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谷零的姓氏已经写明了一切麻烦。那场混战后不久,降谷谦信就被恐怖袭击刺杀,极大可能是组织残党的报复,而代理家主又老早当机立断甩手不干,原本凝滞的古老家族现在罕见地充满生气,各分家都在动心思把自己扶正,组织的其它合作者也差不多,明石龙吾的资料卖得很干净,那些人要么不甘不愿地进牢,要么就像神来社柊一样果断自杀。
至于宿海集——宿海警部是替这一连串政治经济乱象收尾的那个。毕竟降谷零本人得避嫌,而且在卧底结束的审核期。
“就留你最新的那个line?”得到点头后的少年跳下车。诸伏景光目送他轻快矫健地消失在玻璃大门后,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池青的时候,年幼且面无表情的脸上是双无机质似的眸子,鹰隼一般的机警。那时他为他的年龄遗憾。
不合时宜的悲悯,曾经发生了那么多遗憾。错误的杀,错误的仇怨,错误的死,错误的悔恨,从这一场漫长的厮杀中脱身后,没有人数的清自己到底杀了多少人。正如他们点不明自己曾救下多少人。
只是现在,他们是否稍微弥补了一些遗憾?
1431,他终于回到了这个地方。
八月,早过了樱期,那株遮天蔽日的樱树不再飘落一地淡粉,宿海集在病房里转了两圈,安静的午后,只有医疗仪器稳定地滴答作响,他最终还是坐在了床边的凳子上,正视了那张瘦削了许多的脸。
伊达航,他们的班长,大哥,照顾着大家的人,所有人最后的防线。
降谷零是第一个回来的人。他拿走了原本在这里藏好的存储器,里面是那么多年波本存下来的证据,甚至包括贝尔摩德的故事,公务使他步履匆匆,目光沉重而无可奈何地一触即走,随后审核又封杀了他随意移动的可能性。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是第二批回来的人。两个与故乡久别的人在门前犹豫了半天,近乡情怯也被套在了故人身上。直到来探访的娜塔莉疑惑地上前询问,才把人都推了进去,他们坐了两个小时,说了一些被珍藏了数年的话,证明那个炽热的六月从未被人遗忘。
诸伏景光是第三个回来的人。他礼数最周全,带了拜访的礼品和鲜花,又做了点心盒子送给娜塔莉,这个习惯性外热内冷的人独自一人留在病房里诉说,谈过去,谈现在,谈他们每一个人或许光明、但的确不再黑暗的未来。最后,他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宿海集是最后一个抵达的。的确,公务繁多,这方面他和降谷零有得一拼。但他也知道,如果他想做成某事,那些公务最后总会被办法解决——所以,只是害怕罢了,害怕看见伊达航那副沉眠的样子。他无法忍受,所有人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光明未来,最终还是落下了人吗?
可谁能和这种疾病作斗争?他得杀了谁和救了谁才能唤醒一个植物人?
“你要抛下我们吗?”他枯坐着,虚虚地握住伊达航的手。
我还是没法救下我想救的,在世界与不幸面前,人依然可憎的弱小。
门吱呀一声响了,他刷地站起来,有些犹豫的女声从背后响起:“您是……宿海先生吗?我在楼下的访客记录上看见了,最近真的很多人来看望航君呢。”是娜塔莉·来间,到她下班时刻了,忘记时间的他当然也忘了避开。
“我是。”宿海集沉默地把位置让出来,主动接过了娜塔莉带来更换的花,伊达航的床头总有一束新鲜的雏菊,这当然是照料有方的结果,“抱歉,临时路过,没准备什么像样的礼物。”
“不用在意。”金发的英语老师笑着放下挎包,习以为常地开始开窗通风,“航君也不是什么特别遵循礼节的老古板,当年刚毕业就想见家长求婚呢。”准确的来说,如果不是她和家里人关系一直不好,伊达航又坚持想获得她家里的祝福,他们也不会一直耐心等着……等到了失去机会的那一天。
他去卫生间给花瓶换了个水,再把那一束新折的雏菊拢进瓶口,白色柔软的花瓣滑过他的掌心,一点点鹅黄点亮了整间病房。这就是娜塔莉·来间的爱,在眼泪过后的灿烂,虚无缥缈的希望也能让她坚韧决绝地守护下去。
“啊!”清脆的碎裂声忽然砸开,一同响起的是娜塔莉的惊呼,宿海集脸色一凛,冲出门的第一眼却是娜塔莉扑上去握住的那只手,微微颤抖,她的眼泪决堤般流下,“航君!航!伊达航!睁开眼睛,你还要睡多久!我让你看着我!”
心跳曲线明显泛起了波澜,活跃起来。有什么要发生了。
房间里的第三个人摁下呼叫铃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病房,接下来是医生、护士、患者和患者家属的时间,不需要他这个外人干涉。
这是只属于伊达航的幸福。
◎作者有话要说:
*通过交易池青被从联合行动里多方面隐去了。毕竟他从存在到行动都很不合法,接下来是自由人了。可以旁观苦逼高中生工藤新一补课准备高考日本高考是一月到二月,不是全国统一而是看报考学校的安排
*宿海集有点幸存者综合征,因为自己曾经历过地狱。所以希望尽可能地救下他人,还是完美主义地每一个都希望成功。一旦失败,他会比一般人更加痛苦和自责
定在玄关,池青开始最后一次出门检查。
身份证明,驾照在兜里,手机,左手正划着,钥匙,门锁是指纹的问题不大,钱包——啊,终于想起来了,原来是差点忘了带礼物。顺手打了个响指,套着风衣的少年几步跨过地上的快递纸箱群,返身去找昨天订好的票单,还好想起来了。要是没有这个加上当场收货的签字证明,他给波洛买的贺礼就白买了。
上午八点一刻,池青终于步履匆匆地踏出门扉,目的地是重新开业的波洛。
是的,重新开业。在煤气泄漏的火灾后,波洛咖啡厅就彻底沦为了废墟,变成了封锁线后贴着黄条无人问津的死店。毕竟所有权的持有者黑宫新常年云游四海行踪不定,也不打算再修缮它,林立街巷在时间的流逝中也逐渐接受了这个不幸的事实,接受美味的三明治和一室恬静阳光的离去。
但一年后,某个金发的服务员重新站在店门前朝人们微笑,他撕下风吹雨打后脆弱的黄线,招呼背后的工作人员进门清扫装修,货车来了又走,一模一样的油漆和壁纸再次刷上,曾经的服务员收购了这家店铺,成功晋级了店长,波洛被重新印在玻璃上,它也一尘不染地倒映出所有人的凝视。
最后在一个晴朗的春日清晨,他挂上门口的风铃,向四周鞠躬:“非常感谢大家愿意一直等待着波洛!从明天开始,波洛将重新为大家服务,菜单只是在原先的基础上更新了,敬请期待吧!”
“安室哥哥加油!”“肯定支持!但是明天几点开门啊,和以前一样吗?”“哈哈,有打折没有啊!”“以前的虎皮蜂蜜卷还有吗!”
曾经的常客笑着朝他挥手,榎本梓正和原先的朋友谈天,很平常的一天,风从很高很远的地方倒垂而下,微凉的空气拂过他的金发,日光闪闪发亮,降谷零的脸上闪过一个短暂而真心的微笑,却明亮得胜过了日光。
无言可即,他的回报只有明日正式开张时的店庆。
第二天当然会忙碌得前所未有,所以降谷零毫不客气地在咨询了日程表后,拖来了两个有空的朋友——或者不如说这两位都是主动来帮忙的,诸伏景光和伊达航一大早就站在了门外,后者正惊叹咖啡厅的复原程度,和记忆里建模般的一致,每一寸都称得上心血。
“别看了快来帮忙!”降谷零在流理台前忙成陀螺,恨不得把猫的手都借过来用,“班长过来打包下礼物,梓小姐会教你方法的,待会来了客人还要发,景帮我看下烤箱,我去开罐新的可可粉!”
诸伏景光熟门熟路地接过他手里的搅拌勺,顺势让开通往后厨:“虽然只有我们四个人帮工,可剪彩仪式在九点的话,想赶上应该还算绰绰有余吧?”
“因为还有昨天就提早下单了的外卖。”曾经的波本现在对着一笔记本甜蜜的订单发愁,“今天周一,绝大多数上班族和学生都是要上班上课的,会来店里的会是中年和老年群体,我本来打算这样分流人群避免座位拥挤,结果……”
结果堂堂安室透一年没去波洛上班,忘掉了波洛还有外卖服务这件事。
两个外援和榎本梓交换了个眼神,忍笑没有戳破这件事。降谷零竟然会失误,太难得了,这台完美高效的机器人抓狂时终于流露出一点点焦虑来,反倒在此刻显出了人的色彩。
“所以靠你了班长!”降谷零回身肃穆地把车钥匙塞进伊达航手里,“虽然躺过一年病床,但我相信作为刑警的你是不会忘记东京地图的,外卖就交给你了!”
“虽然马上要复职了,的确是得重新熟悉下东京地区……”但你也不用见缝插针这么积极地活用吧,伊达航收住到嘴边的吐槽,无奈地接下了那串零式战车的钥匙,“算了,要出发的话最好趁早,东京的早高峰可是很恐怖的,有已经做好了的吗?”
降谷零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拎起四个打包盒,笑容过分灿烂到有殷勤之嫌疑:“保重,慢走啊不记得别超时——”
伊达航无奈地欸了两声,提着那一堆外卖往停车场走,铃声清脆,踏出波洛店门时却有点恍惚。天地蜉蝣,白驹过隙,在他失去意识的时间里世界似乎在暗处翻天覆地。但对他来说,很多东西依然没变,八年前他为了那一群小崽子提着气泡水走出超市,现在他依然背对着朋友们期盼的视线,出发。
门外,引擎咆哮,白色的马自达流星般闪过,榎本梓窝到后厨去核验订单了,诸伏景光抬眼就是凑到身边的幼驯染:“你觉得班长现在怎么样?”
“心情相当不错。”这都是说保守了,他把搅拌好的面团盆往右手边一送,撕开新的苏打粉袋子,“不用担心,零,班长的心态很健康,可以胜任职务。虽然复健了半年后警视厅已经批准了他的复职申请。但搜查一课肯定不会上来就让他和以前一样跑前线的案子,循序渐进这种事,他们还不至于不知道。”
“谁问你这个了?”降谷零莫名其妙地看了眼他,接过面团盆低头开始往饼干模具里注入糨糊,“来间,不,伊达夫人过来问我公安是不是给班长私下里派发了任务。不然班长最近怎么大晚上跑出去巡夜,但显然公安什么也没做。”
“那?好吧。”诸伏景光梗了一下,降谷零的询问语气那么正式,谁知道不是问工作,他仔细回忆了下,“班长……很自然的高兴,不像是有隐瞒的样子,不如说自从刚下床就和伊达夫人填了婚姻届后的这半年,他的心情一直很高涨。”
或许是当初等了太久差点错过,现在的伊达航和来间娜塔莉深知花开堪折直须折,直接跳过婚礼直奔领证,真正的婚礼还是趁着大家年假都有空才办的,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两个人强做恶人脸,差点把新郎伊达航喝进桌子底下,好在宿海集善解人意出手援助,盯着某个嚣张过头的主犯直接喝趴,结果降谷零在旁边不小心得意忘形,被群起而攻之。
当时诸伏景光作为兜底的理智底线没喝太多。于是去陪来间娜塔莉和她的朋友们聊天,最后两个人都在思考明天该怎么收拾这一地鸡毛,闹到了凌晨后,这场极其私人的小型婚礼是以他们两个去厨房煮醒酒汤作为结束。
“KnockKnock。”有人敲门。
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凝滞地看向门口。
“你们忙自己的就行。”池青抱着他的礼物侧身挤开了门,完全看不见前面的视野,他只能费劲从旁边探出头来,“我上回跟你说过预留的地方在哪?”
降谷零麻木而震撼地指了指角落:“我以为你的意思是会买颗大型盆栽。”
“怎么可能,那太没意思了。”戴着口罩的少年放下那只订做的超大型泰迪熊,松快地拍了拍手,现在抬头就是玩偶温柔的蓝眼睛,它戴着波洛领结,穿着侍应生的衣服,朝所有走向它的人敞开温暖的怀抱。他忍不住摸了摸淡金色的蓬松卷毛。
“但你不觉得,呃,这个配色——”诸伏景光说到一半明智地收音,因为幼驯染早就反应过来了,眉毛微不可见地隐隐颤动。
池青朝他们亮出一个明目张胆的笑来:“嗯?”
“反正降谷警部未来可没那么多时间访问波洛,对吧,这么放松的幸福时光是需要珍惜的。”恶作剧的主人遗憾地摘下那只既视感拉满的波洛领结揣进兜里,玩笑需要分寸,“不如让这只安室熊替你看店怎么样?”
“这是宿海集的建议吧。”受害者平铺直叙,“只有他会不分对象地买泰迪熊当礼物,前科相当严重。”
被指出的池青遗憾地收了故弄玄虚的态度:“无聊,另外他托我给你们带口信,伊达航的巡夜不用查,他已经和人聊过了,只是复职刑警前的复杂心态而已,不用担心,留一点时间给伊达航就行。”
谜底揭穿得太快,反而令人意犹未尽,不过现在也不是顾得上这个的时候,诸伏景光刚拿起隔热手套准备把饼干装盘,余光里却发现一道身影转身就走。
“池君!”他喊住对方,“你不留下来参加剪彩吗?”
风铃作响,那个人已经推开了门,凉风从屋外倒灌进来,使人头脑一清。
“不用,我赶时间。”掀起风衣兜帽的人没有回头,“飞机要起飞了。”
他干脆果决地走了。诸伏景光望出玻璃窗外,静悄悄的清晨里只有路灯微黄的光,日出的鱼肚白才开始逐渐泛开,有什么东西在落下,他凝神细看,似乎是薄薄一片雪花。
这是这座东京今年的最后一场雪。
雪落无声,但诸伏景光确信自己之前听到了另一种声音,极其清浅,仿佛要藏进雪落声里。是池青最后的留言。
他说,祝你们如此幸福。
“都办好了?”宿海集低头给少年围上围巾,尽管数据体已经没有这些怕冷畏热的毛病。但他依旧严令禁止池青在零摄氏度穿一件短袖出门。
“这种事应该问你。”池青仰着头回答,拖着行李箱站在候机大厅里。现在,他看上去和所有即将分别的人一样,“反正我的手续都是你跑的——而且如果要说波洛的剪彩,那些人会更想看见你。毕竟你把十日书店的店铺送给降谷零当仓库了。”
“这不一样。”宿海集撕下机票塞进他的风衣口袋。
“我们曾经是同一个源头,同一个人。”警察先生的手落在了他的头上,“但现在,已经不完全是了,池青,别挪开目光了,正视你自己。”
做你想做的人,无限可能,去寻找活着的目标。作为池青而活着,重新在这个人世上再活一遍,去重塑你自己——
去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广播声宣告离别,他静静地放下手,走吧,去追寻吧,这是属于我宿海集的祝福。
“再见。”有着琥珀色眼睛的少年对他说,“谢谢。”
“再见。”他没有挽留。
于是一架新的航班从成田机场的微雪中起飞,贯穿浩荡云层,横跨长空,穿透那愈发明亮的日光,一直奔向地平线的尽头。
奔向故事的终点。
◎作者有话要说:
*酒量是宿海集>诸伏景光>降谷零>萩原研二>松田阵平>伊达航
*所有人开始了新的人生阶段,正文结束啦,本文是希望在真实的痛苦之后得到真实的喜悦
*还有六个后日谈才是真正的结束,包含HE和TE
◎名为宫野志保的十九岁◎
银白的钥匙,黄铜的锁,再高级的保险箱也免不了用最原始的手段做保密底线,咔哒,她拧开这层封禁,拉出来一叠洋洋洒洒的文件夹,不乏红头文件盖章的机密。但它们的主人看也不看,直接把这堆沉重的纸稿撇一边去。她要找的东西堆在了最深处的那个角落,小小的,不起眼的角落。
那是一枚少年侦探团的徽章,有点点旧。因为被出了汗的手捏在手心里很多回过。
宫野志保把它拿出来,放在办公室的冷光下观察。一切都完好无损,一切都悄然无声。仿佛随时都能滴滴两声冒出来少年侦探团他们的笑闹声——但她知道,这都是幻想。
持有这枚徽章的灰原哀已经死去了,死在浩大繁杂的人烟中,她在一个下雨天降生,也如雨雾般化去。对于那些孩子来讲,少年侦探团只是一个不长不短的童年回忆,所有人都在被岁月磨砺,孩子们会遇见更多的朋友,更多的未来,江户川柯南和灰原哀就应该像一个梦一样,合格地消逝在时间的阴影里。
消逝,离开,不如说必须离开,这才符合规矩。国立研究院最新的研究员倒进了转椅里,黑色的办公椅转开一个不规则的圆弧,灯光被眼睑遮挡在意识之外。还有五分钟下班。握紧那枚徽章,宫野志保放任自己回到过去。
“哀酱!啊啊不好意思叫错了……宫野小姐,嗯,宫野小姐。”
飞到日本后,公安的手续办了很久,她仍处于监督之下。但和组织生活时的待遇相比简直不值一提,宫野明美欢欣鼓舞地和她一起搬进了指定的公寓,离研究所很近,方便上班,显然地段不菲。等把那个「家」收拾得差不多了后,她才去拜访了博士,老人家开门时吓了一跳,往后一躲。于是她又一眼就看见了桌上多余的糖分,下意识揶揄地扫了眼心虚的老人。
“宫野小姐……你是小哀的姐姐吗?”
步美就是在那个时候突然窜出来的,她的眼神从她蜷曲在耳边的红棕色卷发,落到那双湖绿色的眼睛里,发问时拘谨到小心翼翼,那是一个仰着头悲伤的孩子,宫野志保知道自己拒绝不了……所以她逃跑了,毕竟想打探微光行动的人还没死绝心,她还有不能擅自出卖工藤新一这个借口,如果可以,她还能找出更多借口。
都是借口。
只是,吉田步美那张畏惧真相般的小脸,很难让她不去想起一些更陈旧的故事。
非常古老,那是信息技术还没如此眼花缭乱的年代,那是传真机嗡嗡作响的年代,那是画质模糊的电影里唱响我心永恒的年代,名为宫野志保的孩子从一座研究所走向另一座研究所,她孤身一人横跨太平洋,在异国的彼方成为一个孤僻的天才。琴酒是她的负责人,意思是负责不让她妄图逃跑、死掉或者被官方发现和救走,很多年前,她也是这么畏惧着等待一个沾满血腥的消息。但那时的她甚至不一定敢抬头去看那双讥笑的眼睛。
和琴酒比起来,布尔盖都显得是个好人,连少数几次代管过她的桑格利亚也衬得和蔼可亲。虽然他们的名声其实没什么差别,都是冷酷到极点的刽子手——但至少在后两者的眼里,她还是个人,在无伤大雅时获得了一点基本的人权。
她只是在不断逃跑逃跑逃跑,反抗是死,不服从也是死,她踩着死亡的边界线拼命奔跑,并没有那么多心思去顾忌太多东西。
但不代表她不想要。
桑格利亚会给她买新衣服,布尔盖甚至管过她的几回夜宵。如果不去想他手边一桌的狙击枪零件,热蒸汽里盛汤的鹤见业称得上平和,在那个阴郁诡谲的组织里,布尔盖坦荡到像一个异类,他并不算计别人,也不打算榨取同事们的利益,正如他不会折磨她的神经,也不会带着血突击检查她的行动。但BOSS对他青眼有加,贝尔摩德也很关照。所以算起来,鹤见业还是没有吃到亏过。
雪莉很清楚,这是个会给小女孩点一桌甜品后等一个下午的人。
但也是组织任务成功率永远的前三。
数字下渗出的都是血。安宁是真,杀戮是真,他不欺骗,她也不指望。所以他们度过了相安无事的半年,直到琴酒结束了长期任务回归。无论如何,那或许是她最放心的六个月童年。
所以知道TK系列存在时,受到接手S812实验的任命时,雪莉不想直视那张脸。
鹤见真,不,池青永远也不会知道,站在玻璃外调度的研究员曾想过什么,她的悲伤对饱受折磨的他来说或许也是一种无谓的负担,毕竟他们终究不是同一个人。那么冷酷是真,怜悯是真,这就是雪莉……呵,真不愧是组织的雪莉。
风衣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打断了所有漫无目的的思绪,是她订的闹钟,现在已经是下班的六点钟。宫野志保重新郑重锁上保险箱,一如锁上雪莉的过去,她该走了,迟到不是宫野志保的习惯。
然而提早规划的几套方案都在变数前失效。喇叭声规律地响起,宫野志保站在研究所大门前略微茫然地环顾,在这个东京里,还有谁会来找她——
一张熟悉的脸从驾驶座探了出来。他长得越来越惊人得像布尔盖了。
“快点!还得先去换和服再去参加夏日祭,规矩多的很。”司机重新发动了引擎,“毛利兰已经在铃木园子那里等着了,至于工藤新一——”
“又被案件堵住了?”宫野志保习以为常,“老毛病。”
“Bingo。”池青耸了耸肩,倒挡掉头,“我还以为你会问一下我哪来的车和哪来的驾照之类的,竟然问都不问就坐上来,怎么回事,刚才在走神吗,警惕心哪去了?”
“不好意思我是个普通人类,每天揣着警惕心的生活已经过够了。”撑着手打量窗外的城市风光,宫野志保的语气还是不急不徐,万家灯火在她眼前升起,“而且翻遍整个东京,都难找到第二个像你这样一句敬语都不说的人了。”至于池青,他违规的事情还少吗。
所以在车技和车速上他也违规了,毕竟东京的晚高峰在另一种意义上杀人。
唯一的好处是,池青幸不辱命,他们俩都没迟到——然后唯一的男性惨遭工具人化。宫野志保正站在捞金鱼的摊子前挽着袖子凝神细看,结果隔壁摊猛然传来一阵欢呼,估计是池青气球射击大满贯,害得她手一抖又漏过了那只赤红的金鱼……不知道等名侦探赶来的时候,还能玩上几项,宫野志保严重怀疑他们一行人会被所有摊子婉拒。
“太大材小用了吧?”她吐槽的时候被毛利兰和铃木园子拖过去合影了,池青在旁边百无聊赖地咬苹果糖,大小姐刚拒绝了他的代拍服务,绝对要自己上。
“一二三,要笑哦!”铃木园子蹦跶着在旁边举高拍立得。
“当然啦!”毛利兰把刚赢得那只玩偶举到头顶,笑得和任何一个幸福的人一样。
赤色金鱼,金紫缎面,各色的浴衣从身边飘过,宫野志保表面上无奈地配合着摄影姿势,心里却如气泡水鼓荡不息,快乐是醉人的,十九岁的少女热得一脸红,所有藏起来的情绪泡泡都浮上水面,噼啪,噼啪,烟火大会正式开始,咻然声里,所有人笑着抬起头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