被原谅，有些事不是原谅了就会过去。我说原谅你是真的，但我现在明明白白告诉你，我们从今往后连亲近一点的朋友都不可能再做了，其他的可能更是完全没有。”
顾云城怔怔的问：“完全没有？”
我严肃而正经的点了点头。
顾云城没说话，我继续吃东西。
大概安静了有半分钟，他才哑着嗓音道：“为什么？”
我诧异道：“你是在问我？”
顾云城看着我，慢慢道：“你要离开我。”
我笑着摇了摇头，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这么……这么让人牙痒痒呢？
我提醒道：“我已经离开你很久了。”
“我以为……我以为这些年你是在等我。”
“怎么可能，你不知道我结婚了吗？”
“知道，可对方是蒋雯，那孩子也……”
我冷不丁肃声道：“昊昊姓顾，是我儿子。”大概是因为见到了江从明，我现在听他提起昊昊就紧张的不行。
顾云城点头道：“嗯，那是你儿子。”他抿了抿唇，似是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我才懒得管他，直言：“呵呵，你以为的未免也太多了点。”
顾云城没说话，我漫不经心道：“以前是以前，麻烦你以后尽量别出现在我面前。”说完我起身，向唐医生走去。
身后传来“哗啦”声和重物落地声，隐隐听到顾云城在唤：“小宁……”
声音微弱又颤抖，带着无尽的悲哀与苦楚。
我理都没理，继续往前走。
顾云城，你不知道吗？我从来都不是心软的人。苦肉计？那对我没用，我现在对你的所有都已经免疫了。
或许你一直记得的都只是少年时对你万分在乎的我，可我已经不再年少了。你现在是不是正在怀疑？怀疑我是不是那个爱了你十一年的顾宁。因为你从没见过对你置之不理的顾宁对不对？可是顾云城，你又见过以前的我，对其他没有深交的人亲近过吗？
从小到大，我视你和蒋雯为自己的唯一。到最后，蒋雯拼尽所有护着我，你呢？你则消失无踪。在我最难熬，最狼狈的时候，你弃我而去。
是你先放弃我的，这一点我会永远记得。
所以我们之间，真的回不到过去，也无法重新开始。
如果你脑子还正常的话，我想你能想通这点的。
对身后的一切不闻不看，我走到唐医生，对着他笑笑：“麻烦你送我回去。”
唐医生温柔的看着我，轻声道：“好，我们回家。”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酒的原因，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浑身发热。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这种细细密密充斥着四肢百骸的温暖。
仿佛数九寒冬的夜晚，有个人紧紧拥住你，一边给你捂发凉的手脚，一边陪你说着白日里发生的趣事。
那么让人沉醉的温暖，几乎让我不忍出声。
唐医生伸手牵住我，酒劲上来的我没有挣扎。他的表情更温柔了，像个小孩子一样晃了晃两只握在一起的手。我嘀咕道：“幼稚。快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