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东风归何处 下——楚清明

邺国的大臣们也觉得这回有些蹊跷，不知道他们的君主作何打算。直到第三日，邺王终于下了两道圣旨。

确是出人意料，满朝大哗！

一是给燕王，上曰封其为忠义侯，在都城内赐了一座宅邸。另一道则是说瑞臻，废其帝位，降为庶人，但却对其去向只字

不提。

这两道旨意刚一昭告天下，几位机灵的大臣就有些忧心忡忡——这两道圣旨与邺王平素行事风格大相径庭，也不知是好是

坏。

虽然忠义侯的称号，谁都听得出讽刺之意，但废燕之主没有被赐死，还在给了宅子好生软禁起来，这实在不是邺王的行事

风格——太心慈手软了。燕王捡了一条命，感激涕零不提。

如果说前一道圣旨只是让人略有疑惑，那第二道堪称匪夷所思。陈王在迁都大典上如此放肆，竟然也没有任何惩戒，只不

痛不痒地废了其帝位——那本身就名存实亡。更为诡异的是，已是庶人的陈王似乎还住在皇宫之中，这可成何体统！

对于这样轻描淡写地放过陈王，邺臣多有不满，只不过碍于邺王威严，他们仅仅腹诽一下而已。

而瑞臻也对这道旨意百思不得其解。

这几日他看似慷慨从容，其实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容轩也深知这一点。

虽然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但对容轩来说，他自小所受的教养还不能轻易跨越两人的身份，举止间总是不由自主有些拘

谨。而被软禁在含清宫的几日，容轩自知时日无多，却将诸般顾忌抛开，一心一意陪伴瑞臻。他看瑞臻的眼神，崇敬之意

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神情。

两人相处，竟比从前又亲近了许多，也算是意外之获。

得他如此，瑞臻觉得死亦无憾，于含清殿静候邺王的处置，哪知道竟等来了这么一道旨意！

“邺王这是有什么打算……”

传旨的太监一走，容轩便将圣旨拿过来细细看了一遍。这圣旨跟在朝堂之上宣读的有所不同，要详细得多。上面说废了瑞

臻帝位，着其仍居于陈宫中。

瑞臻摇头不语。虽然两人性命无忧算是意外之喜，可既然被贬为庶人，自然该另寻地方软禁起来，哪有留在皇宫的道理？

自古以来，能住在后宫的，除了未成年的皇子，就只剩下……娈童。

思及此处，他脸色情不自禁变了一下，正是想起邺王两次对他施暴的事，心中不由觉得惊惧，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此事

毕竟事关皇族脸面，瑞臻又觉得不至于如此，来回思索，一时间心神恍惚。

容轩察觉他的异样，十分关切地看过来，瑞臻对上他的目光勉强一笑。承元殿之事容轩并不之情，瑞臻将他瞒住了，因此

他不知瑞臻心中有如此思虑，只当因为刚才传旨的太监口“公子”，勾起他悲切之意，便上前轻轻抱住他以示安慰。

瑞臻也并不打算再提起。人为刀俎，他是鱼肉，不管邺王要做什么他都不能抗拒，何必再说出来让容轩担心呢……

这一日，陈王瑞臻正式成为史册中的一个名字。往后他是公子瑞臻。

＊＊＊

瑞臻和容轩是几天后才知道，后宫的一大部分被改为独立的宫殿——恰好包括原先几人常去的地方，承元殿仍作为前殿。

而这几年里，在原本陈宫地范围外又重新修建了许多新的宫殿，将皇宫的范围扩大了三倍以上。

从前容轩留意到的声音，正是在宫外建造新宫殿。

大业初成就如此大兴土木似乎极为不妥当，但实际上却没有多少反对的声音。因为陈国的太祖是一位崇尚节俭的皇帝，因

此陈宫规模并不大。当初虽然不觉得，但如今邺王一统天下，既然打算迁都，就不能再这样委屈了。

据说，数月之后，邺国皇宫众人会陆陆续续迁移完毕，但对瑞臻和容轩来说，似乎除了冯启云和沈凤臣不知所踪之外，日

子和之前并无什么不同。

又过了几日，待他们都以为此事过去，瑞臻终于略微安心之际，邺王又一次踏进了含清殿。

第三十五章：惩罚

三十五 惩罚

邺王站在含清殿外时，向来沉稳的心境又有些波动。他厌恶这种无法把握的感觉，以至于眉头都微微皱了起来。

其实很早前邺王就发觉自己的异样之处，深究起来，也许从七年前就开始了。

当时是为了什么留下瑞臻性命的？邺王在心中问自己。也许是陈国太后成功激起了他的好胜心；也许是血流遍地的大殿之

上，那少年的眼神太过锐利；又或者只是一时间的无聊吧……总之，当时邺王绝对没有想到，有朝一日那少年会影响自己

到这般地步。

再见到瑞臻之时，他已经成长了不少，看上去只是个漂亮的男孩子——自然也是很吸引人的，但对邺王来说，重要的还是

他陈王的身份。想胜过他，想征服他，想让他像其他人一般匍匐在自己脚下……

可他接触越多，就越发现那看似瘦弱的人竟然如同翠竹半，可弯，不可折。在十里坡中了伏击，九死一生，邺王恼怒之后

竟然还有一丝快意！

多久没遇到这样的对手了？即使被他禁锢着，也悄悄成长起来，在满是眼线的深宫之中暗自谋划。区区数千人，竟重创他

的亲卫，甚至伤了他——自从数年前邺王在战场上被流矢所伤，在眉梢留下一道伤痕之后，他就再没受过伤。瑞臻选的好

时机！这是何等的眼力和心机！

也许从那时候起，邺王看向瑞臻的目光便与从前不同了，棋逢对手也好，什么也好，他开始不自觉地留意那纤瘦的身影。

可越是如此，心里无可名状地渴望就越加强烈——他是邺王，也即将是这天下的王，可他竟然对这种渴望无可奈何！

这种事决不允许！

于是邺王用一切方式宣告自己的强大，宣告自己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他摧残瑞臻，甚至不惜蹂躏他，看他哭，看他强忍

着痛苦，看他想叫却紧紧咬着嘴唇不发一声……邺王终于从中找到了快感。

他头一次感到，征服一个君王比征服他的国家更让人心醉神迷……

邺王继续一点一点折断他的羽翼，冯启云、沈凤臣、九越……还有范将军，瑞臻的力量和倚靠被他慢慢清除殆尽，只剩下

一个贴身侍卫。

他想看看，一无所有的瑞臻，还能否保持他的骄傲跟风骨。

可看到瑞臻在场上故作镇定的模样，邺王却没有感到一丝快意……不，在看到他离去背影地一刹那，邺王觉得胸口就像被

利箭快速穿过一样，狠狠抽了一下。

那种感觉，是什么？

＊＊＊

等邺王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已经在含清殿外站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而身后的内侍总管低着头，像石像一样一动不动，也

不出声。他心中烦闷更盛，冷冷哼一声道：“你先退下。”

内侍总管头也没抬，就着那动作躬身道：“奴才遵旨。”倒着慢慢退出去了。

邺王便往含清殿内去。

不出所料，瑞臻果然和那名叫容轩的侍卫在一处。

瑞臻伏在书案上，似乎正在作画，而容轩在他身后凝视。瑞臻不时回过头和他说一句什么，脸上略带着笑意，谁都没有发

觉有人进来。

邺王远远看着这一幕，心中起了一丝莫名的怒气，当下冷哼一声。

两人这才注意到邺王，均是一惊，瑞臻更是立刻变了脸色，又成了那副冷淡而戒备的模样。

见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就不见了，邺王心中闪过一丝不舍。但是这不舍消失得太快，连邺王自己都没有发觉，只是盯着二人

，面色不善。

“邺王何事？”三人对峙已久，还是瑞臻开口打破沉默。天下已经一统，他仍然口称“邺王”，若是在场有第四个人，一

定会被他的不知死活惊到目瞪口呆。

邺王却没觉出有多不妥，仿佛瑞臻就该如此一样。他刚想说话，看见瑞臻身后的容轩，便改口：“你退下。”

容轩闻言，有些担忧地看了看瑞臻，却没有动。这举动无疑又触怒了本来就不悦的邺王，他阴沉着脸：“怎么，朕连个侍

卫都命令不了？”

这话里威压大盛，却是邺王动了杀意。

瑞臻攥紧拳头，转头对容轩说：“你先下去吧，没有我的吩咐不准进来。”

“可是……”容轩眉头紧皱，显然对此时境况担忧至极。

瑞臻冷着脸倒：“你要违抗我的命令么！退下！”

他忽然气势十足，容轩知道他动了真怒，立刻跪倒在地，心中却是挣扎不已。瑞臻不再理会他，而邺王在一旁若有所思，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容轩跪了片刻，低声道：“臣……遵命。”说罢咬牙站起身往外走。

等确定容轩走远，瑞臻开口：“邺王何事，现在可以说了吧？”

邺王一时没有说话，只盯着瑞臻看。他心中仍然觉得有些荒谬，眼前这个人一再违逆自己，为甚么一点不想杀了他呢？这

实在太不应该了，也不像自己。甚至……为了不让饶过瑞臻显得太突兀，激起朝堂之乱，他还下旨将燕王那废物养在都城

。

他这般苦心，所求为何？

思及此处，邺王略带不悦道：“那一日，你是故意叫朕难堪。你可知朕为了保你，废了多少功夫？”

听了这话，瑞臻冷笑：“于是我该叩头谢恩么？”语气极为讽刺。

邺王却也不动怒，眉头微蹙，用颇为认真的语气说：“朕不明白，你为何如此？”

这次瑞臻怒极，反倒笑出声来，连答话都不想了。这男人竟然问他为何如此，岂不可笑！他毁他江山，屠他臣民，害死他

母后，更将他关在此处七年，害他辱他，难道还指望他顶礼膜拜，笑脸相迎么？！

邺王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却不以为意地说：“这世间胜者为王，原本就是正道，为何你怀恨至此。若是朕败在强者手下，

是绝无怨言的。”

他这话到并非为了奚落瑞臻，而是出自真心了。邺国自古尚武，民风传统与诸国都大有不同，自皇室到平民，都信奉成王

败寇的准则。

邺国不设太子之位，皇子们不论嫡庶长幼皆地位相当，各凭本事。邺王萧敬就是杀了他的两个哥哥，才登上大位。他与他

们自然并无仇恨，即使他们败给他，邺王也仍旧对其非常尊敬；而两位哥哥临死时也并不怨恨，甚至看着气势逼人的萧敬

，露出发自内心地笑容——邺又将产生一位无比强大的君主。

邺王明白，如果换做自己死于兄弟剑下，也会如同哥哥们一般为邺国的未来感到欣慰。正是这样，邺国的君主才总是最强

大的一个，邺国才能一路势如破竹。

这些瑞臻并不理解，邺王也并未打算要他理解。

对邺王来说，瑞臻是他从未经历过的那种人，邺王看不透他是脆弱还是坚强，却渐渐被瑞臻所吸引。这种完全陌生的情绪

在最初让他失措，不过这些天后，邺王已经想通透了。

不管为何，邺王知道自己是很在意瑞臻的，想看到他，接近他，看他痛苦或是欢笑的表情。一旦认清这一点，邺王很快就

做了决定——他素来是个果断的人，为这件事踌躇许久，已经算是极为例外了。

既然不能放开，那就想办法尽量掌控此事，这才是他行事之道。所以邺王下旨将瑞臻留在宫中，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正因为邺王这样想，所以瑞臻是何态度他并没有很在意。

“你要杀便杀，说这些话做什么。你今天不杀我，日后我一样会想办法杀你。”瑞臻竟然直接说。由于声调平静，因此这

句话并不那么有气势，但邺王和他自己都知道，这是认真至极的誓言。

邺王看他片刻，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玉的小瓶，扒开盖子往手上倒了一粒药丸，然后伸到瑞臻面前说：“吃了它。”

那药丸静静躺在邺王掌心之中，大致有豌豆大小，色泽红艳异常，晶莹剔透煞是好看。不过，越危险的东西看上去越是美

丽，这一点瑞臻深信不疑。

是毒药吗？邺王要毒杀自己？吃了会立即毙命，还是绵延数月才死？

都说人意识到自己将死之时，常常会不由自主想些奇怪的事，瑞臻在那一瞬间心中便如此闪过数个念头。他还想起容轩被

远远支开，若是他吃下这药去就死了，岂不是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这么想着，瑞臻一时间没有动。

邺王看着他，忽然一笑道：“你这是想朕喂你？”

刀俎鱼肉，瑞臻原本就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就算邺王要当场杀了他或者瑞臻，他们也毫无反抗之力。

瑞臻并不是个胆小的人，也并不怕死。但比起屈辱又无能地死去，他更愿意活着。哪怕如何卑贱，如何痛苦，总是有一线

希望，有朝一日能报一箭之仇。因此不管瑞臻经历了什么，他都从来没有想过要像懦夫一样用死来逃避，即使他手上已经

没有任何力量了。

眼下根本没有别的选择，与其激怒邺王，不如赌一把吧。

打定主意，瑞臻伸手将那药丸拿过来，看也不看便放入口中。

那一瞬间他的指尖滑过邺王的掌心，让后者心神一动，觉得呼吸变得微微急促起来。瑞臻根本没有心思看他，只觉得那药

丸入口之后立刻化开，一种说不出的香气立刻蔓延，顺着唾液进到他身体深处。

但除此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瑞臻略带疑惑地看向邺王，却听见后者像是宣告又像是自语般说：“朕不会放过你的。”

第三十六章：禁脔

三十六 禁脔

瑞臻听到那句话，只当邺王真的要毒杀他，眼睛骤然缩紧。他不愿意让邺王看见那里泄露出的怯意，便闭上了。

等瑞臻觉得自己平静下来，才睁开双眼，却见邺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一旁，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那神情……竟是无法形容地复杂，似乎有期待，有蔑视，有些疑惑，甚至还隐藏着一丝犹豫不决。发觉瑞臻看过来，邺王

微微一笑，刚才那副神情一扫而空，又成了高高在上地君主。

瑞臻心中疑惑，冷着声音问：“药我已经吃了，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等。”邺王说。

等……是想看他毒发而亡时的惨状么？瑞臻扭头，仿佛厌恶到极点不想再看那男人一样，因此错过了那一瞬间邺王眼中一

闪而过的，可以称之为“柔软”的感情。

看他这样，邺王忽然起身，直接走到瑞臻身边。他的身材要高大一些，透出强大的气势，即使没有正面他，瑞臻仍然感到

很不自在，不由自主想往后退。但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佯装作不受影响的样子，僵硬的身体却出卖了他。

邺王早就觉察到了，他默默站了一会儿，伸手搭在瑞臻肩膀上。后者因为这个动作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带着疑惑和戒备

转过头。

“你若是不放心，大可以来验尸。”因为知道自己就要死了，瑞臻的语气非常尖锐。他看到邺王因为自己这句话露出不解

的表情，便冷笑——这个时侯还要再装什么？

但邺王略微思索便明白瑞臻误会了，他忍不住轻声笑了笑，让后者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炸了。在他说出什么之前，邺

王放在他肩膀上的手移向脖子，在上面来回摩挲，偶尔碰到耳垂。

瑞臻原本想将那只手挥开，却忽然觉得有种异样的感觉从他体内窜出来，像一团火一样从耳垂燃烧到脚趾。整个身体都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