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醒用上了自出生五年来最大的耐心,一动不动地躲在门口,盯着躺在地铺上的骨架,静悄悄地观察着。
但他观察了快半分钟,骨架也没有什么异常。
他伸手挠了挠有些凉飕飕的屁股蛋儿,准备离开。可就在他要转身时,便看见骨架的脖子下方有什么在闪光。
他整个脑袋都探了出去,盯着那闪光的地方瞧,发现是那块时刻都绑在骨架颈子上的石头。
只见那石头越来越亮,而那亮光像金色的砂砾般流向空中,在半空凝聚成了一团小小的光球。
“哇!”纪醒瞪大了眼睛,也一步步走了进去。
他停在悬浮在低空的光球旁边,伸手想去碰碰,但手指还没有触到,光球便倏地钻进了骨架胸腔。
纪醒怔愣了两秒,立即蹲下身,将脸贴在那一排肋骨上,透过骨架缝隙往里瞧。
“球球,你去哪儿了?球球,你别躲起来呀,来和我玩呀。”
纪醒紧贴着肋骨,眼珠左右转,肉嘟嘟的脸被压出了辙。
“你别藏着呀,你出来好不好?我是醒宝,你是谁呀?”
纪醒没见着光球,干脆俯下身,将脑袋探入骨架空空的腹腔,左右张望。
“你去哪儿了?你是藏起来了吗?你要我找你吗?”
纪醒一边嘟囔,一边将脑袋抬了起来。但他刚转过头,便突然便顿住,神情也有些呆怔。
从他记事起,他就天天在这房间里玩,也能天天能看见这具骨架。
这骨架一直都躺在那里,不会动也不会说话。
虽然他叫它父亲,可在他的意识里,父亲这个称呼就如同桌子椅子般,只是个名称,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而骨架本身也和桌子椅子差不多,区别在于他是这家里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家具。
可现在那家具动了。
骨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抬起了头颅,那双黑洞洞的眼窝深处闪着两点幽幽光芒,就像是一双眼珠正看着他。
纪醒呆呆地看着骨架,看着他移动那两条枯瘦的手臂,撑在身体两侧,用力。
骨架关节处便发出几声令人心悸的咯吱声,骨架也慢慢坐了起来。
而这个过程里,骨架那双闪着幽光的眼睛也一直看着纪醒。
如果这一幕发生在一个小时以前,纪醒只会觉得有趣。但一个小时后的现在,这一切只让他感觉到了恐惧。
骨架微微垂头,和仰着脑袋的纪醒对视着。
纪醒依旧僵着身体,呼吸却越来越急促。
骨架盯着纪醒看了片刻,突然抬起那干枯的手臂,朝他慢慢伸了过来,像是想要碰触他的脸。
纪醒看着那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指骨,终于有了反应。他突然就窜起身,抓起胸前的木枪,一边急促地跺脚,一边冲着骨架尖声大叫:“砰砰砰!砰砰砰!打你,打你,打你。”
纪醒接连放了数枪,却见骨架歪了歪头,眼窝里那两个眼珠子似的亮点依旧看着他。
“砰砰砰!你快倒下,骨头怪你快倒下!”纪醒见骨架不躺下,心里更是惊慌,转身便往外跑。但他一通跺脚,裤子已经滑到了脚腕,刚抬步就扑通一声摔倒。
他扭过头,看见骨架已经站了起来,并朝他伸出两条胳膊,终于控制不住地大哭起来。而骨架也在此时停下了脚步,并收回了伸出的手,只看着他手脚并用地往外爬,如一只蜘蛛般迅速爬出了次卧。
“爸爸,爸爸,哇!!”纪醒一路嚎哭着爬过通道,爬进了客厅。正坐在院子里鸟崽听见哭声不对劲,立即扔掉图书冲了进来。
“哥哥,哥哥。”纪醒痛哭流涕地朝着鸟崽伸出手。
鸟崽张开翅膀冲到他面前,绕着他转了一圈:“啾啾啾?”
“没有摔痛,呜呜……”
“啾啾啾?”
“没有尿到裤子里。”纪醒一边嚎啕一边指着身后,“他,他,哇……”
鸟崽赶紧冲进通道,四处看了看,又冲回来,一只翅膀搂住他的脖子,一只翅膀安抚地拍着他后背:“啾啾啾啾。”
纪醒被鸟崽抱着,终于不那么惊慌,也赶紧抽噎着开始告状。
“那个坏的,骨头怪,他不是父亲,他吃人了,他要吃我。”
“啾啾啾!”鸟崽严肃地道。
“我没有乱说,他真的动了,他是骨头怪了。”纪醒连忙为自己解释,因为着急,说话结结巴巴,脸也涨得通红,“他像这样。”他慢慢伸出手,凶狠地龇牙咧嘴,中途仰着脑袋抽噎了两声,又赶紧再次龇牙,“他真的动了,他不是父亲了,他是骨头怪。”
鸟崽看了看通道,又看看纪醒:“啾啾啾。”
“你别去呀,你别去,你会被吃掉的。”
“啾啾!”
两个对话时,骨架一直站在房中。他缓缓抬起两条胳膊,将只剩下白骨的手在眼前转动。接着垂下头颅,那两个闪着微光的眼窝对着自己的身体。
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直到通道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小声对话,这才极缓慢地转过身,走向地铺,重新躺了下去。
通道里,纪醒和鸟崽蹑手蹑脚地走向次卧。纪醒已经穿好裤子,背着木枪趴在地上,跟在鸟崽身后匍匐前进。
“啾啾!”鸟崽停下脚步,很轻地叫了一声。
纪醒在地上侧翻了一个360度的滚,将背上的木枪取下来握在手里,再一脸凝肃地看向鸟崽:“002收到。你去,我会掩护。”
鸟崽见纪醒没有再动,便抬高脚爪,朝着次卧慢慢前行。但它那双圆溜溜的眼里没有半分警惕或恐惧,只有期待和激动。
鸟崽走到次卧门口,悄悄探出了脑袋。
纪醒手握木枪盯着鸟崽,全身处于戒备状态。他见鸟崽半晌也没有反应,便小声喊哥哥,鸟崽不理,他便朝着前方匍匐前进。
纪醒爬到鸟崽身旁后,在门前连着来了两个侧翻,滚到门的另一边,也伸长脑袋往里看。
鸟崽倏地抬起胳膊,指向了客厅方向。
纪醒压低声音:“我不会出声的。”
“啾啾!”
“我真的不会出声的。”
两个又在门口等了片刻,但那骨架没有任何异常。他只一动不动地平躺着,一手搭在腹部,一手自然地放在身侧,看上去和以往没有任何区别。
鸟崽终于忍不住进屋,纪醒便跟在了它的身后,端着木枪瞄准骨架。
鸟崽在骨架旁停下,探出头去看他的头颅。
“哥哥你别太近了呀,他要咬你的。你脑袋那么小,他一口就咬掉了——”
“啾啾啾!”鸟崽喝道。
纪醒没有再出声,却也凑了过去。他虽然被吓了一遭,但鸟崽在这里,胆子也大了起来,跟着探出身去看骨架的头颅。
他看见那眼窝如往常般只有两个漆黑的洞,并没有刚才见过的诡异亮光。
“这个真的是父亲,不是那个吃人的骨头怪了。”他放松地垮下肩膀,将木枪丢在地上,再躺了下去,脑袋枕着骨架,长长地舒了口气,“哎哟,刚才好吓人哟……”
鸟崽推了推骨架的胳膊,见它依旧没有什么反应,也一脸失落地靠着骨架坐了下去。
纪九推开院门,肩上扛着一把枪,枪管上挂着两只嗪鸟。他将枪和嗪鸟一起放在院子里,对着屋内喊了声:“雀宝,醒宝,都在干嘛呢?还不快出来迎接?”
“爸爸!”
“……啾。”
纪醒爬起身冲向次卧门,鸟崽跟在他身后,两个小身影冲过通道和客厅,冲进了院子。
“冲刺!”纪九下令。
鸟崽张开翅膀加速,纪醒甩动两条胳膊:“呀……”
“飞跃!”
鸟崽奋力一跃,在半空伸长脖子,在半空拼命扑扇翅膀。纪醒边跑边往前蹦了蹦。
“发射!”
鸟崽像一颗炮弹般,直直撞向了纪九的怀抱。纪醒边跑边大叫:“等等我,等等我。”
纪九将鸟崽抱在怀中,又蹲下身,接住了扑来的纪醒,一左一右抱着往家里走。
纪醒迫不及待地就在讲刚才遭遇:“爸爸,刚才父亲想吃人哦。不,不是父亲,父亲是好的,那个骨头怪是坏的。但是我不怕他呀,我怎么能怕他呢?我是001号战士纪醒,我就朝他砰砰砰——”纪醒奋力挥舞手臂,“我还打你!打你!打你!”
“别动,当心摔了。”
纪醒上下扑腾,纪九差点抱不住,他又问鸟崽:“哥哥对不对?对不对?你也看见了的。”
“啾啾啾啾。”鸟崽摇头。
“你怎么没看见呢?哦,你都没看到我打得他到处跑……”
纪九进了屋子,先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物。出来后,机器人已经拾掇完菜地,正在厨房里做饭。
纪九用毛巾擦干湿发,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爸爸刚才去打猎,走了很远的路,爬了很多的树。醒宝,来给辛苦的爸爸捶腿,雀宝,去给辛苦的爸爸放部电影,再把那盘果干端过来。”
纪醒便去给纪九捶腿,鸟崽按照纪九的吩咐,选了一部老电影,再将果干端在他面前。
纪醒坐在纪九身旁,一下下敲着他的大腿,又开始讲他今天的经历:“父亲的眼睛是黑的,骨头怪的眼睛是不黑的,还动——”纪醒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看见了吗?他眼睛不黑呀,他动呀!”
纪九正抛起一个果干准备用嘴接住,闻言动作顿了顿,那果干便掉在了胸膛上。
“醒宝,你看见父亲的眼睛在动?”
纪醒将那一个果干捡起来,喂进嘴里,点点头道:“不黑,在动,像两个,像两个火虫虫。”
纪九知道他说的火虫虫是萤火虫,心头跳了跳,继续问道:“你说他的眼睛亮了?”
“嗯,就是亮了。他看着我,眼睛那两个火虫虫就飞了出来,嗷嗷地叫——”
“好,打住,别再往下说。”
纪九略一琢磨,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不免心跳也开始加速。他连忙将手里的果干放进盘里,拍拍手,起身走向了次卧。
“爸爸你去哪里?”纪醒问。
“我去看看。”
纪九走进通道,转身对着跟上来的两个小的道:“你俩别跟着,我要悄悄看,嘘……”
鸟崽停下脚步,纪醒抱着木枪背靠墙壁,小声道:“我可以去掩护你。”
“不用你掩护,我需要你俩在这儿放哨。”
“如果你被他咬死了,你就喊我,我会来救你。”
“好的,谢谢。”
纪九进了次卧,目光落在那具白骨身上,再走过去蹲下,将骨架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抬起他的头颅左右端详。
片刻后,他将没有任何异常的白骨放回原位,慢慢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他沉默地坐了片刻,突然低声问:“骨头怪,你今天准备吃人吗?”
骨架没有任何反应,纪九垂着头笑了笑,给他整理了下颈骨旁的陨石,再俯下身亲了下他的额头。
“你要加把劲,快点成为骨头怪。”纪九抵着他的头颅喃喃。
“爸爸你被吃了没有?”纪醒在外面担心地问。
“没有。”纪九站起身,“这是父亲,不会吃人。你今天是怎么回事?老是骨头怪骨头怪的,这是从哪儿听来的?雀宝,你给我说说,你俩刚才都干了些什么。”
“……啾。”
纪九走出次卧,关上门的瞬间,躺在地上的白骨手指动了动,眼窝里也闪过了两星微光。
第二天上午,纪九去了后院的杂物间里酿酒,机器人则带着鸟崽在菜地里忙碌。
纪醒穿着一套幼儿T恤和薄棉裤,挺着青蛙似的圆肚皮,挎着一把小木枪,在杂物间和菜地之间来来去去。
“哎哟我的亲娘哎,这个好像不太行啊。”纪醒双手拍了拍自己大腿,指着那个用来混合原料和发酵的木桶,“纪九你看看,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纪九听他在模仿机器人,心里觉得好笑,便也捏着嗓子:“哎哟我的亲儿哎,你觉得哪里有问题?”
“这,这,这。”纪醒胡乱四处指,摇着头道,“都不太行。”
纪九顺着他的指点看过去,又道:“好的,那我就再检查一下。”
纪醒对他的态度挺满意:“那我等会儿再过来看看,我就先回去做饭了。”
他离开杂物间后,又踱到菜地旁:“琪宝,雀宝,你俩在干什么呢?”
“我在摘圆菜,等会儿给你蒸圆菜鱼丸子吃。”机器人道。
地里长着一种叫不出名的菜,被机器人按照它的形状命名为圆菜,它将这种菜和鱼肉剁碎,上锅蒸成丸子,纪醒很爱吃。
纪醒很惊喜:“琪琪叔,吃圆圆鱼吗?那我要吃很多哦。”
“你别来地里踩菜,我就给你做很多。”
“我不踩菜,我很听话,我不捅鸟窝,不打麻麻兔,不钻地洞。”纪醒赶紧道,“我现在回去给你们做饭,你们早点回来吃。”
“去吧,不要到处乱跑。”
“啾啾啾。”
“我知道的哦。”纪醒回道。
纪醒绕着田埂一圈往回走,但那狭窄的路面上却躺了一株圆菜。他担心自己会踩着它,干脆抱住那颗菜咔嚓掰掉,再将它小心地挪远了些。
这下不会踩着圆菜了。
他得意地拍拍手。
纪醒刚回到屋子,便听见远处林子里有山猴在叫。他走到门口往林子张望,又重新回到后院,遥遥对着杂物间小声喊:“爸爸,我想出去玩。”
他侧着耳朵听,片刻后点点头:“你没说不准去,那我就去了。”
纪醒匆匆走向次卧,快到门口时又停住。他来回踟蹰,想去林子里玩的念头终于还是战胜了对骨头怪的恐惧,便慢慢走了过去,趴在门框上朝里看。
他盯着安静躺在地上的骨架,手指抠着门框,小声问道:“你是父亲吗?你不是骨头怪对不对?那我进来了哦,我要进来了。”
纪醒进了屋子,在骨架旁蹲下,熟练地抠掉骨架手指关节上缠着的一圈胶布,再握住一根指节,上下左右地掰动。
“父亲你乖啊,你不要变成骨头怪,你乖乖的啊,我是听话的醒宝,你不要吃我……”
不知道是因为太心急还是什么,平常很容易掰掉的手指却粘得很紧,纪醒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
“怎么拿不掉了?你怎么就拿不掉了呢?”纪醒蹲在骨架旁问。
他干脆换了个目标,将整个身体趴在骨架上方,双手抱住桡骨,用力往外掰。
“嗨呀!嗨呀!”
纪醒这次使出了全身力气,只听咔一声轻响,他抱着一根骨头后仰,直接摔在了地上。
地面铺着厚厚的毛皮地毯,他倒也没有摔痛,也没有在原地躺上那么一会儿,只迅速爬起身,抱着那根好不容易掰下的骨头往门口走。
纪醒刚走出房门,原本一动不动的骨架便微微抬头,一双空洞的眼窝朝着他消失的方向。接着双臂骨撑着身体慢慢坐起,垂下首,注视着自己缺了一根桡骨的手臂。
机器人每次要去林中时,都会带上关阙的一根骨头,还缝制了一个专门用来装骨头的长条布袋。纪醒现在便去到机器人的房间,拿走了布袋,将骨头装在里面,再背在了身后。
那根小臂骨自他脑袋旁探出一大截,从后面看去,像是他背了一把宝剑。
纪醒拿上自己的小木枪,兴冲冲地出了院子,钻进了树林。前方不远处便有一个叶猬洞,纪九带他去看过小叶猬,也属于他熟悉的玩耍范围。
他找着了叶猬洞,趴在地上往里看,又对着洞内喊:“你在家吗?你在不在家?你出来一下,我给你说个话。”
没有得到回应,他悻悻地继续往前,但刚走出两步,身旁草丛便响起沙沙声响。
一只灰扑扑的野兔刚钻出草丛,看见纪醒后,又惊慌地转身钻了回去。
“兔兔,兔兔!”纪醒连忙跟上。
纪醒在草丛里跌跌撞撞地穿行,那只兔子一直蹦跃在他的视线里,引得他不知不觉便走了很远,也走出了纪九给他规定的玩耍范围。
当他发现这已不是自己熟悉的环境,而是到了一个从未来过的地方时,也已经找不着回去的路。
认不得就认不得,纪醒并不觉得迷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林中那些不断飞起的鸟儿,远处那些大树背后晃动的兽影,都让他觉得很有趣。
他背着关阙的骨头,抱着小木枪在树林里四处乱窜,嘴里还大声唱着歌。
“哇哇哇哇哇哇嘎嘎呀小米可,我的朋友小米可,啊哇哇勇敢嘎嘎小米可,勇敢哇哇小米可……”
他偶尔也会意识到,自己走得太远,想起那根有时候会用来抽他屁股的树条,心头也隐隐有些发慌。
他停下唱歌,从地上捡起一根枝条,沉默地盯着它看了片刻。但接着就唰唰挥动,开始模仿纪九抽自己的动作,又捂住屁股上蹿下跳,皱起脸哎哟哎哟。
“哎哟哎哟哎哟。”他连叫几声,开始摇头晃脑,挥舞树枝得意地唱,“哇哇嘎嘎勇敢啦啦小米可,我不怕打我不怕打小米可。纪九来呀来呀来呀小米可,来呀来呀来打我呀小米可……”
纪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森林里,小小的身体在地上投下一团小小的影。远处那些树干背后和林叶空隙里,总有一些窥探的眼睛,闪着凶狠和贪婪的光,却又畏惧地不敢靠近。
纪醒正走着,天上却突然响起一道滚雷声,原本光线就不好的树林瞬间变得更加昏暗。他在这颗星球上住了两年,很清楚只要天空响,马上就要下暴雨,心里总算是有些惊慌。
他加快脚步往前走,但才走出一小段,大雨便倾盆而下。成串的雨水穿过茂密的枝干,再连成一道道帘幕。小孩犹如穿行在瀑布中,被雨水浇得踉踉跄跄,最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想看看自己走到哪儿了,眼睛却睁不开,想大声喊人,一张嘴便是满口雨水。
“爸——咕嘟……哇——咕嘟……”
纪醒耳边是树林被雨声打出的轰隆声,雨水浇得连呼吸都困难。地面原本是厚厚的树叶层,此刻也积满了雨水,他便闭着眼,哽咽着在水里朝前方爬。
“爸……哇……爸——咕嘟……”
纪醒虽然没法睁眼,但感觉碰到阻碍便会调转方向。这样爬出了一小段后,他突然身下一空,整个人便被水流给淹没。
这是一条林中溪,平常只有成人跨出一步的宽度,此时却已成了一条数米宽的河流。浪花翻动,暗潮汹涌,那湍急水流还携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偶尔冒出水面,又被浪头重新压进水里。
纪醒度过最初的惊慌后,便在水里睁开了眼,脑袋四处转动,眼珠子骨碌碌地转。
虽然水面依旧被暴雨搅得模糊一片,但水下却很清晰。他看见身旁那些跟着流动的树枝残叶,看见朝着一个方向倒伏的野草,还看见一只飘过的小乌龟和一只在水中惊慌挣扎的小松鼠。
纪醒身上的衣物已被水流卷走,却只抱住了那根骨头。他耳后的鳃已经打开,像是生来便有着在水里控制方向的能力,摆了摆肥短的腿,顺着水流往前,如同一尾白胖却灵活的小鱼。
他追向那只载浮载沉的小松鼠,见它拼命挣扎,四肢弹动,看上去很是难受,便揪住它的尾巴游向了水面。
钻出水面的瞬间,轰隆巨响便钻入耳膜,暴雨淋得人睁不开眼。纪醒一边被水流卷着前行,一边逐渐靠岸,将那只松鼠抛向了地面。
他再次潜入水里,一路东张西望,不时伸手去抓一把水草,或是捞一个飘在水里的果子。
他就这样随着水流漂浮,直到光线突然变化,耳边的水流声消失,河底陡然变深,那些水草也变成了一株株形状各异的珊瑚。
纪醒打量着四周,发现他置身于一个水的世界,无边无际,碧蓝且安静。
而此时院子里,纪九提着枪,穿着厚实的蓑衣,戴着斗笠,正满脸焦灼地在和机器人大声对话。机器人也扛着一把枪,因为太过焦虑,屏幕上的五官已经消失,一会儿是满屏波浪线,一会儿又是雪花点。
“……分开找,我左你右。”
站在屋檐下的鸟崽也冲进了大雨里,立即被浇了个跟头,又艰难地向他们靠近。
“雀宝,回去!”纪九大吼。
“啾啾啾。”
机器人见鸟崽非要跟着他们去找纪醒,干脆将它抱起来,塞进自己胸前的储物箱。
事情紧急,纪九便也没有再坚持,只和机器人朝着院门走。他无意中回头,视线扫过次卧窗户,顿了顿,又重新看了过去。
那窗户后似乎站着一道身影,正隔着重重雨帘看着他。但当他抹掉脸上的雨水后,那里却什么都没有。
纪九只当自己眼花,心里又正担忧着纪醒,转瞬便将这点事抛在脑后,只一边喊着纪醒的名字,一边大步走向了左边森林。
“纪醒!!”
“纪醒,你在哪儿?爸爸来了,醒宝!”
“醒宝!!!”
纪九不断发出一声声沙哑的喊叫,找向了森林深处。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下,淌在那微微颤抖的手背上。
好在这场暴雨说停就停,乌云散去,阳光从枝叶间洒落,地面上的积水迅速消退,露出了下方的枯枝残叶。那条暴涨的河水又迅速消退,成为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水。
岛屿一圈是浅海,光线透过水面洒落海底,那纯净的银色细沙里闪着金色的光点。
纪醒在海洋里敞快地游动,时而下潜去追逐小鱼,时而钻入珊瑚从中,去掏那些海螺贝壳。
最让他惊喜的是,他还在海里看见了自己的衣服,就挂在一从珊瑚上,几尾小鱼在领口袖筒里钻进钻出。
纪醒并不是第一次来到海里,纪九经常会带着他和鸟崽来玩水,但像现在这样潜入水里还是第一次。
纪九只让他在浅海里捡海螺贝壳,或者自己仰泳,让他趴在胸膛上,就像一条小船似的载着他在海面上漂浮。
纪醒游得非常快乐,但他还记得机器人平常的叮嘱,不准他一个人靠近大海。所以他虽然觉得海里太好玩,也不得不抱着骨头,拿着自己的衣服游向海面。
“小鱼游游,小鱼游游……”
纪醒光着全身,只头上顶了件衣服,抱着骨头走在森林里。
“呃?这是哪里了?”他站在茂密的林木间左右张望,又随便找了个方向,“这里能回家。”
“小鱼游游,小鱼——”
纪醒突然停下声音,顿住脚步,呆呆地注视着前方,整个人就像被什么钉在了原地。
前方是两棵合抱粗的大树,而树中间静静地站着一具骨架。恒星光芒从茂密枝叶间洒落,明明暗暗,照得他白色的骨身也斑斑驳驳。
纪醒一直呆呆地看着他,直到看见他向自己走来,这才回过神,慌忙去摸胸前的木枪,却又发现木枪早已经弄丢了。
“骨,骨,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