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上歌——烤米

“那是一定。”梁予正玩笑着保证。

“……”高明安静的看着他，梁予正有些紧张，他们已经多少年没有这样仔细观察过彼此。

“予正……我们都老了。”高明拍了拍沙发的扶手，轻柔的，像是在抚摸着什么：“已经糊涂过去的事情，何必再要自己清醒呢。”

“……”梁予正微微垂下眼帘，只看着那只带着婚戒的手，戒指上面的钻石闪闪发亮，铂金的指环上甚至都有些细碎的划痕，原来已经过去了那么久那么久……

梁予正曾经的恨，曾经的爱，曾经的傲慢，都那样轻易的被教堂钟声击得粉碎。

只得用糊涂粘起那些残渣，粉饰太平，廖以度日。

高明从来没有属于过他。

因为他们只是普通朋友啊。

即便再怎样的暧昧……

没有说出口的话，再也没有机会了。

“很抱歉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梁予正吐出口气，尽量轻松的说：“这件事，我会处理的。”

梁予正到录音棚的时候，袁亨正好在录那首歌。

袁亨闭着眼睛，用高亢的声音诠释着那真实的故事，时而如愤怒的呐喊，时而如哀伤的悲鸣。

混杂了结婚进行曲的变奏，还有隐隐的教堂钟声。

梁予正向控音台走去，手脚有一些僵硬。

还以为不会再有任何感觉，真是自欺欺人，明明就是会痛。

梁予正无法想象这首歌流传在大街小巷的情景，高明是对的，他真是太过胡闹了，太过宠溺了。

“先停一下。”梁予正拍了拍制作人的肩膀。

梁予正的突然到来，显然让袁亨非常高兴，摘下耳机，兴冲冲的从密闭的录音室里跑了出来。

梁予正沉吸了一口气，对着袁亨说：“这首歌不能收到专辑中了。”

袁亨的表情从喜悦变成迷茫，转而疑惑：“……为什么？”

“……不为什么。”若是认真回答，追根寻底，只怕牵扯到更多。

梁予正疲于解释，也疲于遮掩，大概是与高明的会面，耗损掉他太多的心力和精神，让他没有多余的语言来安抚袁亨。

直面自己过去的绝望，更别指望还保持什么好的心情。

“可是……？”袁亨努力的笑笑：“你都答应我的？”

“……不行就是不行。”梁予正有些头疼，吩咐制作人：“把配乐关掉。”

“你答应给我的。”袁亨急切的抓着他的袖子摇晃。

制作人本也是茫然的，看到他们无意的亲昵赶紧扭回头去。

“……”真是不分场合，梁予正当真生起气来。

“我很喜欢的。”袁亨可怜兮兮的看着他，讨好的小狗似的。

梁予正严厉的说：“你喜欢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音乐嘎然而止，梁予正的话，格外清晰的在录音棚里爆开。

袁亨愣愣的看着他，不敢置信的。

发觉自己的语气过于生硬了些，梁予正压低了声音，叹气一般：“听话。”

袁亨无所适从的挪开了视线，手也放开了梁予正的袖子。

梁予正对制作人说这首歌到此为止，从DEMO到母盘都要交给他。

制作人赶紧整理资料。

袁亨就在旁边默默站着。

06.变卖

梁予正身心疲惫的回到了家，将光盘扔进垃圾桶里，再也不想见到了。

换过暗淡的睡衣睡裤，梁予正看着镜中的自己，还不比平时显得有精神，脸色也更苍白，隐约有些老态。

曾几何时，他也是意气风发，恃才放旷，享受着旁人的赞誉和追捧。

他爱高明，也相信高明是同样的爱着他。

那样若有似无，若即若离的心意融入了他的许多歌里，他做词，高明写曲，偶尔也会拿来唱。

缠绵的音符包裹着他的字句，像是温柔的呵护着他的爱情。

再借由高明的声音，让一切都到达完美的地步。

梁予正一直以为两人之间只不过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而已。

只要有个人，用指头，轻轻的一捅。

这样甜蜜的等待，叫人忐忑。

高明的每次靠近，每次微笑，都让他以为，就是下一刻。

即便是碍于高明的明星身份，这份感情终将不可告人也无所谓。

他与高明是这样契合，从思想到心灵。

直到他从小道消息听说了，高明正在秘密筹备婚礼。

他甚至都不存在于需要被告知的名单中。

那样的痛苦，仿佛要撕裂他的身体一般，连呼吸都要被夺去。

梁予正写下那一首歌。

其实，那本不是以歌的形式存在的东西。

只不过是一封信。

在那个通讯都不甚发达的过去，缓慢的传递他的悲愤。

高明却给它谱出了曲，邮回他手里。

这是愚弄！是讽刺！！

梁予正当时简直气红了眼睛，他的高傲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恨了高明很多年很多年，等到那愤怒消散，可以心平静气的见面时，他们都已经老了。

什么都来不及了。

梁予正慢慢的躺到床上，拉好被子。

只想这样奔波的一天尽快结束。

可是偏偏有人不肯这样放过他。

门口的保全打电话来，说袁亨在小区外面等了很久。

梁予正叹气，明明关照过今天不想再见任何人。

请保全把电话交给袁亨，劝他早些回去睡觉。

“我睡不着。”袁亨说：“我有好多问题想要问你。”

“先回去。”梁予正揉着太阳穴：“过几天再谈。”让两个人都冷静一下。

“……”袁亨还犹豫着不肯离开。

“去吧。”梁予正真的累了。

“……梁老师，我好爱你。”袁亨低声的问：“你觉得我……怎么样呢？”

“……”梁予正本来想笑，才发觉面孔已经这样僵硬。

“不是什么大事。”梁予正安抚说：“没有那么严重。”

袁亨像是得到什么保证，乖乖放下了电话。

然后梁予正夜不成眠。

袁亨对他来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他一时也说不清。

漏屋偏逢连夜雨，隔天副手将本季度的财政报表交到他手里，梁予正只觉得头痛加剧。

因为金融危机与盗版猖獗的关系，唱片业更是愁云惨淡，入不敷出，整个行业都在缩水。

尽管梁予正已经是非常谨慎，终究抵不住这恶劣的大环境。

公司要正常运营，有许多缺口要堵。

已经红起来的，场面又要做足，不可亏待。

只能再扣下新人的档期，拖延出片。

梁予正第一次认真的开始思考减员的可能，不能再这样心存侥幸，以为转机总会来临。

但真说要雪藏哪个，转让哪个，梁予正又于心不忍。

大家都是怀着明星梦来到这里，想有个机会一举成名，可是现实太过残酷了。

梁予正举棋不定，这事暂时就悬了起来。

袁亨后来又找了他一两次，梁予正虽然有些眷恋那样的温暖，但一想到要解释的麻烦，亲热也索然无味，婉转的回绝了。

他只想找个地方自己呆一会。

袁亨的肩膀恐怕没办法承担太多的重量，或者分担他的压力之类。

其实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是开心的，对他来说就已足够。

知道的太多，对袁亨又有什么好处呢？徒增烦恼罢了。

这大概也是一种溺爱。

梁予正只希望他能好好的唱歌，专注于他的新专辑，保持现在可爱的样子，就可以了。

要解释或者要亲热之类，过一阵子再慢慢的，回到他身边来吧。

没几天的光景，梁予正睡得正熟的时候，被人一个电话从被窝里拎了出来。

那时是凌晨一两点钟，打电话的是他的一位老友，现在已经成了媒体大亨。

梁予正穿上衣服开车直奔报社。

照片从牛皮纸袋里倒出来，袁亨在KTV的沙发上半躺半卧，身边还坐了个知名女艺人。

指头插在袁亨的头发里，捧着他的脸接吻。

袁亨闭着眼睛，手环住人家的肩膀，就像平时对梁予正做的那样。

然后唇舌是怎样的纠缠，梁予正不用想象。

照片一张，一张，一张的继续着，旁边还有人鼓掌，偷拍的相机摇摆不定，画面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梁予正的脑中有些空白。

朋友在一边解释，这是那女艺人的生日派对，去了不少人，喝了不少酒，玩的满疯的。

梁予正点点头。

朋友沉默了一会，又说，其实那女艺人已经是惦记袁亨很久了。

梁予正抬起头来。

朋友说，袁亨很有女人缘的，满多女艺人都喜欢他。

朋友最后说，恐怕是那女的故意的。

梁予正当然明白这是朋友在照顾他的心情。

梁予正慢慢将照片放回牛皮纸袋里，叠好了封口，问：“多少钱。”

梁予正从报社再回到家中，天色已经微曦。

梁予正把牛皮纸袋也丢进了垃圾桶。

也许袁亨也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梁予正想。

那样的吻，怎么看也不会是被动。

他太过熟悉袁亨的唇形。

各种恶意的猜测在梁予正心里纠缠着，梁予正想起袁亨第一次找上他的时候。

袁亨是明白游戏规则的。

梁予正转而释然，他自己这副样子，有什么道理要求袁亨那么干净？

说不定袁亨更喜欢女人。

尽管有很多善意的念头与之抗衡着，袁亨说不定是喝醉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袁亨最近大概是……太寂寞……

还是要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但如果解释都只是谎言的话，为了维持他们如今这半调子的关系，往后只会掀出更大的弊病。

梁予正想，那还不如就这样算了。

要是哪天这个小东西突然蹦出来说他也要结婚，这样的可能性。

梁予正真的笑出来，他穿上礼服一定是非常可爱，又帅气的……

干吗要让自己陷得那么深。

袁亨本来就是多出来的东西，他也没有想要拥有……太久……

只是比他预想中的，稍微短暂那么一点罢了。

梁予正黑着眼圈坐在办公桌前，又一夜的失眠，不得不强打起精神。

旗下所有艺人的履历表都摆在眼前，副手与公司的几位股东都在，这次是真的要好好的理清。

到底是逃不过这个时候。

每一位艺人都被仔细的评估，未来发展的可能性。

太红的不能卖，不红的卖不掉，有价值的不过那么几人。

那张灿烂的笑脸也在其中。

大家都顾左右而言他，袁亨是梁予正的心头肉，谁也不敢去碰。

梁予正却将那档案慢慢的折了一下，现场一片沉静，还有隐隐的抽气声。

不管袁亨是好，还是不好。

梁予正都不打算要了。

高层间的决定，不会那么快的在公司里宣布。

袁亨失宠的消息却已经不胫而走了。

宣传期袁亨连睡觉的时间都很少，也很少再到公司，在各个节目，电台，校园马不停蹄的赶场。

经济人很是担心，跑来试探梁予正的口风，说袁亨最近心神不宁，总是战战兢兢的。

梁予正说，那你就，告诉他吧。

总会知道的事情，不如早些死心。

下午袁亨就冲进了梁予正的办公室，脸色苍白，眼圈泛红，双手按在办公桌上。

梁予正抬起头来，将手中的文件划到一旁。

即便是吵架他也无所谓，这是为了公司而做出的决定，梁予正道貌岸然的准备好了对白。

“你说不是什么大事……”袁亨的眼泪却先掉下来：“你说没有那么严重！”

“……”梁予正一时无言，眼泪是他从没想过的。

“为什么要卖掉我？”袁亨努力的眨着眼睛，想叫泪水憋在眼中，却很难如愿：“我都已经……不唱那首歌，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梁予正猛的惊醒，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怀疑呢？如果袁亨真是被冤枉的，如果他可以继续享受这样的甜蜜再久一些……

“为什么？”袁亨还在等他的解释。

“这是……公司的决定呢。”梁予正垂下眼帘，故做轻松的说，自己也不想看到自己这般讨人厌的表情。

自从这样的念头成型之后，两人之间的感情必然要产生裂缝，即便现在他改口也于事无补，何况如何跟那么多人解释？说他心又软了，还是离不开袁亨？说出去真要笑死人。

本来就已经够为老不尊，还要多么的无耻呢？

“那你呢？”袁亨听出一丝希望：“我要听你的决定。”

“这也是……我的决定。”梁予正硬撑着架子，头皮有些发麻。

他以为袁亨要揍他，袁亨的拳头一直握着。

但是袁亨走了。

梁予正把文件拉回面前，一目十行的继续看着，却不清楚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

袁亨才不会打他，如果他还想继续在圈子里混下去的话，梁予正心里麻木的想。

直到眼前真的模糊到什么也看不清，梁予正把脸埋到手中。

这不怪他，他只是，真的怕了。

如果袁亨揍了他一拳，他大概会觉得好一些吧。

第二张专辑结束之后，袁亨转去了高明的公司。

以非常不错的价钱，被卖掉的，盛大的记者招待会，大家和乐融融，袁亨将来会有更好的发展。

梁予正坐在他的老板椅上，高枕无忧，只是偶尔会想要接吻。

07.成长

又是一年年尾，各大颁奖典礼纷纷进行。

梁予正身穿考究的礼服，坐在最前排，左右都是旗下被提名艺人，花枝招展的簇拥着暗淡的他。

高明就坐在不远，袁亨跟在他身边，一个藏蓝，一个银灰。

差不多的姿势，翘着脚，露出一点袜子。

对于梁予正来说，是过于耀眼的组合。

听说袁亨很得高明的赏识，时常跟在高明左右学习。

这样很好，梁予正略有欣慰，没有再往那个方向看去。

但是提名歌手宣布获奖名单的时候，镜头总是若有似无的从唱片公司老板们身上扫过。

梁予正看见高明和袁亨笑着在说什么。

不知他们会不会偶尔谈论起他？梁予正微微愣了。

一个知晓他见不得人的过去，一个熟悉他见不得人的现在。

慢慢的把他拼凑完整，明白他究竟是多么的恶心。

怎么会把袁亨卖给高明呢？

梁予正觉得自己当时一定是疯了。

下意识的想要逃避，梁予正起身离席，去一下洗手间，旁边赶紧有人过来填补他的位置，让镜头扫过时画面依旧好看。

马上有人去跟导播报告，导播通知摄影师，梁予正的离开显然造成了一点点骚动。

毕竟是直播的节目，不容任何失误。

梁予正感觉有些视线落到他身上，冰冷的，无法甩脱的，一直跟着他。

梁予正从洗手间的小隔间出来，袁亨正在洗手。

这有些莫名其妙，袁亨恐怕是刚进来的，洗什么手呢？

梁予正想，袁亨大概是有话要和他说。

甚至是单独的。

水淋在他的手上，梁予正并不觉得冷，也许他自己的手也不温。

袁亨站在他身边，一言不发，但是那样澎湃的情绪他感受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