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用‘呼’,呼他一巴掌。
天津比较别致,据我所知,他们叫:给他一大腮帮子。
五月下旬,天气彻底转暖。
段立轩恢复良好,尿尿终于不用扶墙根儿。赶上天好的时候,还能出去散散心、压压腿。要按正常标准,他早该出院了。只是陈熙南怕他放飞自我,劝他呆满三个月。段立轩没异议,就这么把病房当宾馆住着。
两人将关系定性为朋友,却比以往走得更近。除了日常的康复训练,还总凑一起聊天。
段立轩常和陈熙南说江湖里的故事。利益,纷争,恩怨。谁死了,谁残了,谁退出了,谁吃花生米了。
而陈熙南会给段立轩讲医院里的故事。感情,人性,选择。谁求生不得,谁求死不能。谁生得凄惨,谁死得圆满。
俩人一唠就半宿,直到互相唠睡着。有一回坐沙发上喝茶,陈熙南沉思的空档,把自己给想睡着了。段立轩等他的功夫,也把自己给等睡着了。就这么头靠头睡了一宿,最后还是被护士给扒拉醒的。
无论是陈熙南的同事,还是段立轩的朋友,都对此感到迷惑不解。
毕竟这两人学历差太多了。一个半文盲,打两句话必出错别字;一个博士后,参与国自然课题研究。这样天差地别的俩人,哪儿来那么多话要讲?
段立轩也解释不清楚,反正就觉得跟陈乐乐聊得来。后来还是陈熙南帮他总结成句,供他被问的时候装杯:一种相似、一种不同。互为禁区,也互为缺口。
相似的是所处环境。无论是江湖大哥,还是神外医生,都需要直面生死和人性。
这是一种没有宽宥的、血淋淋的人生。这种人生,不会因为对了一部分而给你分数。如果想要突出重围,就必须要全对。而且万一错了,也要有承担后果的勇气。
在生与死的空隙里,两人选择了截然不同的应对方式。
段立轩选择问心无愧。觉得只要自己这关过了,就不怕江湖的风狂浪高。可以怀菩萨心肠,但必须有金刚手段;
陈熙南选择袖手旁观。认为只要自己足够冷漠,就无惧世间的种种荒谬。所谓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尽管应对方式不同,但两人的底色相同。那是一种深刻的灰度认知——不美化人性、不定性对错。
若一个人总喜欢站队,总喜欢用是非对错来评判某事、某人、某物、或某行为时,说明他还不够成熟。
一方面,每个人的认知都非常有限,任何评判都受限于自身认知。
另一方面,人性是复杂的。人是流动的多面体,随着环境、身份、场景、时间而改变。哪怕只是昨晚没睡好,都能极大地影响今日言行。
人性比起善恶,更多的只是自私。善时能得到更多,他就善。恶时能得到更多,他就恶。一个出手杀人的暴徒,可能是一个孝子。一个见义勇为的好汉,回家可能打老婆。
也许是人看得多了,他俩这方面出奇得一致。段立轩是跟谁都热,陈熙南是对谁都冷,但他们对谁都不期待。不抱怨,亦不失望。
当然除了这些,还存在一点。不过那是个不能说的秘密。
“二哥。”陈熙南不到六点就探头进来,笑眯眯地招呼,“遛早去呀?”
“马上。洗个脸。”段立轩把刮胡刀扔回台面,噗呲呲地洗脸。洗完抽了两张面巾纸,啪啪一顿拍。
陈熙南默默地靠上窗台。眼神刮刀似的,把他从头刮到脚。
段立轩虽说个子不高,但身段特好。肩宽腿长,蜂腰翘臀。浑身充满轻捷的力量感,像匹油亮亮的小猎豹。
这会儿刚起床,他只穿了条篮球裤。擦完脸,直接就开始穿鞋。吊着的左手撑墙,右手在后提鞋帮。折着脖颈,背肌在皮肤下涌荡。
可能是陈熙南的视线太过灼热,段立轩从肩膀上斜了他一眼:“你瞅啥?”
陈熙南轻跺了两下脚,把起酥的挂件震下去。小指抠了两下人中,故作淡定地问道:“胡子,最近怎么不留了?”
“给你省点事儿。”段立轩走过来套上T恤,冷哼一声,“大半夜定闹钟起来刮,别累出好歹的。”
陈熙南自觉理亏,笑着摇头:“我不刮了。留吧,想留就留。”
“不留。”段立轩拿起墙上挂的棒球帽,随手往头上一扣,“最烦碰上熟人儿,他妈问问问的。”
段立轩的肌力还没全恢复。走个几百米还行,多了就跛。他不愿被人瞧见,别说胡子,通身的行头都换了。
曾经的段二爷,那是茶晶眼镜小胡子,盘扣大衫乐福鞋。小包一夹,环佩叮当,上哪儿都前呼后拥。
现在他是胡子不留,小弟不带。国潮不穿,珠宝不佩。不耍票儿不装逼,主打一个「谁他妈也别瞅着我」。
清早六点,路上只有稀稀拉拉的苦命人。两人出了医院大门,不紧不慢地顺道溜达。
段立轩今天穿了一身黑。棒球帽大背心,篮球裤运动鞋。帽檐还有点歪,那叫一个青春。别说段爷,简直就是段贤孙。
陈熙南默默走在他斜后方,盯着他帽尾扣里的发茬。在阳光下毛茸茸的,泛着可爱的金黄色。
太阳不烈,却晒得某人直中暑——想抱他,嗅他,吻他。想化作一条大森蚺,缠得他喘不上气。也想化作一颗小树苗,植进去肆意生根。但就像惯常的那样,他只在脑子里过了把瘾。实在按捺不住了,就偷摸碰下衣角,再吻一吻碰过衣角的指尖。
“哎,那家以前没瞅过啊。”段立轩努了下嘴,示意街对面的早点摊位。深蓝色折叠雨棚下,一个大油锅,一个保温桶。
陈熙南正嗦着二哥味的手指饼,被这突然的搭茬惊了下。扫了眼那路边摊,委婉地拒绝道:“还是去大茶楼吧。”
可段立轩就像那撒手没的哈士奇,什么也听不进。甩着折扇,俩腿直奔雨棚倒腾:“天天大茶楼,吃得起腻。”
陈熙南小跑着追上,扯住他臂弯:“路边摊不干净,都是尾气。”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段立轩甩上折扇,敲了下他手腕,“爷今儿想吃炸油条,就搁这儿!”
陈熙南拗不过,只得又仔细打量了下摊位。等看到摊主,这才明白段立轩犯什么倔。一个精瘦的女人,腰上绑了根绳子。绳端栓了个小孩儿,正蹲在地上扣砖缝。
段立轩这人就这样,管闲事没够。往街上一走,哪怕是看着流浪狗拉屎,他也得凑上去瞅瞅拉没拉稀。
他背着手走上前,仔细打量了下那娘俩:“来一斤油条,两碗豆浆。”
摊主摇头摆手,指了下旁边的泡沫牌子。就见泡沫牌上写着:我是听障人士,请看本单点餐。
段立轩哦了一声,扇子往裤兜里一插,打了几个手势。那摊主面露惊讶,也回了几个手势。
俩人对着炫舞半天,陈熙南饶有兴致地旁观。段立轩胳膊还吊着,手势打得吃力,总得垫起肩膀发力。舞了一会儿,他比划了个大拇指,端着豆浆坐到小桌旁。
陈熙南也跟着落坐,略嫌弃地看着碗上的塑料袋:“这肯定不是食品级的。”
段立轩抽了根筷子,不小心被毛刺扎了。啧了一声,低着头挤指肚:“矫情。吃不死。”
陈熙南凑上来看:“扎刺了?给我看看。”
俩人坐在路边摊的小桌旁。披着一身暖洋洋的晨光,头对头地找毛刺。脚边是零落成泥的绣球花瓣,被风拢成一个个蓝色小团。
陈熙南掀起眼皮,偷瞄着段立轩。看见他浓黑的眉睫,小小的嘴唇,淡色的胡青,鼻尖上的一点黑头。还有鼓动的胸腔,温暖的手掌,蜜色的大腿。
那一瞬,他忽然觉得很幸福、很满足。想着除了不能接吻涩涩,情侣间也不过如此。
他故意慢着找,就为了多握一会儿这只手。过了两三分钟,段立轩不耐烦了,作势要抽回来:“拉倒吧。死不了。”
“那可不一定。”陈熙南拽着他的手不肯松,“要是扎进血管里,顺着血液在体内游走,最后扎心脏上都有可能。”
段立轩寻思了会儿,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你是不是又拿我找乐子呢?”
“实话。曾经在急诊轮转,有个男孩儿,肚里扎了半截针。当时没找到,不了了之了。结果两个月后,断针游进心脏,扎到了二尖瓣。”
他身子弓得很低,温热的呼吸扑在段立轩手心。声音很轻,像从空中缓缓飘落的羽毛。镜片后一双全神贯注的眼睛,认真得像在设计宇宙飞船。
段立轩恍了下。感觉那小木刺,好像还真就扎心脏上了。
“找着了。”陈熙南左手从包里摸出个皮盒,啪一声摁开。里面两排家伙什,什么指甲钳小剪子,镊子挫子刨足刀。他抽出最小号的镊子,仔细地夹出倒刺。松开手,抬脸温柔地笑了笑:“这回心脏保住了。”
微卷的四六分刘海,在晨风中簌簌抖动。光洁无暇的面皮,好似泼了一层鲜奶。直直地看进眼里,专注又温存。
段立轩抬手压了下帽檐:“诶,你这左手挺牛B。”
“没二哥牛。”陈熙南接过摊主拎来的油条,“手语哪儿学的?”
段立轩掰开筷子,回头看了眼那娘俩:“我爹就那样儿。”
“天生的?”
“不是。小前儿打针打坏了。”
“那二哥母亲挺辛苦。”
“辛苦吧,”段立轩唰唰地磨着筷子上的毛边,“要也不能改嫁。”
陈熙南沉默了两秒,掏出包消毒湿巾:“擦擦手,直接抓吧。这筷子不知道放了多少年,一股子霉味儿。”
段立轩可能也是嫌筷子脏,掷进了远处的垃圾桶。擦完手抽出油条,在豆浆碗里蘸了两下,张嘴开咬。
陈熙南小口抿着豆浆,眼神粘在他的唇齿上:“二哥刚才跟她说什么?”
“问她为啥把孩子栓腰上。”段立轩嘴小,吃饭可不慢。三两口就消灭了一根油条,伸手去拿第二根,“她说小孩儿智障,不拴着跑丢了。问她男人呢,说得癌了,就搁这二院。”
“什么癌啊?要是高度恶性肿瘤,还是早点放弃的好。以免最后,人财两空。”
“那没问。”段立轩连吃三根油条,端起碗干了豆浆,“是个好老娘们儿。真坚强。”他放下碗,又回头看了眼那小男孩,“胳膊腿都全乎,可惜了。”
陈熙南刚想说话,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号码,可怜兮兮地叹气:“急诊。我猜是早班出车祸的。”
段立轩站起身,在他发顶揉了两把:“赶紧塞,我先结账。”
陈熙南顶着油汪汪的头发讲电话,眼睛一直看着段立轩。看这人在身上乱拍了一通,又过来在他背包里翻。拿到钱夹子后努了下嘴,意思‘借我用用’。
他宠溺地笑了下,点点头。然后就眼睁睁看着段立轩打开钱夹,抽出全部纸币。
他吓得把话筒往胸口一怼。以从未有过的电光火石之速,伸手薅住了段立轩衣摆:“好二哥!你给我留一张吃饭!”
作者有话说:
目前时间线2016年,扫码付款还没有大规模普及。
哈哈段爷劫贫济贫。
耍票儿:装酷、扮帅。
如果磊子是肌肉大猛男,那甜甜就薄肌小爷们儿。
陈乐乐吃得真好。馋死我了。乐乐啊,打个商量,能不能分我两口尝尝。
陈乐乐:我分你个天打雷劈套餐,要吗?
第23章 耻怀缱绻-23
急诊的确来了个车祸。早上骑电瓶车上班,被汽车从后顶飞了。没戴头盔,重度颅脑外伤,顺鼻孔淌脑浆。
陈熙南觉得救活的可能性不大,但还是象征性地快走两步。因为要是走慢了,段小轩会蹬他屁股。
最近俩人混熟了,相处也就不客气了。段立轩这人没边界感,跟熟人总爱动手动脚。拍个肩膀勾个脖儿,都再正常不过。要是关系再亲近些,还会玩两下摔跤。最让陈熙南脸红心跳的一回,他手术间隙去楼下超市买面包。刚准备去结账,身后呼啦一阵风起。还没等扭头,段立轩直接跳他后背上了。
右手勾着他脖子,贴着他耳朵大喇喇地问:“就吃这破玩意儿?”
说句不正经的,那天陈熙南觉得99.99%的地球人都没自己牛B——试问还有谁的日记本里,会出现‘博启着做手术’这一项呢?
但俗话说,一个硬币两个面。不拘小节的确可爱,下手也是真没轻重。上回看到个搞笑视频,段立轩顺手抽了他大腿一巴掌。当时就给他疼得直咬牙。回家一看,嗬!好个如来神掌的大印子!虽说他拿这巴掌印变态了半宿,但还不至于没事找打。
段立轩站在早点摊子前,目送着他走远。抻了个长长的懒腰,嘴里唱戏似地感慨:“哎呀~黑猫儿白猫儿~逮找耗子~就是好猫儿~”说罢做了两个弓步压腿,准备去公园找人蹭篮球玩。
还没走两步,瞟到了街对面的包子铺。门口一个眼熟的秃老亮,正埋在两屉包子后狂炫。段立轩摸着下巴,又仔细地打量了会儿——千真万确,那就是大亮。
他脸一沉,大步流星地走上前。还没等到跟前,大亮下意识地抬起脸。就像看到了美杜莎的眼睛,他叼着包子石化了。
段立轩站在台阶下。俩手一背,下巴一扬:“你搁这儿干啥?不让你去看着洲儿?”
大亮没说话,也没动作。
段立轩拉着脸和他对视两秒,雷霆一吼:“滚过来!!”
大亮这才如梦方醒,扔下包子踉跄出来。孙子似的站到他跟前,提溜着脑袋。
段立轩一看他那副损色样,全明白了。根本什么都不用问了。这瘪犊子压根儿就没去东城。
至于为什么没去,因为余远洲根本没救出来。
什么在黎家养着呢,什么没精神头说话。还有那些近况照片,全是段立宏诓他的。
他照着大亮脑壳狠扇一巴掌,把人打得连连趔趄。
大亮夹着尾巴又贴回来,抓着他衣摆哄:“二哥,你别急呢。大哥说了,咱先等等,他再去想想辙。”
段立轩又抽了他一巴掌:“你信他!段立宏他妈一屁俩谎!!”
“那咋整啊!”大亮噗通一下跪到他脚边,哭哭咧咧地说,“不是说信他。那总不能一直拿这事儿,搅和你治病啊。人陈大夫说了,呜,你这不好好整着,往后走道儿都不能利索了。二哥啊,我的二哥诶!你就长点心,多为自己合计点儿吧!那往后要真成瘸子了,可咋活啊呜呜呃呜呜呃…”
段立轩刚想再抽一巴掌,半路硬生生变成弹脑瓜崩。无奈地叹了口气:“一大早的,我寻思去练个三步上篮,你他妈给我来个三步上坟。赶紧起来!晦不晦气!”
大亮抹了把脸,臊眉搭眼地站起来。像条做错事的斗牛犬,小眼睛一瞟一瞟的。
“照片儿哪儿来的。”段立轩问道。
“…大哥买的。”
“搁哪儿买的?”
“丁二手上。”
丁二,本名丁双彬,是丁凯复同父异母的弟弟。不过刚上大学,心眼子倒比老苞米长得还密。既借他哥狐假虎威,也卖他哥花边新闻。里里外外挣他哥钱,忙活得像偶像经纪人儿。
段立轩一听更来气了。当初丁凯复看上余远洲的消息,就是他从丁二手里买的。那时候说可好听了,什么段二爷以后有事尽管问,他知无不言。
这死孩崽子,年纪不大,还知道两头说话!
段立轩不再跟大亮废话,掏出手机拨了段立宏的号码。
“操你妈。别等我过去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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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刚开,一个瓷杯就迎面飞来,咔嚓一下碎在段立宏脚边。
下一秒段立轩就卷着风呼啸而至,手里拿着一根撅折的拖把棍。嘬着双腮,眼角斜往太阳穴飞。
段立宏妈呀一声,抱头鼠窜:“给我摁住他!快!!”
他养了四个前科马仔,个个手毒心黑。没几下就把段立轩摁到床上,抢下了武器。
段立宏回头一看,又急眼了:“你个2B!别碰他石膏!!”
“段立宏我CNM!!莲藕生烂疮你心眼儿坏透腔!”段立轩在压制下拼命挣扎,嘴里开闸似的咒骂,“我要去东城!我要崩了疯狗!段立宏我真他妈CNM!我C你血M!!”
“咱俩一个妈!”段立宏端起床头的冷茶,扬泼到他脸上,“你消停会儿!一句话里一百个妈,我给你申个骂娘吉尼斯得了!”
段立轩扑腾地也没了力气,颤手指着他:“俩月了…洲儿被他折磨俩月了…你要不骗我,这会儿早整出来了!”
段立宏一把拍开他的手:“疯狗亲爹出马都没好使,你去顶用?之前俩手都没干过,现在独臂大侠就行了?”
“少埋汰我!你给我把枪!我直接去银拓崩人!”
“我看你是喝猫奶长大,不是一般虎!还给你配把枪,我再给你配个坦克,挂两筐手榴弹,你去把东城平了吧!”
俩人正在病房里对骂,门被敲响了。段立宏吩咐马仔:“撵走!”
话音未落,门自己开了。一个极高的男人迈了进来,甚至要低头才不会撞到门框。
穿着咖色条纹衬衫,袖口堆在胳膊肘。筋脉分明的小臂上,两道结痂的狰狞刀口。梳着锃亮的狼背头,白人似的大高鼻。一根烟斜在嘴角,眼睛在烟雾里半眯着。
他兀自踱步进来,缓缓环视一周:“瞎子阿炳在哪儿?”
他声音嘶哑低沉,吐音不清。说的话掉不出嘴,被舌头搅得胶粘。
几乎是一瞬间,段立轩挣脱了几个马仔。从枕头下摸出直刃小刀,跳起来薅住男人衣领:“C你妈疯狗,还敢自己送上门来?!”
丁凯复打量他半晌,才低低地啊了一声:“瞎子啊。你复明了?”话音未落,他脖颈已经见了红。
段立轩刀尖扎在他喉咙下方,瞳孔一下一下地收缩。
段立宏看得直打哆嗦,俩手在空中来回比划:“别冲动…刀放下…轩呐…咱有话好好说,别上来就见红啊。”
丁凯复也够有种。被刀扎在脖子上,半厘米也没躲。就这么任由血往衣领里淌,喉结在刀尖上来回滚着:“我今儿来,就是为了远洲的事。你要不配合就算了。”说罢捏下嘴角的烟,随手往段立宏身上一弹,示意他滚远点。段立宏往后一闪,脸变得铁青。可愣是没敢发作,嘟嘟囔囔骂了句狗B。
段立轩死瞪着丁凯复,眉毛像是两把斜劈的大砍刀:“洲儿怎么了!”
“他不理我。”
“你他妈该。”
“他还有点不对劲。你当初…是怎么逗他开心的?”丁凯复说着话,眼珠开始往下滑。像是从斜面滚落的钢珠,沉沉地撞上眼角,又浅浅地回震了下。
段立轩鄙夷地嗤了声,故意喷着口水骂他:“呸!你滚远点,他就能开心。”
丁凯复抹掉脸上的唾沫,蹭到段立轩的前襟上。
“你告诉我,我就放人。”
段立轩狐疑地打量他。脸色惨白,眼底青黑。两颊瘦出Y形凹陷,好像随时都会塌方。
“真的。”丁凯复扭头抽了张纸巾,揩了两把脖子上的血。重重跌坐进椅子,从兜里摸烟,“来谈谈吧。”
段立轩沉默片刻,对段立宏使眼色:“别搁这搅和,该干啥干啥去。”
“都不准肇事啊,这里是医院。”
段立轩就看不上他哥这一点。明明怕到拉裤兜子,还得装腔作势找面子。他立马不耐烦了,挥着刀撵人:“啰啰啰的烦不烦,呿!!”
门刚一关上,他就连着往后踉跄,撞上了窗台。右手在背撑着暖气片,头靠到窗户上缓神。从早上到现在,他早就超负载了。这会儿累得阵阵恶心,左腿也打哆嗦。
丁凯复那边也没好到哪儿去。雪茄刚吸了一口,就剧烈地呛咳。悾悾咔咔的,端着垃圾桶连咯好几口痰。之前那场斗殴,他把段立轩凿稀了咣当碎。段立轩也没含糊,给他歘得桃花朵朵开。就那半死德行,都没去医院,紧着回去找余远洲卖惨。没卖出去不说,后半夜还失血过多休克了。被哔卟哔卟地拉走,当晚就切掉了半个肝。
刚才还对着装的俩B王,此刻像两条湿漉漉的流浪狗。各自汗涔着脸,心照不宣地中场休息。
一个呼嘶呼嘶,一个呵tui呵tui。
段立轩本就犯恶心,丁凯复还在这恶心人。他不耐烦地草了一声,膈应地低骂:“谁他妈裤腰没系好,把你漏出来了。”
丁凯复没说话,扭头去开冰箱。抽了瓶矿泉水,拧开吨了一大口。拿手背刮了下嘴,这才道:“他跟你搁一起的时候,笑得多不?”
“不多。”段立轩懒得看他那张der脸,偏头看向窗外,“哭前儿多。”
“为啥哭?”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
丁凯复耷拉着眼皮,盯着脚边的几滴血渍:“他爸的事儿,我有错。也会尽可能地弥补。你俩…是因为这个开始的?”
段立轩把头靠在玻璃窗上,半睁着眼睛。窗外是浅青的街道,灰白的楼宇。明亮的蓝天,绵白的云片。
窗外是景,窗上是影。两人的倒影相隔一掌,像是张透明度极低的图层,虚浮在城市上。
“开始啥?”段立轩瞟了眼丁凯复的影子。
丁凯复勾起眼皮,阴森森地扎了他一眼。沉默了会儿,又狠嘬了口烟。这口烟还没出来,咆哮先出来了:“妈的!我说你到底碰过他几回!!”
段立轩先是一怒,后而一窘,忽又厌烦地皱起眉:“我俩没啥。我是喜欢洲儿,但他没答应。”
“什么?”丁凯复唰地站起来,拿烟头比着他,“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俩没啥…”段立轩话说半截儿,抄起桌上的烤肉叉猛扎上去。
瞪着一对血眼珠子,说话都带了颤,“草你妈你因为这个打他了是不是!!”
丁凯复一把攥住他的手,狰狞出一脑门青筋:“你早怎么不说?!”
段立轩猛一顶膝,直奔着让他断子绝孙去。丁凯复被迫松手,后撤同时往前一搡。
段立轩177,丁凯复193。他嘴巴子也就疯狗肩膀头那么高,骨架自然也小一号。更何况他左腿已经麻痹,刚才那招又用尽了力气。此刻就像被挖掘机拍了一样,往后飞了近两米,哐当一声磕到床脚。
“他妈的有毛病!!就真有又咋了?你要找黄花大闺女,去清朝老墓扣木乃伊干去!”他爬了半天也没起来,索性抄起拖鞋甩,“你到底把洲儿怎么了!草!我真他妈想整死你!”
丁凯复躲过拖鞋,捡起叉子扎进椅背。冷笑了一声,欠了吧唧地瞟他:“呵。可惜没整死。我活得好好的。”
段立轩又抄起另一只拖鞋撇,孩子般声嘶力竭:“那他妈是洲儿心软了!”
丁凯复这回没躲,被拖鞋正中脑门。
“搜查那天,你内地下室还脏着呢吧?”段立轩狠呸一声,“沙比,你就不好奇,为啥等你进去后,他们才去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