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零点五十五————田唐

手上有柔软的触觉，他歪过头，看到轻轻微笑的之凌，“别紧张。”

“没，我没有。”

“小孩子似的。”之凌看了他一眼，又把头歪向一边，“逞强吧你……”

之凌的话就像精巧的锥子，轻轻的戳着杨方宁的心，他想起来重病卧床的父亲，想起来正在手术的大哥，想起来在考场奋战的杨寒，想起来一塌糊涂的公司……

所有的重担都一下子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他觉得，他觉得，太累了。

之凌还紧紧握着他的手，头悄悄靠到他的肩膀上，“杨方宁，你知道吗？这样靠在别人肩膀上，真的很舒服……”

“是吗，那你多靠一会儿。”

之凌皱了皱眉，然后抬起头，“你要不要靠一会儿，我借肩膀给你。”

“不用，我头很重。”

之凌又狠狠的一皱眉，拉着杨方宁坐到走廊的长凳上，然后拽着他的胳膊，拉他靠在自己肩上。之凌比方宁瘦，肩膀也窄，方宁枕不住……之凌就拉他枕在自己腿上，看着他的鬓角，轻声的说话，“我早就想让你这样靠在我身上。”

“是吗？”

“嗯。”之凌看着那个站在手术室门口一动不动的人，想起某一天他和那个人之间的谈话。他想，他是羡慕自己的……他羡慕自己能如愿的和一个人在一起，厮守未来的日子……而自己，也是羡慕他的。

他能够为那个重要的人，做这么许多……

“我的早饭做的很难吃。”

“没有。”

“每天让你送玫瑰花，也很麻烦吧？”

“不会。”

“杨方宁，你这块大木头。”

躺着的人笑了。

“师父说了让我对你好点，你倒是给我个机会啊？”

躺着的人又笑了，“之凌，这样靠在你身上，真舒服。”

“那当然。”之凌看了看天花板，小声的念叨，“本经理天生丽质，肤滑体白，你还没看到呢！”

杨方宁脸一红，心‘砰砰’直跳，又一想，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大哥还在手术室。

“杨方宁……你也可以跟我发脾气，也可以对着我哭，也可以让我给你做这做那。”

杨方宁轻轻的侧过身子，头埋进陆之凌的怀里。

“我对你的心，和你对我的，是一样……”之凌说到这里，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死死的扣紧，“杨方宁，我忽然发现，我好爱你啊……”

在老家医院病房门口发呆的田元，看着阴沉沉的天气，回忆着自己和那个小魔王相处的那些点点滴滴……他不了解那个高中生，他们只相处过短暂的几个月而已。

在这几个月里，他说的任何一句话，那个魔王都会反驳。

所有的错都要怪到他头上。

即便是做错了物理题，即便是背错了公式……甚至是他点错了小数点，也都是老师的错。

他叫他土包子，从来没有好好叫过他名字。

今天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

他仔仔细细反反复复的想了又想，他爹从病房里喊他，“元儿，元儿，去把饭盒子给你妈拿回去撒……”

“哎！”

他答应了一声，进了病房，接过还残留着西红柿酱汁的饭盒，恍然想到了什么。

“爹，俺回个学校趟！”

40.顺利

田元是坐大巴车回到市里的。他第一时间冲上开往市第一医院的公交车，赶到医院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手术还没有结束。他打开手机，给陆之凌拨了电话。

手机铃声忽然想起来的时候，陆经理狠狠地皱了一下眉，然后迅速接起电话，小声说，“田元儿你怎么回来了我现在有事回头再说……”

“陆经理，我在医院！”

“啥？”

陆经理说话和田老师已经是一个风味了……但更重要的是，他无意识的提高嗓门让躺在他腿上睡的正香的人一下子坐了起来……“我怎么睡着了？几点了？手术结束了没有？”

陆之凌嘴角抖了抖，“我在十三楼，你上来吧。”

说完就挂了。

好不容易睡着的人，就这样被吵醒了……陆经理心情十分糟糕，十分糟糕。

“三点五分，还没结束，你再睡一会儿……”

“我哪儿睡的着。”

“刚才不是睡的挺香的！”

“我……”

“你累了。”陆之凌安静的看着这个急着解释什么的人，轻轻的拉住他的手，“再睡一会儿，我会叫你的。”

这太温柔了……这太温柔了……太温柔了……温柔到无法抗拒，所以，杨方宁顺从的向他的方向移动，移动，就要靠到他身上的时候……楼梯口跑上来一个人。

“陆经理，杨寒呐？”

移动瞬时停止了。

陆之凌皱了皱眉，‘呵，呵’笑了两下，“你来的还真是时候……”

“咋样了啊？”

“小田老师啊……”杨方宁笑了笑，“我大哥，就是杨寒的爸爸……现在在手术。”

田元听到这么说，下意识的往手术室的方向看了一眼。一直站在门口的林助理轻轻的点了下头。

“哦。那现在怎么样了？”

“还没结束。”

“杨寒呢？”

“他在考试。”

“哦。”

时间显示三点十五分，手术室门口的灯一下子灭了。杨方宁‘噌’的站起来，他的手还和陆之凌的紧紧握着。杨方宁快步的走向门口，陆之凌就在他后面小跑着跟上。林助理早已经拽住了主刀医生的袖子。

“怎么样。”

医生把口罩摘下来，“别紧张，别紧张，很顺利。”

很顺利。医生说的是很顺利。杨方宁大大的松了一口气，陆之凌轻轻笑出声来，田元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是好……林助理的嘴角扬起来，“顺利啊。”

“嗯。放心吧。大概还要几个小时，就醒了。”

实习医生和护士把病床小心的推出来。林助理睁大眼睛看着那个熟睡着的人，两手紧紧攥着病床的扶手，“杨总，杨总……”

“他还听不到，你们家属……”医生抬起头看了看他们几个，“别紧张，别紧张。”

“医生，他没事了是不是？”

“暂时没事。”医生又强调了一下，“我是说，暂时。”

林助理点了点头。紧握着扶手的手指松了松，然后，晃了几晃，眼前发黑，栽倒在病床旁边。

他有两天没睡了。

李医生在杨方远的病房里添了一张病床，单间病房很宽敞，加一张床也不显得拥挤。杨方宁看着病房里的两个病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的手机响了起来，铃声是陆之凌设的，人人都爱八零后，杨寒专属。杨方宁刚要接起来告诉侄子手术成功的消息……

“等等。”陆之凌一把抢过电话，塞给站在门口的田元，“田元儿，接电话。”

“啊？”

“快点儿，那小子心急火燎的！”

“哦。”田元答应着按下接听，“喂……”

耳边响起了‘嘟嘟’声。

“怎么没声儿了？”

“哎呀，你脑子是豆腐做的啊？你按挂机干吗？”

……

土包子老师这个错误，直接把杨寒吓了个半死。他想二叔为什么不接他电话呢？为什么呢？是爸爸的手术不成功……还是，还是……

就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他手机响了，是土包子老师打来的。

这个时候，他打电话来干吗？

“你，你什么事儿？”

“我刚才按错键了。”

“什么按错了？”

“我刚才按错了，按成挂机了……”

陆之凌冷哼一声，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无关紧要的……算了，谁让你杨寒扔掉我的猪蹄？

“哦，杨寒，你爸手术成功。”

杨寒一听这话，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赶紧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你怎么，怎么回来了？”

“我……”

我有点放心不下你。

本来，田元是想这么说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说。

他说不出来。

41.考试结束

杨方远醒过来的时候，是凌晨，不巧，又是零点五十五。你问我为什么这么巧，我也不知道，那只是个时间点而已。他看到天花板渐渐清晰，灯亮着，他歪了歪头，看到房间里多了一张病床，上面躺着一个他熟悉的人，睡的很安稳。

难怪他叫了那么多声，他都没有应。

“大哥……”

杨方宁看到大哥醒了，赶紧站起来。一直靠在他肩上的人被惊醒，发现病人已经醒过来了，真奇怪本来是别人靠在他身上，怎么自己却忽然睡着了……

“我去叫医生。”

李医生很快带着几个医生护士来了病房，几个人七手八脚的检查了仪器，又检查了病人的基本情况，“还算不错。”然后他看了看另外一张病床上正输第二瓶液的那个人，摇了摇头，“这两个人啊……”

零点五十五，住在考场附近的酒店里田元睁开眼睛，看到对面床上躺着的杨寒……他的眼睛闭得很紧，“嗯……”

“你吵什么吵，我都睡不着觉了！”

“你睡不好，明天还要考试呢。”

“那你就别吵！”

……

五分钟后。

“土包子，土包子！！”

“干吗？”

“我睡不着！”

“……”

“你倒是发表点意见啊！！”

田元坐起来，打开台灯，随手拿了一本书，“细胞膜流动镶嵌模型……”

当他读到细胞学说的时候，杨寒睡着了。

杨寒睡着的时候，眼睛是轻轻闭上的，看上去好像只是稍稍闭眼，但其实，怎么叫他，他都不会醒……平时他读课本的时候，杨寒总会睡着，睡着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他认识杨寒只是几个月的时间，但他知道这个。

他知道杨寒睡着了。

所以他知道杨寒在说的所有的话，都是梦话。

清晨来的很快。田元送杨寒到考场，这是高考的第二天。考理综和英语。英语是杨寒的强项，上午的理综就成了他这次考试的关键。时间一分一秒，一分一秒……田园觉得自己都没有这么紧张过。手机响了，陆经理问了他杨寒的情况，又给他说了说医院的情况……然后电话挂掉。他听得出来陆经理很忙，很累，很疲惫……

原来，土包子只是土，不傻。

辛辛苦苦的熬到十一点，田元跑回杨寒家，做了一个西红柿炒蛋，又回到学校。到了中午，杨寒表情平静的从考场走出来……好像一切正常。

“你……”

杨寒只顾吃，不理他。

“那个……”

杨寒吃掉一块西红柿，抬眼看了他一下。

“上午……”

“你要问什么赶紧着！”

“你上午感觉怎么样？”

杨寒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还行吧！”

田元心里踏实了，真奇怪，他当年自己高考时候，都没这么紧张过，“哦。”

“下午那是老子强项！！你就放心吧！”

“哦。”田元放心的吃了一口菜，又吃了一口米饭。

杨寒瞥了他一眼，心想要是土包子知道他有三道大题都一个字没答，会怎么说……唉，不能让他知道，不然不是要被笑话死……

下午的英语考试，异常顺利，考场上的考生和考场外的老师都没有什么心理压力。考试结束，杨寒同学把考试铅笔使劲撅成两截，丢在地上，又狠狠地踩了两脚。然后吩咐田元把家里所有的参考资料都整理好，晚上要‘焚书’。

“那你坑儒不？”

杨寒一愣，“你够土了，不用埋了。”

“……”

42.爱情

每个人都做过梦。在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着那样一个阶段，每天都在梦想……梦想着那个自己最为渴望的东西，梦想着它就在手旁，唾手可得。

但唾手可得的东西，总是太少。

在林砚青二十五岁的时候，他就知道，他的渴望，永远都只能在梦里实现。

他有……好多年没有做过梦了。但今天，梦境却意外的特别真实……他梦到一只温暖的手抚上他的额头，很轻，很温柔。

他熟悉那只手，他曾经无数次想像它的触觉，无数次，在梦境和现实里……

“砚青？”

“嗯……”这声音太熟悉了，他当然再熟悉不过，“杨总？杨总你醒啦……我去叫，我去叫医生……”

正忙着给林砚青助理写病历的李医生皱了皱眉，看了看躺在两张病床上的两位病人，摇了摇头，“遇上你们这样的病人，我们医生真不知道前世做了什么坏事！”

然后，李医生嘱咐了护士几句，小护士跑着出去拿药了……

“砚青这几天没睡过一天安稳觉，又着了凉。”李医生看了看自己的老同学杨方远，“你也真是……”

李医生不再多说，叹了叹气，出了病房，临走说了句，“有事按铃！”

杨方远总经理的手术十分顺利。病情的发展没有预想的严重，主刀医生说，病人在潜意识里相当配合……杨方宁完全没听懂，陆之凌坚持不懂装懂，好说歹说把杨方宁劝回了家。

林助理却是一直高烧不退。

杨方远使劲的歪了歪头，伸出右手，想要去摸旁边病床上那个人的额头……他们离得还是太远，他够不到……

他从来没有这样渴望离他更近一些。

其实，只要再近一点就好，让他摸摸看，他是不是还在高烧……

“砚青……”

“杨总，喝水……”

“护士！”杨方远用力的按下了呼叫铃，护士很快来了，“护士，他要喝水……”

年轻的护士赶紧凑到跟前，听了听，然后抬起头，“杨先生，林先生他，他是问您喝不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