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罹城 下————温暮生

原本平静的思绪，因为纪翔的出现，就好像凭空刮起了一场暴风雨，全部打乱。

他关了灯，缓缓爬上床。

明天醒来的时候，纪翔应该就会离开了吧。

他早些离开也好，自己也好早些平复自己的心情。

虽然，刚才他吻住自己的时候，差一点就被牵着走了。

他闭上眼睛，拉上被子。

一夜过去。

可是第二天，事实并没有像元玘想象的那样发展。

破旧的教室里，孩子们整整齐齐地坐着，而当元玘推着轮椅来到门口的时候，立刻愣住了。

“同学们，今天你们又有一个新的老师了！”胡校长在教室里面说得眉飞色舞，指着身边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对孩子们说，“这是你们新的数学老师，纪老师！”

Chapter 34(2)

元玘呆呆地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江老师！”孩子们看见了元玘，立刻高兴得叫喊出声。

元玘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推着轮椅进了教室，眼睛望向纪翔。

这一看，他发现纪翔也正看着自己，眼神炽烈，表情似笑非笑。

他只好偏开头。

胡校长走到元玘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江游啊，你身体毕竟不好，一个人管着这么多孩子也是够累的了，再说纪先生一直坚持要留在这里帮忙，所以我没和你商量就同意了。”

元玘抿抿嘴，“这没什么校长，我没意见。”

“呵呵，那最好了。”

第一节课本来应该是元玘的课，不过纪翔突然出现，让元玘与校长只能静静地坐在一边听，乡下的孩子对于新来的老师都很好奇，但也不熟悉，课上还有几个平常特别顽皮的学生想要讲小话，可是元玘皱着眉的眼神一扫过去，那些孩子立刻露出憨厚的笑，又坐得笔直的。

纪翔望着这一幕，心里一甜，暗想，原来我的元玘，已经这么有魄力了。

纪翔身材高大，常年从商也有一身魄力与气势，可是在讲课的途中，面对着这些孩子，他所显露出来的，完完全全是元玘从前不曾见过的一面。

语气轻缓，嘴角一直带着笑，凛冽的眼神早已不在。

仿佛眼前这个人，从来就是一个温柔的人一样。

胡校长在一边不住地砸着嘴，似乎对纪翔上课的表现很满意。

真的很让人满意，元玘不得不说，第一次给孩子们上课，就能让孩子们听得那么入神。

这个男人，果然天才得什么都做得来啊。

从这天开始，纪翔就这么以老师的身份，堂而皇之地留了下来。

元玘不是没反对过，可纪翔似乎已经牢牢抓住了胡校长的心，就连李老师也在一边附和着赞成，他一个人的反对，似乎没效果。

而且，元玘知道，自己也没有立场反对，孩子们缺老师，缺教学资源，每一个老师，在这个村子里都是宝贝一样的存在。

不过，元玘不能容忍的是，纪翔竟然对胡校长提出了一个在别人看来合情合理，可是在他看来却相当过分的事情。

“不用专门为我找屋子了，我和江老师住在一起就好。”

吃饭的时候，面对提出来要另找房子的胡校长，纪翔平静地说着。

元玘正夹着菜的手停住了。

纪翔不动声色地夹起一块茄子，塞进元玘的碗里，说：“我想江老师你一定不会拒绝的吧，现在学根本就没有什么钱，而且胡校长年纪也大了，根本不应该再操劳。”

“可是。”胡校长为难地说，“那样不是太委屈你了，江游的房间本来就小……”

“我可以打地铺。”纪翔笑着说，“况且，江老师腿脚也不灵便，我和江老师住在一起，一个可以帮他恢复记忆，一个还可以照顾他的生活。”说完，他竟然还给元玘投过去一个狡黠的眼神。

元玘一口饭差点没卡在喉咙里。

那一瞬间，他真的想掐自己一下，刚才那个动作，是纪翔能做出来的？

“就这么定了。”看着所有人都不说话，纪翔自顾自地吃饭，“反正我也没有什么行李，用不着浪费的，咱不浪费。”

元玘还想说着些什么，可是已经晚了。

胡校长不断念叨着，“这怎么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可是看那语气，明显是已经默认了。

元玘暗暗叹了一口气。

纪翔，你要怎样才能放过我呢？

当天晚上，纪翔就在元玘十分不满的眼神中，堂而皇之地提着他的东西进了元玘的屋子。

元玘静静地坐在桌子边，看着纪翔将他的背包放在自己的衣柜顶上，又把胡校长给他的被褥松散开来，真的在元玘的床边打起了地铺。

看着纪翔宽阔的背影不断忙活着，元玘忽然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来这里好几天，这个原本桀骜不驯的男人竟然也穿上了普通的蓝色衬衣粗布裤子，虽然以他的身形，穿什么都很好看。

元玘咬了咬嘴唇，不再看他，你要住过来，可以，我只要把你当成透明人就好。

他打开一叠作业，继续批改。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起来。

“进来。”元玘头也不回的说。

吱呀一声，门开了，进来的人，却是那个女老师，李小慧。

“李老师？”纪翔直起身子，笑着说。

“纪老师。”李小慧微微埋着头，进了屋子，“我……我刚才在屋子里找到了两双布鞋，想着或许你用得上，就给你送来了。”

说完，他脸色泛起红晕，将手里的东西递给纪翔。

纪翔接过来，看了看，鞋子还是新做好的，一针一线缝得极为紧实。

“李老师，你那里怎么会有男人穿的鞋？”纪翔笑道。

李老师赶紧辩解道：“这是我原本做给校长的，谁知到做得大了些，所以拿给你，你看看能不能穿，合不合适。”

“那我就试试。”纪翔立刻坐在已经铺好的被褥上，脱下原本穿着的运动鞋，露出宽厚的脚掌，将那布鞋套上去，尺码却是刚刚好。

“正合适。”他站起来，动了动，“谢谢你了，小慧。”

“不……不谢！”听见那称呼，李小慧忽然结巴起来，“那……那我走了。”说完，急急忙忙就走了出去，连门也没关好。

纪翔看了看脚上的鞋，上前两步，将门关上，才回过头来看着元玘。

元玘双眼依旧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作业，红笔迟疑地顿在半空，似乎在思考是该画勾还是画叉。

“你别看了。”纪翔走到元玘身后，忽然轻轻地搂住他，“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在看这一页。”

“你放手。”元玘冷冷地说。

纪翔笑了，咬了咬元玘的耳垂，“这女孩的手真巧，做出来的布鞋穿着好舒服。”

“我让你放手。”元玘又冷冷地重复一遍。

“好，好。”纪翔松开了，抬起手往后退了两步。

元玘偏过眼睛，看了看纪翔穿在脚上的鞋，笑道：“是挺合脚的，我怎么不知道她还给胡校长做过鞋？”

“你在生气？”纪翔忽然说，“我收了她的东西，你在生气。”

“既然穿得这么舒服，那你大可再找她给你多做几双，反正冲着你那张脸，我想他应该就不会拒绝你。”元玘合上了面前的作业本，“我累了，明早还有课，洗洗睡吧。”

“我帮你。”纪翔忽然说。

“不要。”元玘回绝。

“要的。”纪翔直接走出门，很快，就提了一桶水进来，他从角落里拿出一个盆子，到了点水进去，又把元玘的洗脸帕在里面搓了搓，拧干之后，朝元玘走来。

元玘呆呆地坐着，任由纪翔帮自己擦着脸，纪翔擦得很仔细，还特别帮元玘清洁了耳背与耳蜗，接着又去解元玘衣服的扣子。

“你要干什么。”元玘抬起手，抓住了纪翔的手腕。

“帮你擦下身子，累了一天，肯定一身臭汗。”只是这么说了一声，纪翔便挪开了元玘的手，很快，就把元玘的衬衣解开了。

再一次看见了元玘的身体，他更瘦了，那些肋骨甚至能用肉眼看见。

纪翔伸出手指，轻抚着他的肋骨，声音忽然变哑了，“你好瘦。”

“你要弄到什么时候。”元玘的呼吸有些急促，他挣扎地扣上了衣服，转过轮椅，朝床边挪去，很快就爬上了床。

“我要睡觉了，你什么时候休息，请便吧！”说完，他拉过被子，闭上眼睛。

纪翔苦笑了一下，提起剩下的半桶水，走到角落，脱下衣服，开始擦身。

这里的条件真的很艰苦，纪翔甚至都没有好好洗过一次澡，唯一的清洁方法，就是只能用冷水擦擦身。

哗啦的水声不断从身后传来，伴随着冷水浇在身上男人的抽气声，一直敲打着元玘的耳鼓。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头。

很快，水声停止了。

迷迷糊糊间，元玘似乎听见有脚步声朝自己传来，接着，他的被子忽然被大力揭开了，本来就很窄的床上挤上来一个修长的身体。

元玘忽然惊醒。

“你干什么，这是我的床。”他想回过头，可是脑袋直偏了一下，就被纪翔狠狠吻住。

纪翔这个吻相当用力，他伸出双手，将元玘紧紧抱进怀里，一条有力的长腿已经跨上了元玘的身子。

元玘脑子顿时一片空白，纪翔他，什么也没穿！

而那个灼热的东西，正抵着自己的小腹！

“元玘……”纪翔紧紧抱着他，火热的鼻息不断喷在他的耳朵上，“我们来做好不好。”

“不要！”元玘扭动着身子，“你快从我的床上下去！”

“我爱你，元玘。”纪翔又吻住了他的唇，伸出手朝元玘的腰下探去，元玘的舌尖被纪翔的火舌纠缠着，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

忽然，纪翔发现身下这人的挣扎停止了。

他略微诧异地撑起身子，发现元玘睁着一双眼睛，十分平静地望着他。

“你这样，只会让我越来越恨你。”元玘淡淡说着，语气里不带一丝感情。

纪翔心里立刻一阵剧痛。

“你要怎么样。”他沙哑着声音问，“你要怎么样才能够原谅我。”

“除非你立刻离开。”元玘偏过脸，不去看纪翔的眼睛。

纪翔急速地喘息了几声，忽然翻下了床。

接着，床下传来窸窣的声音，紧接着很快安静下来。

元玘好奇地转身看过去，发现纪翔真的是睡在了地铺上，右手枕着头，背对着他，宽厚的肩膀裸露在外，可能是纪翔太高了，铺在地上的被褥根本不够长，他只能够微微蜷起腿，可即便是这样，小腿还有一小截伸出了被褥，搁在冰冷的地上。

“我不会放弃的。”似乎感觉到了元玘的目光，纪翔声音很轻，但是语气却无比坚定地说着，“我永远都不会放弃的。”

Chapter 35(1)

李小慧老师最近似乎越来越爱打扮了。

平常，她在上课的时候都只会简单素雅地穿一碎花衣裳，然后扎两个小辫，可是最近在学生们眼里，这位李老师，当真是越来越“时髦”。

天气明明不热了，她却偏偏喜欢上了穿花裙子，颜色大红而鲜艳，脚上永不变的布鞋也换上了据说是从镇上买来的黑色皮鞋，算不得高跟，在城里人眼里还是二十年前的款式，不过她却当个宝贝，头发也不再扎小辫了，就梳得整整齐齐地披散在肩头，再加上一点口红，活脱脱就不像村里人的样。

“纪老师！”看见纪翔下课了，老早就等在教室门口的她立刻迎上去，“我刚做了一点香瓜甜汤，想请你去尝尝。”

“好啊。”纪翔笑着点头，“江老师也去吗？”

“小游……他还要上课。”李小慧上前，顿了顿，拉住了纪翔的手，“我们先去吧，小游下了课就过来了。”

纪翔转头朝另外一间教室里看了看，果然，元玘正聚精会神地对着课本说着什么。

他点点头，任由着李小慧拉走了。

元玘将手中的课本往讲台上一丢，“下课。”

“噢噢！”学生们立刻沸腾起来，接二连三地冲出教室。

元玘安排好今天的值日生，才推着轮椅出了门，刚才讲课正是精彩的地方，一时拖了些堂，现在隔壁教室的学生已经走光了。

“江老师，今天我送你回去吧。”一个长相憨厚的男生走了过来，这是元玘班上年纪最大的一个学生，16岁了，才是小学。

看见元玘点头，男生立刻高兴得握住元玘轮椅的扶手，慢慢推着他穿过操场，朝小屋那边过去。

这时，他看见纪翔端着一个小碗，从李小慧的屋子里走了出来。

“纪老师，你觉得好喝么？”李小慧站在门边，手抓着花裙子的褶皱，问道。

“很好喝。”纪翔笑了笑，谢谢你的招待。

“不用。”李小慧赶紧摆手，“你想喝的话，我随时都可以煮给你喝。”

元玘轻哼一声，对身后推着他的男孩子说：“小权，门钥匙在右边轮子旁挂着的小袋子里。”

男孩应了一声，掏出钥匙打开了门，将元玘推进屋。

“谢谢你。”元玘回到桌边。

“我不累。”男孩憨厚地一笑，“那个，老师，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男孩的表情有些拘促起来，“那个，上次美术课老师你布置的作业……”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元玘露出关心的表情。

“你说要画《我最喜爱的人》，我想请老师当我的模……模……”

元玘立刻会意，补了声，“模特？”。

“不行！”纪翔忽然在这时跨进门来，看见那个男孩脸色一白，忽然觉得自己语气有些重了，缓了缓才说，“江老师今天很累了，而且这样的画根本不用找什么模特，只要用心，一样可以画得很好。”

那男孩心智也是单纯，被纪翔这么一阵胡侃，竟然好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点点头，大声说着“谢谢老师”，跑出了门。

纪翔看着男孩竹简跑远的背影，笑了笑。

“怎么，你的甜汤喝完了？”元玘忽然意味莫名地说了这么一句，拿起地上一个老旧的温水瓶倒了杯水。

纪翔笑了笑，“小慧的手艺不错。”

“既然觉得不错的话，那你就娶了她好了。”元玘静静地喝着谁，“那样你就能天天喝到了，小慧这个人我还是了解，她贤惠，务实，人也漂亮。”

“元玘。”纪翔的脸上忽然扬起一抹喜色，“你真的在吃醋吗？”

元玘眼睛一斜，“莫名其妙。”

“我好高兴。”纪翔缓缓走了过来，弯下身，给了元玘一个拥抱，“我真的好高兴。”

“放开。”元玘生硬的语气再次响起。

纪翔很快就放开了，还是在元玘白瓷般的脸上亲了一口。

元玘面无表情地抬起手背擦了擦脸，瞪了纪翔一眼。

最近，两个人的相处方式真的越来越怪了。

夜晚，元玘忽然被一阵寒意惊醒。

他打了个寒颤，天气似乎是突然降了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