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渊——瑾官

“好，我答应你。”陆云归起身说。“但你要让我与你同行。”

“可以。”

语罢，慕风离取出一个草编小笼，放出其中一只青萤，并随之而去。陆云归紧随其后。

两人追着明灭幽光，一路来到梨园。陆云归心中不解，却见青萤消失在了梨园一隅的一座假山后。

“这里，有个暗门。”慕风离绕到假山之后，对陆云归说道。

“梨园中竟然真有暗门。”陆云归不可置信地说。

“入内一观。”

不等陆云归回话，慕风离纵身跳入暗门之中。陆云归心系风离安危，随后跳入。

下坠数十丈方才落地，陆云归身陷一片漆黑，高声唤道慕风离的名字。

“我在这里。”慕风离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随即，黑暗的密室里突然闪出一丝火光，而后照亮四周。慕风离取出火烛，缓步向前。

陆云归心中存疑，环顾四周，戒心顿起。

空无一物的空间，潮湿黑暗的石壁，阴沉气氛充溢四周。慕风离继续前进，却感脚下石板松动。

“小心！”

破风声起，陆云归迅速反应，旋身扑向慕风离，助其闪过背后冷箭。机关策动，利箭接二连三射来。陆云归见状，一手

将慕风离搂入怀中，而后步踏云踪，身影幻动，急速穿越密室，向更深处前进。

不久，两人来到一间更宽阔的地下秘室，风璃手中的火烛已经找不到四周的墙壁。随之而来的，是空气中忽而浓重的腥

臭。

“好臭！”慕风离难耐浑浊空气，捂面道。

“这是什么地方……”陆云归依然横腰搂着慕风离，不解道。

“喂！你要抱到什么时候啊！”慕风离挣脱云归的手臂，不满道。

风离顺势后退数步，撞上墙壁，却发现墙上有一盏烛台。点亮烛台，微光照耀，却见墙壁与地面上布满了斑驳血迹。

顺着墙壁找到第二，第三盏烛台，慕风离将四周烛火循次点燃，密室的全貌随即在昏黄的光线中呈现在两人面前。偌大

的空间，竟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满室的血迹与残骸，无声地控诉着一场场惊心动魄的残忍。

陆云归无法相信眼前所见，心中动荡无以名状。

“在那里！”

慕风离伸手指向房间一角。陆云归顺着风离所指的方向看去，又见幽亮青芒。

两人追向青萤，向密室一隅更加深入，腥膻恶臭也更加浓重难忍。

数步之后，两人再度步入黑暗。通道中却突然出现一道铁门，阻断前方通路。正在两人四下找寻通行之法时，青萤却在

不远处停落了。

“九幻！”慕风离心若悬石，不安地大声呼唤道。“九幻妹妹！”

没有回答。

预感不祥，慕风离手臂颤抖地取出火烛，照亮前方。纵使身为梨花刺客，杀人无数，慕风离却被此刻眼前的血腥场面吓

得惊声大叫。就连一向沉稳的陆云归也为之震惊，却立刻镇静下来，轻轻捂住慕风离的双眼。

铁门另一端，一片污淤血泊之中，成百上千的残骸堆成一座尸山，填满了整个铁门后的空间，一望无际。血水腐汽蒸腾

，弥散出一片氤氲。而青萤正停在尸山最前端一具腐烂近半，血肉模糊的女尸上。

“真无法想象，梨园地下居然是这般景象……难怪梨树生长如此茂盛。”陆云归满心疑虑地说。

“九幻……”慕风离仿佛已经忘却陆云归的存在，低声嘤嘤呼唤着，却唤不回亡故之人。他人眼里杀人妖女，却是从小

最关心自己的至亲和挚友。慕风离恨自己拥有时不懂珍惜，失去后悲痛已晚。

“风离，此地瘴气浓重，不宜久留。”陆云归轻按风离肩膀说。

风离恍惚起身，跟随陆云归原路退回刑具室。本欲按原路返回，云归却发现与来路相隔一壁另有一条通路。一手高举火

烛，一手牵着慕风离，陆云归小心翼翼地步入未知的通道。而通道却是一副阶梯，将两人引回地面。

打开阶梯顶端暗门，两人竟来到龙渊侯的书房。

“哼，你现在还认为龙渊派是什么名门正派么？”慕风离这才回神，冷冷地问道。

“龙渊院的前身是邪教霸海门的总坛，会有那种机关密室并不足为奇……”陆云归全力使自己冷静，推断说。

“没想到你到现在还执迷不悟！你刚刚明明也看到了，那些尸体全都是才死不久！”慕风离愤怒地说。“好！既然如此

，我一个人去找玉春秋那个老贼报仇！”

“等等！”陆云归一把拉住风离说，“我和侯爷相处了十多年，很清楚他的为人。我相信他一定不会是滥杀之人。风离

，你先冷静，明天我与你一同去找侯爷，问个明白。”

“你跟那老贼根本是一丘之貉，快放开我！”慕风离愤懑填膺，嘶吼道。

就在这时，屋外灯火忽明，传来龙渊派门人的声音。“谁在里面！”来者破门而入，竟是唐义。唐义举灯而视，却见陆

云归身旁的陌生人一身青衣，腰间一管玉笛，登时惊呼。

“梨花刺客！”唐义顿时拔剑出鞘。“好小子陆云归，你果然是梨花刺客的同伙！”

“龙渊败类，受死来！”

一声怒吼，厉掌即出，慕风离出手便是要杀。唐义避之不及，被击退至书房前的小院内。

慕风离玉笛上手，笛中刃出，显露前所未有的杀戮之态，快剑挥砍，毫不留情。

唐义挥剑护身，却难当其势，全身处处见红，命悬一线。

“风离，快住手！不要再此杀人。”陆云归追出书房，喝道。

然而慕风离杀意不可遏，一掌又出，正中唐义心门。唐义喷出一口血雾，中招倒地不起。

全身染红，慕风离转身面对陆云归，竟仰天哈哈大笑，疯狂之态使云归第一次感到震惊。

仍而，唐义却持剑而起，豁力运起龙渊剑法。

龙渊剑法第五式•赤龙耀月！

“去死！”慕风离收笑一吼，转身射出一枚银针，直透唐义咽喉，鲜血如柱射出。唐义招未出，身先死。

“玉春秋老贼！为九幻偿命来！”风离狂态却丝毫未敛，挥刃乱砍，转而肆意摧毁院中草木。

“放肆！”

随着沉雄一声，蓝衣剑客踏风而来，横剑一挥，一道凝重剑气直扑慕风离而去。

慕风离气血沸腾，笛刃竖斩，当势不让。

“你是玉春秋吗？来得好！”

楚天来立地未稳，风离已疾步而来，快剑连番挥出。龙渊派二掌门提剑以守，冷静以对，兵器快速交接，一时寒光迸射

。

“看你装束，便是近日兴风作浪的梨花刺客了吧？”面对疯狂杀者，楚天来却剑剑沉稳，守得滴水不漏。“吾乃沧海横

流•楚天来，记住让你伏诛者的名讳吧！”

一语罢，楚天来气走周身，强大气劲将慕风离震退十丈之外。

八风剑雷！

剑指向天，长剑划地，楚天来运起惊世绝学，沛然剑气化作风雷，环绕剑刃之上。

“不妙，这是……二师伯的沧海式龙渊剑。”一旁观战的陆云归心系慕风离安危，喝止道：“楚师伯、风离快住手！”

杀意不减，慕风离举剑凝气，笛刃上突显耀目紫光。

紫华飞天！

两人不顾陆云归阻止，纵身对招，双锋交接，电光紫华争相闪耀，荡出层层气浪。然而本就内力深厚，又以沉打乱的楚

天来剑上再赞一成功力，顿时电光破紫华。慕风离呕出一口鲜红，受伤飞出。

陆云归见状腾地而起，接住受伤的慕风离。

“恶徒，你这招龙渊剑法的紫龙擎天是从何处学来的？”楚天来收招责问道。

“什么龙渊剑法！”

“你没事吧，风离？”陆云归忧心地问道。

“不用你管！”

慕风离一抹血痕，挣脱陆云归，飞袖射出银针。楚天来始料未及，一时大意被银针射中左肩，顿时被利气重伤

“恶徒，该死！”

楚天来一声怒喝，一剑杀来，却见陆云归纵身挡在慕风离身前。

“云儿！你竟帮着这名恶徒！”楚天来脚步一顿。

“二师伯，你能告诉我梨园地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么？”陆云归淡然问道。

“你已去过梨园地下？”楚天来脸色一变。

“我已目睹一切。”

“那么……那么你们更不能留！”

厉色决杀，楚天来语出惊人，剑势再起。剑锋上冰冷银光，映出天地间一片肃杀，龙渊剑法第八式随之而出。

银龙坠渊！

为护至爱，陆云归无奈卯上至亲，翻掌聚气，虽手中无剑，剑气自成，在指掌之间绽出一片金芒，运起了龙渊剑法第九

式。

金龙碎峰！

楚天来一步腾空，剑气化为银龙，扑地而坠。陆云归豁力一击，气化金色巨龙，一掌轰出。最上乘的龙渊剑招催动，两

色巨龙相应而出，华光照亮十里夜空，星月为之掩光，平湖为之璀璨！

就在至极剑势即将互冲一霎，金银两色豪光之中却突然染上一抹紫华，随即传出一声清朗。

龙渊剑法第十式•双龙吼！

夜空之中，再现灰发英眉的紫衣身影。龙渊侯玉春秋闪身双龙之间，双掌运化，分掌扬袖，猛然向左右各击出一道雄浑

绝伦的气劲，直摧双龙。掌劲之雄，裂空作响，宛如龙吟，如雷贯耳。

金银双龙虽猛，却难撼龙吟之威，应声而碎。

极招过后，尘烟四起。待烟尘落定，龙渊侯立身在陆云归与楚天来之间，满脸怒色。

“咳……你们在做什么！”龙渊侯发出一声轻咳，责问二人道。

“云儿他……他与这梨花刺客合伙，潜入了你的书房，想必也是为了……”楚天来捂住肩伤，暗示道。

“什么！连你也……太教我失望了！”

痛心一语，龙渊侯一步上前，猛掌击落陆云归肩头。沉重一掌，断筋碎骨，陆云归被打得单膝跪地，梨花玉佩也同时从

他的衣襟中滑落。

“这是……”眼见熟悉之物，龙渊侯心绪难平，追问道：“此物是从何处得来的？”

“是风离所送。”陆云归忍住伤痛，回头望向青衣人。

思绪飞转，欲言又止，龙渊侯望着眼前两人，深锁英眉，拂袖背转过身。

“你们走吧。”

“玉春秋老贼，偿命来！”慕风离却是不服，梨花飞针再度出袖。龙渊侯却只是轻轻振臂，飞针尚未近身已被其宏大内

力击碎。

“来人，将他们赶出龙渊院！”

转身看着二人被门人架出视线，龙渊侯强忍许久，终于发出一声干咳，呕出一袖血红。

……

走月逆行云，遥星耀平湖。

被逐出龙渊院的慕风离、陆云归两人，各自负伤，相靠在一叶扁舟之上。群星璀璨，皓月当空，夜色下的鄱阳湖浩瀚无

波，只有慕风离的木浆划开水面荡出的圈圈涟漪，循序消失在远方的黑暗里。

慕风离不明方向，渐感气力不济，索性弃了桨，在狭小的船舱中躺下。陆云归见状，静静并肩躺在风离身旁。

“这次回去，我一定潜心修炼。他日我必再来为九幻报仇。”风离虽然乏力，却语气决绝。

“唉……”陆云归只长叹一声，心中郁结无以名状。

“你伤得重吗？”慕风离侧过脸，关心地问。

“我不知道……”陆云归若有所思，敷衍道。

“那这样呢？”慕风离一抖肩，撞上陆云归被侯爷打伤的肩膀。

啊－－

突来刺痛，使得陆云归无法噤声，仰天大叫。

“哈，没想到堂堂云踪大侠，也这么怕痛啊。”慕风离坏笑道。

“你……”陆云归微愠，转头却见身旁近在咫尺之人，明眸流转，脉脉含情，朱唇玉面，浅笑淡然，不由得怒气全消，

只认真地凝视住慕风离的双眼。

久对俊朗的双目，慕风离双颊却泛红起来，扭过头去。

“还什么大侠，我现在已经是一无所有了。”陆云归发出一声感叹。

“你还有我。”慕风离转过身，将手轻轻搭在云归的臂膀上，淡淡地说。

“呵呵。”陆云归爽朗一笑。“好久没有这么安静地看夜空……看来从今往后，这样的机会会很多。”

“怎么了，云归？”

“我竟如此愚昧，今日才知道所谓的武林正派的真相。今后，我只想退隐山林。”陆云归语气中无怨无尤，无悲无喜，

只有一种看破一切的淡然。“风离，你愿意跟我一道远离这个武林么？”

陆云归握住风离放在自己臂膀上的手，却被对方轻轻挣脱。慕风离不语，只换换地从衣襟中取出翡翠玉佩，放在云归手

心。

陆云归借助皓洁月光辨认手中之物，正是慕风离杀亲丑人所遗留的玉佩，而缺失的一角已经补上，完整的玉佩上俨然一

个“玉”字。

“这……怎会如此……”陆云归悟出其中玄机，不禁讶异。

“我原本也不太相信身为武林正道栋梁的玉春秋会是残杀我双亲的凶手，今日我才确定这凶手非他莫属。只有像他这般

表面正直，内心却阴险凶残，甚至连至亲也能下手的人，才会作出这样的事。”慕风离怨恨满心，怒火再升。“如今他

杀了三个我最亲之人，我怎么可能放过他去退隐？”

“风离，我能体会你现在的感受。因为我也曾为了为我的亲人报仇而四处寻找麦如金。可你知道结果如何么？”

“如何？”

“我竟错杀了一名有无辜之人……我当着他的妻子和幼女一剑杀了他！当我发觉杀错好人的时候，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我当时在想，也许麦如金也是因为误会而杀了小叔，或者他早就含恨而终。我却因放不下这仇恨而被冲昏了头脑，铸成

大错。”自己揭开心中最深的伤口，陆云归恳切地劝道。“满心仇恨的人不配持剑，只会造成更多的悲剧。风离，我希

望你放下仇恨，给自己自由。”

“可是，你也看到了九幻妹妹的死法是多么凄惨！那个老贼差点连你也杀了！现在证据确凿，你教我如何能宽恕他？”

慕风离愤然坐起，怒道。

“他既然放我们走，这其中必有原因，也许事情并不是你想得这样呢？”陆云归忍住伤痛，勉力坐起，臂膀环绕住慕风

离双肩。“就算你杀了他又能如何？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忘掉这些江湖恩怨，把目光放在我们的将来呢？”

“我们的……将来？”慕风离一时语塞。

“还记得我们的承诺么。云恋梨花甘作雨……”说着，陆云归一手拿着翡翠玉佩，用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梨花玉雕。

“花逐云影满江湖……”慕风离轻笑答道。

“这两样玉佩，你只能选一样。”陆云归温柔却坚定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