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中倏地有什么一闪而过,男子褪下了那枚戒指,抓起男人无力的右手,然后将那枚戒指紧紧地套在了男人的无名指上。
轻轻摩擦了几下套在男人手上的戒指,男子收回手,复杂地看了依旧没有反应的男人一眼,然后扯过一旁的锦被盖住男人赤裸的
身体,随即翻过身子,离开了床榻。
掀开门帘的那一刹那,男子顿了顿脚步,终是忍不住又向后看了一眼。却发现,那始终投射在男人床榻上的那皎洁的月光,竟在
慢慢的变淡,终是消失不见。
失去了那唯一的光源,四周瞬时变得漆黑一片。已经再分不清,哪里是躺着男人的地方。
下意识地偏过头,看向那洞开的窗外。
只见妖紫的夜幕上,那原本属于月亮的地方,已经被一片乌云所笼盖。
大地,终于失去了它最后的光亮。
收回视线,男子挑开门帘,终是移动了脚步。随着那层轻薄的丝帘,缓缓地恢复平静,那个男子鲜红的身影,终是再也搜寻不见
。
90.
突然,夜风骤起。
那骤然变得狂乱的夜风,狠狠地击打着那洞开的窗,让那木质的窗户不停地发出呻吟一般的吱呀声响。而更多的夜风,透过那洞
开的窗,汹涌地奔进那一片冷寂的宫殿,在那空旷奢华的宫殿内肆意地奔走,吹动了宫殿里原本摆放平整的饰物,吹乱了围着男
人床榻的那一大片明黄色的幔帐。
丝质轻薄的幔帐,被那狂乱的风毫不费力的吹起,随着风的脚步凌乱癫狂地起舞。
那样轻柔飘忽的明黄,那样狂乱癫狂的舞蹈,在那一片黑暗的地方,舞得那样忘我,那样美丽,却带着一份说不出的凄绝。
而随着那片明黄被吹散,床榻间那个男人的身影也终于慢慢显露了出来。只是黑暗中,只能隐隐地看见那人安静地躺卧着的轮廓
,一动不动,似乎已经睡熟。
一道明亮的光芒,倏地划破了夜空,然后那白亮的光芒便接连不断地在天际闪烁。
明明是那样细小曲折的痕迹,却在出现的那一瞬间,将整个大地,照的一片透亮,透着惨白的明亮,没有丝毫的温度,看上去是
那样的冷漠与悚然。而随着那阵明亮而来的,就是滚滚轰鸣的雷声,那样沉闷,却也那样的剧烈,就像是天空的野兽,在嘶吼着
咆哮,让人心惊不已。
夜像是被撕开了无数道裂纹,不停地交替着光和影,重复着黑暗与光明,大地上的一切,突然间,都变得是那样的明灭不定,再
加上那轰鸣着的阵阵雷声,显得是那样的混乱不宁。
那原本掩在黑暗中的宫殿,也被那惨白的光芒照的一片透亮。
借着那白亮的光芒,终于可以清楚地看见,躺在床上的那个男人,惨淡的面容。
男人原来并没有睡去,漆黑的眼睛依旧大睁着,直直地看着上方。
男人的身体一动不动,看不出丝毫呼吸的起伏,脸上也是面无表情,就连那双眼,也是眨也不眨一下,就那样空洞地睁着。再加
上男人被照得一片惨白的面容,这样的男人看上去就像是死了一般,没有丝毫的生气。
这样的男人,加上四周飞舞了漫天的明黄中透着惨白的,轻灵飘忽的幔帐,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诡谲,却又有种说不出的惨淡和
凄凉。
雷声越来越大了,闪电也越来越强。终于,一声巨大的炸雷声响,让男人的睫毛轻颤了下。然后,男人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缓缓地闭上眼,再缓缓地睁开。男人似乎是极其疲惫,疲惫到连眨一下眼,都变得那样的艰难。
不知又过了多久,男人突然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盖在身上的锦被。然后,像是用尽全力一般,男人咬着牙,撑着身
体,缓缓地坐了起来。
披上放在一边的亵衣,男人身体有些僵硬地走下了床。
男人赤裸着双脚,缓缓地走在冰凉的地板上。
浑身都很痛,尤其是双腿之间的地方,已经慢慢收拢的伤口,因为移动带来的摩擦又撕裂开来,让他每移动一下,都能清楚地感
觉到那里不停传来的撕裂般的疼痛。
不停地有什么湿热而黏腻的液体,从他身后那破碎的地方涌出,溢出他破碎的穴口,再顺着他光裸的腿侧滑落下去,沾湿了脚下
冰凉的地面,在那坚硬冰冷的地方,串起了点滴凄艳的痕迹。
身体明明很痛,腿也是酸软无力,可男人却依旧缓缓地向前走着。明明每走一下,都要用尽全力,明明支撑身体的双腿,一直在
不停地颤抖,明明已经痛到,每动一下,就头痛欲裂的程度。可男人却还是一步步地向前走着,那样坚定,却又是那样的决绝。
终于,男人跨出了那道门槛。
男人停下了脚步,高大的身影静静地站在宫殿之外。
男人缓缓仰起头,看着那明灭不定的天际。任那夜风,不停地席卷着他那一身单薄的衣衫,任那电闪雷鸣,在他身边狂乱地肆虐
。
明明是那样高大的身影,此时那上去却是那样的削薄脆弱,好像一不小心就要消散在这天地之间。
雷声,渐渐小了,闪电,也渐渐降下了频率。就在似乎一切都将要安定下去的时候,一滴雨落了下来。
正好滴落到男人仰着的脸上,在男人左眼下聚集,然后沿着男人的面庞缓缓落下,流下了一道清晰的痕迹。
突然,男人那原本一片平静的眼里,倏地涌上了一大片强烈的感情。那样深沉,那样强烈,却又是那样的……绝望。惨白的光亮
照进男人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像是突然被淹没了一般,再也看不出丝毫的光芒,而男人的那双眼,却是越显得深黑了,黑的一片
寂寞,一片苍凉。
这样的眼神,加上男人脸上的那道水渍,那个男人看上去,就好像正在流泪。
雨越下越大,风也越来越凌厉。
雨水毫不留情地击打在男人身上,打湿了男人那一头纠结的长发,也将男人身上那本就单薄的明黄亵衣浸了透湿。
被雨水浸透的丝绸,变得透明无比,借着那还在天际闪烁的电光,可以清楚地看清,男人的身体上那一个个透着血色的痕迹。
雨水,一遍遍地描摹着男人的身体,洗去了男人身体上,还有衣衫上沾着的那鲜红的血渍,用冰冷的唇,亲吻着那一个个鲜艳的
痕迹,让那原本鲜明红艳的痕迹,慢慢地变得黯淡,冰凉,渐渐地失去了那明艳的色泽,一片青紫的苍凉。
已经感觉不到一丝温度,手脚已经冻得发麻,就连胸口的地方,也像是被冻结住了,感觉不到丝毫存活的温暖。
可男人却依旧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微微仰着头。
雨水在男人深色的脸上划下了一道道接连不断的痕迹,迷蒙了男人睁着的双眼。冰凉的液体渗入眼眶,刺激了那脆弱的地方,引
来什么温热的液体,在男人的眼里慢慢聚集,最终还是滑落了下去,融进了那份冰冷里,滴落下去,终是搜寻不见。
突然,男人已经被冻得一片惨白的唇,轻轻颤了下。然后,男人启唇,熟悉的低沉沙哑的声音,溢出了男人的唇畔。
“吾名刘欣,身为汉帝……”雨声明明是如此的嘈杂,风声也是如此的犀利,却不知为何,男人那沙哑的声音却能听得如此清晰
。伴着那冰冷雨声和风声,回荡在那空旷的宫闱之间,显得是那样的清冷和苍凉。
“吾生二十五载,幼时也曾奋发图强,立志变革旧制,富强吾朝。可惜有心无力,最终安得昏君之名,终日纵情酒色,声色犬马
,不问国事,自甘颓废。”男人的声音突然顿了下,经过一段长长的停顿,男人动了动唇,然后继续说道。
“某日寻欢江南,偶遇一男子,惊鸿一瞥,一见倾心。强娶其为妃,为其倾尽所有,不惜栖身人下,袖断龙袍,自毁帝尊,为世
人讥讽,皆为不顾,只求君心而已。”男人说着,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声音越来越低缓,那双眼底的悲戚之色却是越发浓厚。
“怎奈何,君心似铁。倾尽天下,却为君弃。言语无爱,欢好无情,视吾如敝屣……纵使如此,此心亦……唯君而已……”颤抖
着声音说完这句,男人突然伸手揪紧了自己胸前的衣衫,痛苦地咬住唇,半晌没有再言语。
突然,一抹血色溢出男人破碎的唇瓣。然后,像是终于忍受不住一般,男人痛苦地弯下身子,张开口,一大股浓厚腥甜的血液便
喷了出来。
91.
鲜红腥艳的血色倏地染红了男人的下颔,和男人胸前那明黄色的亵衣。
瞬间绽开在男人胸口上的那抹血花,看上去是那样的妖娆冶艳,却又是那样的凄凉无比。
颤抖着伸出手,触了触自己唇边那温热的黏腻。指尖刚染上的几缕血色,很快就被雨水冲散,消失不见。雨水,继续冲刷着男人
的身体,很快就将男人唇边溢出的血色清洗干净,露出了男人那破碎惨白的唇瓣。就连男人衣衫上的那一片绽放的血花,也在强
烈的雨水冲洗下,变得越来越淡,几不可察。
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指,男人突然动了动唇角,缓缓地扯出了一抹笑。那样灿烂的笑容,印在那个满身狼狈,脸色苍白的男人
脸上,看上去竟是那样的惨淡,竟是苦涩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男人张开双手,抬起头,看着头顶上那漆黑的夜幕还有偶尔闪烁的电光,缓缓地转起了身体。
男人貌似癫狂,却让人丝毫感觉不到厌恶。男人笑着,笑声像是从喉咙的最深处发出来的一般,那样的干哑,那样的低沉,那样
的深刻,那样的……悲伤。回荡在天地间,是让人心酸的悲凉与绝望。
那个满脸水痕的男人,那个明明是在笑着的那个男人,却让人感觉到是那么的悲伤,那么的绝望。
闪电依旧没有停歇,像是想要抚慰那个绝望的身影一般,将自己的光亮不停地投诸在那个男人身上。四周像是突然又恢复了黑暗
和静谧,唯有那个男人的身形,笼罩在那惨白的光芒中,显得是那样的夺目。那明黄的身影,像是这天地间唯一的色彩!
突然,男人停下了动作。身体踉跄了几步,终还是站稳了脚步。只是那高大的身体,似乎也已是终于撑到了极致,男人的双腿不
停的颤抖着,身子也在轻微的摇晃。
男人突然转过身,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他住了十余年的地方,扯了扯唇角,却在笑容还未来得及绽放的时候,垂下了双眼。然后,
那像是屹立了千万年的身体,终于倒了下去。溅起了一片冰冷的水花,那抹明黄,终于和那份冰冷的液体融合到了一起。
董贤……
你是我今生唯一的所爱。
但是,我已无力再爱。
你说,今生今世,不许我逃离你……
那我便许下来世……
我只希望,来世,再不要生在帝王家,再也不要遇到你……
惨白的电光,终于也已经疲惫,最后闪烁了几下,便在天际消失不见。除去了那仅有的光亮,天地间,又恢复成了一片黑暗。只
能听见,雨水还在淅沥地冲刷着大地的声音。那样清脆响亮的水声,好似是想要强势地冲刷掉这世间所有的污秽,不停地持续着
,不知疲倦。
突然,一抹暖红色的光亮融进了这片黑暗,在这黑暗的一角温柔地划开了一丝缺口。
一身绛红色宫衣的清秀男子,提着一盏宫灯,撑着一把油纸伞,快速地向前移动着。
男子皱着细致的眉,目光有丝急切。
不知为何,他总是有种不好的预感,好似今夜会发生些什么。这让他久久不能入睡,挣扎了许久,终还是穿衣起身。
他知道,男人不想见到他。他也绝不会吵到他的,他只是想去看一下,确定那个男人没事,他便放心了。
他绝对不会再做出任何会让男人不开心的事了……
走近未央宫,意外地发现,那偌大的宫门口,竟是连一个守卫的人都没有。心中不详的预感越来越浓,男子急步上前就准备踏进
去,却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停住脚步,男子下意识地转过头,对着那一片黑暗的地方,亮了亮手中的灯盏。没有察觉到什么不
对劲,就在男子准备收回手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地上那一抹明黄的色泽。
身子骤然僵住了。
一种强烈的恐惧感,从心底深处涌上。那样强烈的恐惧,让他感觉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伞和灯盏,“叭”地一声掉落到了地上。
可男子没有丝毫的理会,立刻转身冲进雨雾中,用尽全力地向着那抹明黄奔去。
终于,看到了,倒在地上的那个,一动不动,看不出丝毫生气的男人。
男子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清秀的脸庞骤然变得煞白。
颤抖着身体跪了下去,男子突然间觉得,那打在他身上的雨水,竟是那么的冰冷。
伸出一只颤抖的手,轻轻凑向男人的鼻端。
已经变得冰凉僵硬的手指,竟然感觉不出男人丝毫的鼻息。
男子的身体颤抖的越发厉害,突然,像是意识到了男人的身体还暴露在雨水中。男子立刻一个扑身上前,趴在了男人身上,想用
那纤瘦的身子为男人挡去那凌厉的风雨。
“皇上,皇上,你醒醒啊,你不要吓我,皇上,我求求你了,你醒醒啊,我求你了……”趴在男人身上的男子,不停地摇晃着男
人的身体,清亮的嗓音也带上了哽咽。
突然,贴着男人手腕的手,感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男子的动作倏地僵住了,然后立刻伸出手,按上男人的脉搏。在确定手下那微弱的脉搏不是他的错觉之后,男子立刻疯了一般把
男人抱起,迅速地向宫殿内冲去。
边跑边声嘶力竭地大喊着,
“快来人,快来人啊!皇上病重,快传太医!”
一盏盏宫灯渐渐亮起,四周原本漆黑一片的宫闱也渐渐透出了暖黄的灯光。一阵喧闹过后,最终,这些星星点点的光,全都聚集
在了未央宫,将那原本漆黑冷寂的地方,照得一片温暖的明亮。
雨,不知何时慢慢地停了,风,也渐渐地静了。天地间,似乎又恢复了应有的静谧。
突然,一片纯白洁净的雪花,缓缓地飘落了下来。一片一片,一点一点,那纯洁无暇的,仿佛能遮掩世间所有罪孽的雪花,优雅
地降临了世间,降落,融化,堆积,那一抹冷色的雪白,终于渐渐取代了雨的位置,成为了天地的主宰,将一切曾经的痕迹全都
以一抹纯色遮掩去。
初冬的第一场雪,终于降临了。
92.
“太后驾到,军部尚书许大人到——”随着一声冗长尖细的呼喊,身着华服的老妇人便快步地走进了宫殿,而紧随她身后的,就
是穿着一身严谨的官服,皱着眉,一脸严肃的军部尚书,许非文。
妇人脚步急切,脸上也满是焦急之色,连向来雍容精致的妆容似乎也因为过于匆忙,而装点的不够细致,隐隐可以看出那遮不住
岁月的脸上一道道交错的细纹,难掩老态。妇人的唇角因为抿的太紧而显得微微凹陷,下垂的眼里,也是一片阴鸷,这样的妇人
看上去,竟是说不出的衰老和丑陋。
“奴才,奴才恭迎太后!”在正殿内等了许久的老太监,一见老妇人,脸上立刻闪过一抹惊惧,随即飞奔到妇人脚下,颤着身子
,低着头,姿态无比卑微地跪倒在老妇人脚下。
“你这个饭桶,该死的奴才!”一见到那老太监,妇人原就阴沉的脸上立刻划过一抹狂怒,顺势一抬腿,狠狠地将跪在她面前的
那名干瘦的老太监踢翻了过去。
“太后赎罪,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被踢翻在地的老太监刚一倒地,就立刻撑起了身子,又跪到了妇人的面前,一边跪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