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织素

不是第一次被抛下了，但是难过或伤心的情绪都无法在胸口中酝酿，只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留下。

他该要难过，该要伤心，但是自从出事之后，他连眼眶都没红过，流不出眼泪。

死了就是死了，向冬阳不会再感到痛苦，可是活着留下来的人，煎熬才正等着他们。

闭上眼，楚襄冉放任几乎燃上手的火焰飘落在水槽里，碰到了潮湿之后发出细微声响。

他很清楚的记得，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发现那种异样的感情，也很清楚的记得，自己的目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总停留在那个人身上，久久无法转移。

可是他更清楚的记得，在他察觉有关于自身种种的同时，他也看到了那人眼中的影子是谁。

自己深深眷恋着的官玄默，目光却总是追随着和他们一起长大的人——向冬阳。

向冬阳就真的如同冬天的太阳一般，总是灿烂的笑着，把温暖带给他身边所有的人。

充满活力又拥有自信的人……

楚襄冉完全能明白官玄默为什么会喜欢上他。

他和官玄默是同一类人，总是习惯性的会把担子扛在肩上，只是官玄默是出于责任感，而楚襄冉则是因为不想让别人失望。

两人同为压抑自己又理智的个性，所以官玄默会被向冬阳那种跳脱活泼，总把别人的事当自己的事一样的性子给吸引，他真的一点也不意外。

早在一切发生之前，他就知道了他们两人相爱的事情。

所以常常假藉各式名义留那两个人单独相处，楚襄冉从不曾把向冬阳视为情敌，而是很高兴他能回应官玄默的感情。

只是他现在很后悔，后悔自己没能多保护那两人的感情一点，如果他当时能守护好那两人，那么说不定什么都不会发生。

不过说这些都已经太迟，世界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

曾经得到的，都有一天会失去。

时光荏苒，高二时的风波已经平静到连涟漪都没有剩下，这似乎该归功于师长们的努力。

或许是害怕楚襄冉成了下一个意外，等他回到学校后，没有人再对他提起那喧嚣过许多日子的事件，事情的经过连同向冬阳和官玄默曾经存在过的事实一起被所有人抹煞，就连名字都不再被提起。

楚襄冉冷冷的笑了。

很久以前就尝过人情冷暖的他，并不想去责备这些人的现实，只是像是惩罚自己般的隔绝整个世界。

本来就习惯藏身于向冬阳和官玄默光芒下的阴影之中，楚襄冉回到学校后只有变得更沉默，更不愿意与其他人交谈。

原本还会带着温文尔雅的笑容回应其他人的话语，而现在彷佛失去了微笑的对象一般，总是冰冷的面无表情。

就算笑，也是冷冷的，嘲讽般的笑容。

拒绝所有人的关心，也拒绝所有人的探问，他在熟悉的地方独自过着生活。

不看，不听，不闻，他在意的已经失去，剩下来的他不在意。

世界依旧喧闹，而楚襄冉生存在世界之外。

那里是一片寂静的空白。

他不知道官玄默在搬了家之后是否忘了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一切，他只知道，他什么也忘不掉。

总是睁眼到天亮，失眠已经成了习惯，他每天的睡眠不超过两小时，藏在厚重制服下的身型已经瘦骨嶙峋。

这一切，已经远离了的官玄默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楚襄冉不再笑了，也不知道楚襄冉只能夜不成眠，然后每天再用数不清的黑咖啡来提振自己的精神，更不知道，虽然他在信中留下了联络的方法，告诉对方，虽然他现在因为不愿意勾起伤心的记忆而离开，但是他希望能一直和他保持连络。

只是，他从来没接到过楚襄冉拨给他的电话。

07

联络，一断就是几年。

当官玄默在新的地方安顿好之后，头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楚襄冉，想向对方说声抱歉，他没有遵守约定，也想告诉对方现在自己的情况。

可是那个早已经背到熟烂的电话号码，却总是没有人接听。

一次、两次，说不担心是骗人的，只是官玄默始终相信，楚襄冉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他们两个人都是考生，面对即将来临的大考，忙碌自然不在话下，所以，应该只是刚好错过了电话。

于是官玄默没有再打电话给楚襄冉，而失去的痛，也让他没有想过要回去看看，直到大考放榜，他想问问楚襄冉考上了什么学校，再一次拨出了那个号码之后，话筒中传来机械般生冷僵硬的声音，官玄默才开始觉得不对。

楚襄冉没有手机，说是不喜欢那种随时被人盯着的感觉，于是，家里电话是唯一的，而且也总是会有人接听。

起码，他的电话，楚襄冉从来没有漏接过。

「您拨的号码已经停止使用，请查明后再拨。」

话筒中的声音一遍遍重复，听得官玄默越来越心慌。

放下电话，官玄默不想再听到那个声音。

明天吧，明天再打一次电话，不要打给襄冉，打给附近的邻居问问看，说不定只是襄冉换了家里电话没告诉他而已。

看了看墙上挂的壁钟，重合在数字12的指针让官玄默放弃了要立刻找到楚襄冉的念头。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拖，就拖过了几个月，明明该是最清闲的假期，却让父母一通电话召了去国外，找人的事情就这样一延再延……直到开学前不久人才终于回到国内。

那段时间他不是没想过再试着联系，只是始终联络不上，而当官玄默终于能回去自己从小生长的地方时，看到的景象却让他皱紧了眉，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也么想法也没办法有。

曾经让楚襄冉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庭院门廊现在杂草丛生，布满了灰尘，问过了附近邻居，没有人知道楚襄冉上哪去了，甚至一些新搬来的住户，根本不知道那栋房子里头曾经住过人，打从他们搬来时候，房子就一直是这样空荡荡的，没有人生活的痕迹。

而相熟的邻居，则是在听闻他询问的话之后，要偏着头想很久，才会像是惊醒一样，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没有看见那个楚家的少年了。

第一次的寻找未果，官玄默只能隔着生了锈的铁栅门，看着漆黑一片的屋子，而第二次，他带上了钥匙。

过去，因为方便他们三个人进出楚家，楚襄冉给他们的钥匙。

可是就算转开了锈得几乎转不动的门把，终于进入了那个自己也曾经熟悉的地方，官玄默发现，他还是找不着楚襄冉。

或许是因为窗户紧闭的缘故，屋子里头的灰比上外头少了很多，也没有外面那副紊乱景象，什么东西都好好的收在该在的地方，几乎看不出来其实早就没有人住在里面。

一楼的客厅，二楼的书房，都跟他记忆中的一样，什么摆设也没动过，遥控器安置在专门放置的盒子里，书也一本本整齐的摆放在书架上。

然后，是楚襄冉的卧房。

挂在墙壁上，那天曾经为了保护他跟向冬阳，被污水泼得乱七八糟的制服已经洗干净，整整齐齐的挂在了墙壁上的老位子，只是白色衬衫已经被太阳晒得发了黄。

官玄默看着那套制服，第一次，心中有某种名为懊悔的情绪在发酵。

走向没有拉上窗帘的大面落地玻璃窗前，然后发觉，站在那里，他可以清楚看见庭院外的大门。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在离开的时候，没有注意过楼上的这扇窗，窗帘是拉起抑或是打开的。

然后，他也想起了自己和楚襄冉之间最后交谈的那段话。

『哪，走的时候要记得打声招呼？』

那时候的自己满心都是失去恋人的痛楚，再加上父母安排的转学，然后是随之而来的搬迁，种种事情扰得他心烦意乱，也就没有去在意楚襄冉话里头的意思。

那会不会是一向不曾要求别人替自己做些什么的楚襄冉，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的请求？

「还是没有找到人吗？」

一个星期的春假结束，官玄默现在的同学也是室友，骆少凡看着显然已经回宿舍好一阵子的人问。

打从入学，两个人被分到同一间寝室开始，他就知道官玄默一直在找一个人。

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莫名其妙的失去了下落，怎么也找不到。

「上次不是找到了他的准考证？考大学那张？没有去查查看他上了哪所大学？」

「查了，查不到。」

目光移向了自己的桌前备忘板，贴在上头的纸张是有些泛黄的颜色，而原本应该是鲜红色的数字也螁成了砖红。

自从那天在楚襄冉的房间抽屉中发现了这张准考证之后，官玄默立刻打电话到负责考试的机构，想询问那一年，这张准考证代表着的人考上了哪里。

对方原本不愿意告诉他，说是私人隐私不方便告知，可是在他告知来意之后，接电话的小姐虽然感觉有些为难，但还是替他偷偷查了。

得到的答案却是那张准考证的主人虽然有去考试，成绩还不低，但是却没有参加分发，也就是说，楚襄冉并没有选填志愿。

可是，他不相信楚襄冉会放弃念大学。

08

他几乎是从小就认识楚襄冉，知道他的父母根本不会在乎他，只要没惹出大麻烦，基本上就不会来过问他的事。

他以前问过楚襄冉，为什么不学坏以求得父母的注意？

那时候的楚襄冉笑了笑，说他的人生是他自己的，不是他父母也不是别人的，学坏了要负责的人也只有自己，所以没必要做那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况且，会关心你的人不用说也会主动来关心你，不关心你的人做了再多也不会理会你。』

那是那次对谈最后的结论，楚襄冉脸上浮现的笑容不是他们那个年纪该出现的，但是因为是楚襄冉，所以他觉得他绝对不会有问题。

那年，他们国一。

在大多数的同学都还理所当然的依赖着父母的同时，楚襄冉却是早就已经失去了可以依靠的对象。

这样坚强的人，怎么可能放弃自己已经规划好的人生，放弃进入大学，能帮助更多人的机会？

『呐，玄默，我以后想念社工，想念心理，想帮助更多像我这样的孩子……或是大人。』

那个时候说这句话的楚襄冉，难得露出灿烂耀眼，对未来充满了期许的笑容，不同于平常总是勾着浅淡弧度的模样，是终于找到了自己未来的快乐。

那样鲜明的模样，现在官玄默几乎还能清楚看见，所以，他没办法相信楚襄冉会放弃那一切。

「我觉得你该出个远门放松一下，不要再想着找人的事。」

骆少凡看着明显又开始回忆过往的人，叹了口气。

就算是感情再怎么好的朋友，找了两年，也应该够了吧。

打从他入学和官玄默分到同一间寝室之后，几乎只要是有两天以上的连假，官玄默就会把时间花在找那个行踪不明的人上头。

说不定对方只是去了国外留学，更说不定只是搬了家，现在根本不知道官玄默在找他，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把对方的生活搅得大乱。

就算官玄默是个重感情的人，但是已经花费了这么久的时间，也够了。

「下次的连假我们几个朋友说好了要去爬山，不是很难的山，一般游客也会上去，不过我们爬得会比他们高一点点……上头的风景很美，怎么样，一起去吧？」

骆少凡提出了邀约。

人家说看到山的壮阔美景会让人改变观念，如果是真的，他倒是希望官玄默能放弃继续寻找那个人。

反正有缘自然会再见面，又何必赔上自己的生活，花费这么多时间在一件他看起来丝毫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看着明显正在担心自己的朋友，虽然不是很情愿，但是官玄默还是答应了。

「我会考虑。」

其实他不是不明白骆少凡的想法，的确，他已经找了两年，几乎所有他认识的，或者是有点陌生的地方都找过了，甚至只要楚襄冉提过说想去看看但是却一直没能去的地方，他都去过了。

但是他从来没有找到过楚襄冉留下的蛛丝马迹，到过的地方，也没有人记得是不是有这样一个少年曾经驻足过。

两年多的时间，他几乎把他们三个人曾经一起生活过十六年的回忆全部重新复习了一遍。

任何一个理智的人，都会放弃继续这种无意义的行为。

可是……目光又转回了那张泛黄的纸张，官玄默知道自己不可能放弃寻找。

最起码，现在的他不可能……

时间很快过去，假期结束之后紧接而来的是忙碌的课业压力，等到好不容易能再喘口气时，不知不觉已经接近了和骆少凡约好要一起去爬山的日子。

这是官玄默上大学之后第一次，连续好几天的假期没有计划要去哪里寻找楚襄冉。

「人既然都来了，拜托你就不要那么浮躁好不好？」

看着虽然背着行李跟随他们不停往上走，却有点心不在焉的人，骆少凡在一次大家停下脚步休息的时候忍不住开口提醒。

虽然是一般游客也会上来的地方，但是今天的山况比想像中的差，大概是凌晨飘过小雨的天气让整个登山的步道显得湿滑，一不留神摔倒了虽然不至于有太大的危险，但是万一扭伤了什么地方也不会太好过。

山毕竟是山，大自然不是能随意轻忽的地方。

「我知道，抱歉，只是不太习惯……」

不习惯在假期时完全将那个人抛诸脑后的和同伴出来游玩……

翻了个白眼，骆少凡压抑下骂人的冲动，重重哼了声后就转过去和其他人交谈，留下带着苦笑的官玄默。

真的，很不习惯。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们，现在想想，自从他进了大学之后，除了从一开始就同寝室的骆少凡，他几乎没有熟识的人，就连同系同班的人，也都只是见了面会点头招呼的交情，从来也没和谁感情特别好过。

「你是第一次爬山？」

带着好奇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拉回了官玄默的注意力。

「不是，但是我很久没有爬了。」

看着眼前女孩一脸好奇的模样，官玄默有礼的微笑。

出发前骆少凡对他介绍过，这个女孩是他们这群登山好友中唯一的女性，别看她个子小，能走的路能背的行李都和他们几个大男人没两样。

「喔，我看骆一路上都在担心你，还以为你是第一次。」

甩甩马尾，女孩笑了。

「今天天气不是很好，有点可惜，不过要是等等有出太阳的话，你可以看见全世界最独特的风景。」

「最独特？」

或许是被女孩那种夸张的表情和声音引起了好奇心，官玄默接着女孩的话尾反问。

「对啊，因为昨天晚上下过雨，所以如果等等出太阳，阳光会反射还留在山林间树叶上的雨水，只要被照射到的地方都会闪闪发光，比夜晚的星空还美。」

眨眨眼，女孩淘气的朝着官玄默笑。

09

「不过就要看你有没有那个福气了，那种运气可不是人人都有，就连我们爬过这座山这么多次，也才不过看过那么一两回而已。」

女孩说话的模样和刻意夸张的语调让官玄默忍不住笑了。

休息时间很快结束，众人又一步一步的往上走，但是这次跟在官玄默身边的人从骆少凡换成了女孩。

「你们常常来这里？」

「也不是太常，不过大家都喜欢这种努力然后得到的感觉，所以大概每几个月就会像这样找座有个漂亮风景的山头攀登。」

说到这里，似乎想起了什么，女孩噗哧一笑。

「你知道吗？说到山，我们其实不是最沉迷的人。」

「喔？」

「之前常常遇到一个拍照的，也很沉迷，我们每次出发的时间都已经算早了，可是偶尔遇到他的时候，他都已经在山顶架好相机，取了角度等着按下快门，有几次甚至天都还没亮，问他是不是专业的摄影师，他又说不是，说照相只是他的兴趣而已，我真的很佩服他，像这种人，才是真的沉迷的人。」

「我怎么没遇过你说的这个人？」

骆少凡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两人身边，一脸好奇的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