惘然记 上————花七7

“用那么恶劣的态度对待过我的人是你吧？这些年来什么消息也没有的人是你吧？自以为是什么都替别人来决定的是你吧？你这种样子是叫好好相处吗？”一迭声的质问仿佛已在胸中郁积了很久，此时一股脑倾泻出来感觉十分痛快，远志长长舒了一口气。

“原来……你一直这么想。”叶栾华像是被打蔫了似地垂下头去。

“我还会怎么想啊？”远志的声音明显轻了许多，“正常的人都会这么想吧？”

“阿九也这么说过啊！”男人感慨道。

“我妈现在也很辛苦，虽然表面上看上去很风光，但很次我们见面的唯一话题就是女朋友啊结婚啊抱孙子啊，像你这种人根本就不会懂了。”远志皱起眉头。

“这样啊？”

“如果知道我们的事她会发疯的！”

“那长安很不错。”叶栾华猛地盯住远志。

“我也知道不错。”

“不如你和长安生个孩子，然后我们再领养也不错啊！”盯着远志的男人突然说出常人完全想像不到的荒唐话来。

远志额上的青筋都要暴出来了，他扭过头咬牙道：“在我动手揍你之前给我滚出去！”

“只不过是一个提议罢了，瞧你大动肝火的样子，开个玩笑也不行！”栾华歪着嘴角动手解开睡衣的钮扣。

接下来的时间远志把他当成了一个透明人。

透明人顶着厚脸皮打开电视，在收听早新闻的同时把自己的行头收拾停当，然后颇为不舍地走到洗手间的门口，问道：“你没什么问题吧？”

“啊？”

“昨天晚上的事。”

“出去！”

“我接下来可能会有点忙，你知道公司里那群笨蛋都中看不中用，什么事都干不好。”

“你忙你的。”远志干笑了一声。

“哦，我会给你电话。”

“不送了。”

透明人离开不出十分钟，门铃大作。

趿着拖鞋去开门，但忍不住还是要骂骂咧咧。

“你该死的把什么东西忘在这里了？”

“什么啊？”

那种带着翘舌音而且把尾音拖得长长的应答声绝对不是栾华，正在疑惑的时候和昨夜刚刚分别的男孩四目相交。

那个哭了半天的家伙眼睛像被蜜蜂蛰到了一样只剩两条缝了，又红又肿，远志屏息看着他，问道：“你怎么来了？”

“百合姐让我过来拿资料，记事本，还有牛皮纸袋装的东西。”夏天揉了揉鼻子。

远志注意到他穿了衬衣，套着一件皱巴巴休闲西服，再配着那可怜巴巴的脸，简直让人欲哭无泪。

“你怎么知道这里的地址。”

“百合姐给的。”那个家伙探头探脑地朝屋子里望着。

“进来拿吧，拿了就走了，百合现在就要差你做事啊。”

“我愿意啊！”夏天用力地点着头，飞快地脱了鞋子光着脚踩到地板上。

新的一天乱糟糟地开始了。

一想到往后都会过这样的生活，远志不禁在心底里哀叹起来。

十三

远志不了解的是叶栾华的确很忙，此刻正坐在他的高背公爵椅里，一言不发地用令人毛骨耸然的神情扫视着站在面前的人。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战战兢兢候在一边的身材瘦小的经理捏了捏瘪了的烟盒，里面已经掏不出半根烟来了。

室内的烟草味已经浓到令人不适的地步，只有林俊无济于事地用手挥了挥自己面前的空气。

“到底是怎么回事？”声音轻得让人几乎觉察不出什么怒气。

“就是那间信贷公司的经理卷款带着情妇逃走了，然后下面的员工拖着家属过来吵着要工钱，总之……那些人就是些赖皮的东西。”瘦经理因为不敢正视老板的脸，以别扭的姿态站在那边。

“信贷公司？放高利贷的吧？为什么我不知道我们下面居然还有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栾华面无表情的转向林俊。

林俊叹了口气，习惯性地推了推他的眼镜，解释道：“其实我也是才知道，以前的老板，就是你的表兄，下面的确管辖着许多像那样的小公司，你接手以后下面还是按照老早的方式在运作，定期向总公司交纳……营业额，当然是以别的名义登记的。”

“为什么现在才知道，你这种助理是怎么当的？还有你们这些站在我面前的家伙，全部都当我是个瞎子吗？”

林俊无奈地歪了歪嘴角。

“这种公司以后要全部给我消失掉！”

“老板！”瘦经理紧张地咽了下口水，“如果一下子关掉的话外面还有许多的欠款收不回来，不是一笔小数目呢！电玩中心的生意也会有影响。”

叶栾华微微地皱起眉头来，一边用手把垂在额前的头发向后梳，这种原本的步调被打乱令他多少有点烦燥起来。

“新大楼的那块地也还没有解决吧？”他扫了眼沉默的林俊。

带着眼镜的男人感慨地点了点头。

栾华低下头，像是在思量什么对策似地，若有所思地盯着地上波斯地毯的花纹，问题似乎有些棘手。

门外一声凄惨的叫声打破了空气里的死气沉沉，瘦经理顿时来了精神，他向前迈了一大步。

“什么鬼叫声？”栾华抬起头，用冷冰冰的目光直视着紧闭的大门。

“是一个欠钱不还的小子，今天看到他在公司附近晃悠正好把他逮住了，他和逃走的经理关系好像不错，已经连续欠了几笔款子了，不过那个小子胆小，一吓就哭了。”瘦经理最后一句带着明显的讥笑。

“那你们把他带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栾华皱着眉头问道。

经理脸上还没有成形的笑意顿时瓦解，他干咳了一声，说道：“我们是从专用电梯上来的，没什么人看到，如果您不想看到这种家伙，那我让他们把他弄回下面公司去。”

“既然来了就带进来看看，你们这种家伙简直是黑社会嘛！我为什么要当你们的老板啊！”栾华仰起头，不免怨声载道起来。

林俊的嘴角边露出笑容来。

瘦经理表情尴尬地垂下了肩膀。

被两个彪形大汉架进来的男孩还在哭哭啼啼，夹在一个男人腋下的亚麻色的头颅似乎有点眼熟，栾华歪过头去，那个欠钱不还的家伙就被人一把推到了屋子的中央。

彪形大汉像哼哈两将一样退到门边。

“我说过一有钱就会还的呀！”因为恐惧和局促连手都不知道摆在哪里的男孩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背，连装可怜的声音都非常的相似。

这种家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啊？以这种心态默默哀号的栾华歪了歪嘴唇，用取笑似的目光瞥了眼男孩，道：“除了哭你还能干什么？”

“啊！”男孩猛地抬起脑袋来，揉了揉两只像桃子的眼睛，以不可思议地语气叫道：“是你啊！”

屋里的其他人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讶异表情。

明明是生活在两个星球的人怎么可能会认识？林俊一脸错愕地转向叶栾华。

夏天把被人扯得歪歪斜斜的衣领整了整，带着帽兜的外套很短，他已经抛弃了灰不溜秋的休闲西服，恢复了他五光十色的打扮。栾华用复杂的表情看着他，像往日一样，从牛仔裤腰上露出了一截内裤，这次是假冒的CK。

因为事情的突然转机而令气氛暂时陷入了僵局，瘦经理的额上冒出冷汗来。

“他欠了多少？”

“一共借了有十多万吧，再上利息的话起码有二十万了，已经拖了很久了！”

栾华摸着自己的下巴，一句话也没有说。

“欠了钱的话总得还吧？”林俊不冷不热地说。

栾华嗯了一声，道：“无论走到哪里，的确是这样的。”

“可是我现在真的拿不出来啊！”夏天耷拉着脸，哭肿的眼睛里最初的绝望和恐惧已经消失了大半。

“这可不是什么借口，我和你其实没什么交情的。”栾华眯起眼睛。

瘦经理乘机点了下头。

“你们说按惯例实在还不出的话怎么办？”栾华将银质的打火机在手里摆弄起来。

“听说要卸掉一只手还是腿什么的。”林俊一本正经地说道。

“不要啊！”夏天哀嚎。

“那告诉借那么多钱干什么？”

“给爸爸治病。”夏天吸了吸鼻子。

“行了，经理，让你的手下把他带回去吧，这种事情以后不用麻烦我。”

“别这样啊！”夏天声嘶力竭地喊道。

“怎样？”

“其实是以前的女朋友，是为了给她……买礼物，她要名牌包包，还要手表，可是……才两个月……她就跟别人跑了！”

林俊忍不住笑出声来。

夏天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第一次碰到这种家伙！”瘦经理摊着双手，一脸的无奈，“我们其实一拳都没有揍他！”

“好了，你们都走吧，把他留下来。”栾华扯出一个生硬的笑容。

屋子里的人陆续退了出去，叶栾华充满耐心地等待夏天痛快淋漓地流干眼泪，过了约莫了十来分钟，超龄男孩终于仰起头来。

长着娃娃脸，打扮又很幼稚的二十一岁男人看上去的确还是在校生的样子，此刻正一脸委屈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双手。

“你这种样子把男人的脸丢尽了！”

“远志一定要着急了，我说过今天会过去吃晚饭的，我的手机被刚刚的人踩烂了！”

整句话的重点只有两个字，远志，如此亲昵的称呼令栾华浑身不舒坦起来。

“远志？！你们走得很近？”

夏天呆呆地点了下头。

栾华低下头思索起来，夏天瞪着已经哭肿的眼睛望着一声不响的男人。

“今天的事情不要告诉远志。”栾华终于开口了，顿了顿，又补充道：“以后不准叫他远志！”

“为什么？那我叫他远志哥吗？”

栾华走到他面前，狠狠地敲了下夏天的头。

“好痛！那我该叫他什么啊？”

“这个先不谈，咱们做个交易，要是你保密的话，那笔欠款就可以慢慢的划掉！”

“真的？”夏天像打了强心针一样拼命瞪着眼睛。

“还有额外的奖励！”

“什么？”

“最近家里是不是多了一个女的？”

“长安姐？大美女！”夏天双眼发亮。

“如果你把每天发生的事情如实向我汇报的话，就会给你报酬，就是这么简单。”栾华伸出手。

“这是当间谍嘛？”被叶栾华拉起来的夏天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哟，还很机灵！怎么样？”

“放心吧，由我替你看着林远志，谁也抢不走他！”因为一天经历了太多转折而情绪几度失控的夏天摇摇晃晃地点着头，事实上可能连他自己也搞清楚刚刚说出口的话的意义，因为极度的兴奋，他的脸上呈现着发高烧一样病态的潮红。

叶栾华踱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城市，露出满意的表情。

夏天突然笑呵呵地道：“我以后叫他林大哥吧！”

“你小子可以走了！”栾华用奇怪的声调说道。

十四

夏天用一种像外星人降临地球般奇怪的方式入侵了林远志的生活，貌似勤快的超龄男孩在笑咪咪地接受百合姑娘差遣的同时，各种各样的随身物品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了公寓里。

直到有一天，下班归家的远志发现了那只明黄色的行李箱，平静的湖面彻底被蓝藻覆盖了。

那时新闻正在关注破坏生态的蓝藻，眼前是一大片浩浩荡荡的绿。

真是个破坏平衡的家伙啊。

远志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瞥撸着袖子的夏天，他正快活地哼着小曲。

疲惫地靠到沙发上，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向夏天确认什么，只得将目光转向了别处。

连续的阴雨天终于结束，正值黄昏，窗外是深蓝色的天空，然而另一半却被满街的霓虹染成暧昧的紫色，连半颗星子都找不着了。

“你打算住进来？”远志终于懒洋洋地发问。

夏天因为想不出合适的答案，朝坐在沙发里涂脚指甲油的百合求救。

“那个宿舍人太杂了，这屋子里书房本来就空着，小天住进来之后要分担房租的是不是？眼下先欠着对不对？”百合俨然是大姐的派头。

“是方便使唤吧？”远志哼了一声。

“明天休息吗？”百合生硬地扯开了话题，“你进了那间广告公司之后一直给人家当长工使呢！”

“这个双休日正常啦。”

“那不如一起出去走走？”夏天兴奋地提议。

远志显然没什么兴趣。

“不如一起回老家一次吧！”夏天搓了搓手道。

“什么？打算向你老爸汇报自己的情况吗？”远志吃了一惊似地问道。

“老爸知道我被退学了一定会揍死我！哎，这可怎么办啊？”夏天吐了吐舌头，目光里终于露出了超越年龄的忧虑和迷茫。

能令他忧心忡忡的似乎只是一顿皮肉之苦，一想到这里，远志狠不得将搁在茶几上的脚狠狠地踹到他晃来晃去的脑袋上。

“其实是想去游乐园吧，据说有超刺激的机器啊，像火箭一样嗖地把人送到高空！这个家伙已经在我耳朵边烦了三天了，我反正无所谓，如果要去的话说叫上长安。”百合依旧在专心对付她的脚趾。

“这种是小孩子才会感兴趣的东西。”远志眯起眼睛。

“会不会把人甩脱出去啊，那样肯定是必死无疑了吧！”夏天一本正经地问那种脱线的问题。

一条长长的红色划上雪白的脚背，百合愤怒地探过去拍了一记夏天的额头，骂道：“你发什么神经，害得我画到了脚背上，乱讲什么！”

夏天摸着自己的头缩到一边，吱吱唔唔起来。

“我不去。”远志站起来。

“对了，我记起来了，栾华明天会来啊，据说去了日本，会带土特产给我们，远志要在家等他吧？”百合对着自己的脚丫吹起气来。

“日本？”

“你不知道吗？”百合仰起头来。

远志沉思似地垂下头去。

“远志！”百合唤了他一声。

“唔，你们和我讲实话，我和叶栾华的事情你们心里其实是觉得很……可耻吧？”远志将手撑到红色沙发的靠背上，用异常认真的表情望着百合。

“……”

“绝对不会！”在一旁自怨自艾的夏天抢答似地举起手来。

“咦？”

“其实是很相配的，林大哥是男人，叶栾华大哥更是男人中的男人，可是两个人在一起一点也不会让人感到……可耻！百合姐我说的对不对？”夏天像参加辩论一样涨红了脸，急切地期待着百合的应答。

百合晃了晃头。

“在胡说什么呀？”远志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可能因为是哥哥和栾华的原因吧，因为是自己身边的亲人，所以不会有可耻的感觉，可耻什么的，哥哥说的太过了！不过是有些人接受不了啦。”百合吸了吸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