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无铮心中却陡然一寒,去年为记忆中那人庆生之时,河畔千灯并放、华光映天,他虽记忆模糊残缺,却也隐约记得,那人并未向他吐露所许何愿。
方才自己所言,不过随口编造。
赵赋为何竟直接承认?为何要欺瞒于他?
他一直以为赵赋对他一片赤诚…… 怎会冒欺君之罪诓骗自己?
霜儿也坚称他的心上人是赵赋,身边人也都认同。
然而......慕无离说他曾赠自己银蝶飞刀,如此私密之物,足见他与宸王过去关系不浅。
可身边人却对他与宸王的过往只字不提,好似他们二人极为生疏,可若当真如此,他又怎会将那飞刀随身佩戴?
若霜儿、云起表兄、欧阳绥等亲信之人皆在骗他,那他身边究竟还有多少人在欺瞒他?
他们又怀着何种目的?
他本已答应慕无离与赵赋做个了断,此刻……他决定暂且搁置。
他心下暗自笃定,必须弄清楚究竟何人一直相伴身侧,唯有如此,才能明白种种纠葛该如何了断,既不辜负慕无离的情意,亦能在父皇面前有个妥当的交代。
他不能稀里糊涂写下婚书,这对他曾喜欢之人和慕无离皆不公平。
此刻,慕无铮无比渴望能忆起从前所有。
待稍回过神,见赵赋仍温柔地望着自己,他敛去思绪,笑道:“夜风渐凉,回去歇息吧。朕腹中饥饿,打算传些膳食,你可愿一同用些?”
赵赋见慕无铮神色如常、态度依旧,终于放下心来,应道:“臣愿陪陛下用膳。”
慕无铮任由赵赋跟在身后走进承乾殿,暗自叹了口气。
慕无离…… 再等等,等朕查明这一切,定会给你一份堂堂正正的婚书。
次日,昭靖帝慕无铮独坐于御书房内,神色冷凝。
赵赋一事扎在他心间,让他对周遭之人皆起疑心。
他宣来侍女水芙与水蓉。
二人踏入殿内,见皇帝满面寒霜,神色顿时小心翼翼起来。
慕无铮神色凝重,缓声问道:“水芙、水蓉,自朕失忆后,你二人可有什么事瞒着朕?”
此言一出,水芙和水蓉顿时吓得花容失色,“扑通” 一声双双跪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
慕无铮见她们这般惊恐模样,心中失望如潮水般涌起,却强忍满腔怒火,沉声道:“朕乃这天下之主,你们究竟在惧怕何人?”
水芙的身子抖得愈发厉害,连说话都磕磕巴巴起来:“陛下…… 奴、奴婢不敢…… 奴婢…… 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一旁的水蓉吓得直接哭出声来。
水芙见状,咬了咬牙,伏地道:“陛下,您胸口那道疤,是您自己刺的。当时您力排众议,顶着满朝文武阻拦,执意要为宸王出征报仇。您亲手用短刃刺向自己,以心头血起誓,这才留下了那道疤痕。奴婢所言,句句属实…… 只是奴婢真的…… 就只知道这么多了。”
慕无铮闻言,心中猛地一震。
他竟曾为宸王以心头血起誓?
如此看来,慕无离于他而言,定是有着极为重要的地位,绝非仅仅只是党争中的敌对关系,可身边人竟一句都不与他提及?
慕无铮心中暗自思忖,关于自己与宸王之间的过往,他们究竟隐瞒了多少?又为何要这般遮遮掩掩?
更重要的是,他总觉得如今的赵赋,与他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身影,似有诸多不符之处。
待水芙与水蓉退下后,慕无铮心中拿定主意,决意先从身边亲近之人展开试探。
他乘上轿辇,向着慈宁宫缓缓而去。
轿辇轻晃,慕无铮的思绪却如乱麻般纷杂。
踏入慈宁宫,薛太后见他前来,神色慈爱依旧。
慕无铮神色不动,先与薛太后浅叙了几句家常,话锋忽而一转,缓缓开口道:“母后,儿臣近日因北境军调度一事,与义兄起了些许争执,心中烦闷难解,特来恳请母后为儿臣开解一二。儿臣自苏醒以来,心中便一直有个疑惑,从前儿臣与义兄关系究竟如何?再者,义兄在出征之时,缘何突然支持儿臣重掌朝堂大权?还望母后能为儿臣答疑解惑。”
薛太后眼眸微微一闪,似平静湖面泛起的一丝涟漪,转瞬即逝。
旋即,她和声道:“你与离儿从前……关系极为要好,你们之间的情谊,旁人难以企及。”
慕无铮怎会轻易放过这一丝端倪,当下紧追不舍:“既如此,为何朝中上下皆传,儿臣从前与宸王在朝中互为敌手,针锋相对?”
薛太后微微一怔,旋即解释道:“你与他……起初确实有过一段党争时日,但那不过是做给朝臣们看的表面功夫罢了。私下里,你们情谊深厚,绝非他人所能揣度。”
慕无铮满心疑窦,继续追问:“母后,既然儿臣与义兄情谊这般深厚,那在儿臣苏醒后,母后缘何不向儿臣言明这番情谊?儿臣身边之人但凡提及儿臣与宸王之事,皆三缄其口,儿臣起初还以为自己从前与义兄关系疏远,形同陌路。”
薛太后幽幽叹了口气,神色间满是无奈与忧虑,道:“陛下,有些事既已经过去,就不必再深究了。深究只会徒增烦恼,让人心神不宁。你只需知道,你与他从前十分亲近,这便足够了。”
慕无铮凝视着太后,心中狐疑愈发浓重。
他想起赵赋对自己的欺瞒,犹豫片刻后,又开口问道:“母后,儿臣始终记得曾有一男子,与儿臣情谊匪浅,可如今却怎么也想不起他的模样,母后可知其中一二?”
薛太后神色一黯,无奈道:“铮儿,之前你患癔症,痛苦不堪,哀家一直忧心不已。当时便想,若有可能……你还是与寻常女子结缘为好。如今许多事既已忘了,为何还要执着去追究?万一再犯旧疾该如何是好?静殊去得早,就留下你这么一个孩儿,你若有个万一,叫哀家来日到九泉之下……如何面对静殊?”
慕无铮满脸无奈,轻声恳请:“母后,儿臣已许久未犯病,怎会有个万一?儿臣只是想厘清过往,不负他人,亦不愧疚。”
薛太后不禁微微叹了口气,目光中透着几分复杂意味,似是思索着什么难以言说之事,片刻后缓缓开口:“铮儿,你且牢牢记住,在这世间.......你谁也不曾亏欠。”
母后这般遮遮掩掩,欲语还休,令慕无铮心中疑云更盛。
他暗自忖度,过往定是藏着诸多隐情,个中曲折怕是难以言明。
不然,以母后向来对他慈爱备至、关怀入微的性子,断不会如此守口如瓶,半分口风都不露。
慕无铮见薛太后似有顾虑,不愿再多言,无奈之下,也只好暂且离开慈宁宫。
随后,他命太监将林霜绛召到御书房。
林霜绛接到召见,匆匆赶来,一进御书房便躬身下拜。
慕无铮目光灼灼,开口问道:“霜儿,朕从前之事,你应当知晓不少。”
林霜绛心中猛地一震,暗自思忖,小铮莫不是……已经起了疑心?
又或者,他恢复了些记忆?
可当下自己还没找到治愈宸王眼疾的法子…… 要是此刻小铮发现自己一直在骗他,该如何是好?
“霜儿,近日朕为收宸王兵权一事烦忧不已,想必你也有所耳闻。朕三次亲往宸王府,宸王却拒不交权,甚至还一度掳走冬易姐和舅舅……霜儿,朕问你,朕从前与宸王关系究竟如何?为何宸王声称,‘宸’这个封号,是朕亲自为他定下的?”
林霜绛微微一愣,随即顾左右而言他:“陛下无需为此忧虑。从前之事,臣也只是略知皮毛,不敢妄加揣测。陛下与宸王殿下.......关系颇为复杂,时而争斗、时而亲厚,因此臣实难断言。至于那封号,陛下从前并未向臣透露定下此封号的用意。”
“时而争斗,时而亲厚?”
慕无铮紧紧盯着他,目光似洞悉一切,“朕身边,你应是最为亲近之人,可为何连你都不清楚朕与宸王的关系?霜儿,朕这些时日一直在思量,若宸王当初支持朕重掌朝堂并无其他意图,那朕如今想要从他手中夺回兵权,岂非成了鸟尽弓藏之举?你当初阻拦朕收宸王兵权,莫不是也出于这个考量?”
林霜绛面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几乎难以维持镇定。
没想到,小铮仅凭一些零碎线索,竟已隐隐触及事情的真相。
他暗自深吸一口气,强压内心翻涌,沉默许久后,轻声道:“陛下,朝堂之事本就错综复杂,诸王之间的纠葛更是千头万绪。昔日宸王身为太子,陛下贵为端王,其中过往绝非三言两语能说清。至于宸王全力支持陛下重掌朝堂大权,想来是他知晓陛下乃慕氏皇族正统血脉,而自己并非皇室嫡传,这才甘愿竭诚辅佐,以尽臣子本分。”
慕无铮凝视着下方,忽然低笑出声,“是这样么……朕明白了,你先退下吧。”
林霜绛微微点头,退出御书房。
慕无铮轻声呢喃:“永昼的战神宸王,怎会是一个只因血缘身份,便心甘情愿让出朝堂大权的人?”
言罢,慕无铮避开金銮卫,命贴身太监将他唯一同血脉的堂兄弟慕凤玄传唤进宫,且特意叮嘱须得暗中行事,不得让任何人知晓。
慕凤玄身着黑袍,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由太监悄然引入承乾殿。
慕无铮一见到慕凤玄入殿,等不及他行礼,便抬手轻挥,神色急切,直言道:“凤玄,朕心中有惑已久,朕从前……似有个心上人,可如今记忆模糊,怎么也想不起他的样子。你可知朕从前的心上人.......究竟是谁?”
慕凤玄站在慕无铮面前,神色猛地一怔,犹豫了一会儿才道:“陛下,这…… 臣着实不知陛下曾有此等情事,实在无从答起,还望陛下恕罪。”
慕无铮微微皱眉,见慕凤玄神色不似作假,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接着问道:“既如此,那朕再问你,朕与宸王从前关系如何?你可知道?”
慕凤玄神色间闪过一丝犹豫,开口道:“哎呀……陛下,您也知道,我陈王府向来不掺和朝堂之事。”
慕无铮满脸无奈,道:“朕不过是问你,朕与宸王昔日情谊如何,只询私情,与朝堂诸事并无干系,你但说无妨,不必有所顾虑。”
慕凤玄似是犹豫许久,终于缓缓开口:“此事……臣着实不知当讲不当讲……陛下,您与堂兄从前……十分亲近。您早年便在他身侧侍奉,后来陛下入宫,臣瞧着您与堂兄依旧交好非常。岱县水患之时,您二人同乘一车,数日相伴,谈笑风生。以臣浅见,您二位情谊绝非一般……只是后来陛下与堂兄在朝堂之上各执一方,您曾特意叮嘱凤玄,千万不要将这段过往外传,说是会给堂兄招来麻烦。”
侍从?莫非正因如此?
慕无铮心下暗自忖度,难不成当真因自己曾是慕无离的侍从,才会将对方所赠飞刀贴身藏纳,片刻不离?
慕无离作为他昔日的主子,对他有知遇之恩,兴许是因为这份恩情……才令自己如此珍视这把飞刀?
可自己入宫前曾是慕无离的侍从,这本不是什么需要隐秘的事,此前他询问许多亲近之人,竟无一人主动提及,好似在刻意将这段过往深埋。
待慕凤玄离去后,慕无铮沿着宫道信步而行,心中暗道,所幸,他终究还是从凤玄处寻得了些许有用线索。
慕无铮一路朝着承乾殿的方向走去,途经崇光殿时,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朝慕无鉴的居所走去,恰好与慕无鉴在院中迎面碰上。
慕无铮凝视着慕无鉴俊美的面庞,脑海中不禁浮现他提枪刺向赵赋的场景。
二哥平日在宫中鲜少无端对人动手…… 或许二哥知晓些什么?
念及此处,慕无铮微微俯身,低声问道:“二哥,先前你提枪刺向赵赋时,说朕是什么……能再与朕说一遍吗?”
慕无鉴望向他,脸上笑意盈盈,道:“陛下当然是哥哥的小娘子呀!”
慕无铮神色间满是犹疑,追问:“二哥所说的哥哥……可是你的兄长,宸王?”
慕无鉴忙不迭点头,说道:“阿鉴只有一个哥哥,便是皇兄,而哥哥也仅有陛下这一个小娘子。”
慕无铮听后,一时哭笑不得。
从崇光殿回来,慕无铮端坐在御书房内,神色冷凝,他先是遣人传了傅云起来见。
不多时,傅云起步入书房,一见到慕无铮,忙撩袍跪地,恭敬行礼,朗声道:“参见陛下。”
慕无铮缓缓抬眸,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沉声开口:“云起表兄,朕有一事问你,朕与宸王昔日究竟是何关系?再者,朕从前的心上人又是谁?”
傅云起闻言,脸上的神色瞬间一滞,眼神也微微收敛,他暗自思忖着林霜绛自御书房归来后的交代,心中满是纠结。
向来不擅撒谎的他,此刻只觉头皮发麻,可又不敢违逆旨意,只能硬着头皮应对。
他抬手抱拳,微微躬身,眼神中难掩一丝局促。
“赵赋自然是陛下从前的心上人……至于您与宸王殿下往日的关系…… 实在是难以言明。陛下也知晓,臣平日闲散惯了,只喜倚栏听曲、寻些消遣。在陛下决意夺取皇城之前,臣对这些事了解甚少,实在无法说清,更不敢妄自揣测,还望陛下恕臣无能。”
他垂首肃立,静候慕无铮回应,心中暗自祈祷这番说辞能勉强蒙混过关。
慕无铮眉头紧紧拧起,目光中满是失望,长叹一声:“你也这般,难道朕身边竟无一人能给朕一个确切的答案?”
慕无离对于从前的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义兄?对手?恩人?还是……
傅云起低着头,额上冷汗直冒,一颗心怦怦直跳,却始终紧抿双唇,不敢再多说一字。
慕无铮满心无奈,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傅云起如蒙大赦,又行了一礼,这才缓缓起身,倒退着离开了书房。
傅云起离去后,慕无铮即刻传金銮卫掌使欧阳绥。
不多时,高大身影踏入书房,欧阳绥乌发束顶,黑瞳深邃,他身着金銮卫劲装,金线勾勒的黑色衣料,衬得他肩宽背阔。
欧阳绥身姿笔挺,恭敬行礼:“陛下。”
慕无铮目光锐利,抛出问题:“欧阳绥,朕与宸王从前是何关系……还有,赵赋究竟是不是朕从前的心上人?”
欧阳绥棱角分明的脸瞬间阴沉,黑瞳中满是复杂情绪。
尤其是提及“赵赋”二字时,他脸色更是难看,紧抿双唇,一言不发。
慕无铮心中一凛,直觉抓到关键线索。
他眼眸骤寒,猛拍桌案,震得物件颤动,厉声呵斥:“欧阳绥!朕是天下之主,你却在朕面前遮遮掩掩、吞吞吐吐,莫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朕再问你,你究竟是为谁效命?朕问你的问题,统统如实回答朕!”
欧阳绥身子一颤,像是从某种挣扎中猛然惊醒。
他牙关紧咬,内心天人交战,身着的劲装随动作微抖,艰难开口:“陛下……赵赋他……他并非如您所想之人,其中……其中隐情颇深。”
慕无铮闻言,心头猛地一震,连忙追问:“此话何意?说得清楚些!”
欧阳绥却双唇紧闭,再度陷入沉默,直挺挺跪在地上,头垂得极低,不愿再多吐露半个字。
慕无铮见状,他心里明白,此刻再怎么逼问,欧阳绥也不会松口了,再多问也只是徒劳无功。
慕无铮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寒声道:“欧阳绥,你既不愿说清,便先去领罚!想清楚为谁办事,再来做这个金銮卫掌使。”
欧阳绥叩首,默默退下,高大身影在书房门口消失。
慕无铮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满心无奈与愤懑,这些人,究竟还瞒着他多少事 !
第140章 眼睛的主人
暮霭沉沉,华灯初上,承乾殿内静谧无声,唯有烛火轻摇,映照着慕无铮若有所思的面庞。
白日里的试探,让无数疑惑如丝线般缠绕在他心间。
正沉思间,一阵叩门声传来,水芙在外唤道:“陛下,赵编修求见。”
慕无铮神色似静,眼底却隐有微澜。
为何赵赋会默认那些本不属于他的情感,而不加以澄清?
赵赋怎会不知……一旦自己记忆稍有恢复,他便会败露……这可称得上欺君之罪。
须臾,赵赋随着水芙踏入殿内。
他长发如墨,随意披散,似是方沐罢,旋即望着慕无铮轻声问道:“陛下昨日偶感风寒,今日可觉得好些了?”
慕无铮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笑,平常般应道:“今日已好转些许,倒是让你挂心了。你呢?今日在殿阁之中,事务可繁忙?”
赵赋神色平静而温柔,脸上笑意浅浅,说道:“臣一切尚可。”
慕无铮眸光微微一闪,似有深意,缓缓开口道:“朕三次亲赴宸王府,欲收其兵权,宸王却拒不交权。此事想必你也有所耳闻,宸王是你的恩师,对此.......你可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言。”
赵赋微微一怔,旋即正色道:“臣敬重老师,但国事与私情,不可混淆。”
“哦?”
慕无铮轻笑一声,“如此说来,你是支持朕收宸王兵权一事了?”
赵赋点头:“上次失利,老师早有防备,陛下还需另寻良策。”
慕无铮微微颔首,低声道:“不错,他有软肋,朕又何尝没有……如今之计,须先安抚住宸王,再从长计议收回兵权之事。”
言罢,慕无铮突然抬眸,直直望向赵赋,目光深邃幽远,轻声道:“赵赋,朕心中一直有个疑惑,你为何对朕如此情坚如磐?但说无妨,朕绝不怪罪。”
赵赋眼中情意涌动,几近满溢,他微微俯身,握住慕无铮的手,单膝跪地,深情道:“陛下,臣出身江南赵氏,往昔拜师、入仕诸事,皆由族中安排。可唯有陪伴在陛下身边,是臣自己做出的抉择。”
慕无铮低笑出声来,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世人常言,置身君侧便如临渊履冰。你难道不怕旁人非议,说你是佞臣,以谄媚之态侍奉君主?”
赵赋神色坚定,丝毫未被这话语所动摇,他缓缓道:“臣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臣一心倾慕陛下,愿为陛下倾尽所有,纵是粉身碎骨,亦甘之如饴。”
慕无铮眼眸微黯,这话怎如此耳熟?
恍惚间,一句“心之所向,心甘如饴”闪过脑海。
回神后,他凝眉敛目,细细思量赵赋所言。
倾尽所有么……可若这一切不过是构筑在谎言之上,又当如何?
念及此,慕无铮抬眸,目光凝视着赵赋,轻声开口,“你难道就不怕朕会反复无常?届时你满腔热忱皆付诸东流……什么都得不到?”
赵赋缓缓垂下头,他的声音坚定非常:“臣倾慕陛下,纯粹发乎本心,绝非为了求取功名利禄或是其他好处。于臣而言,能常伴陛下身侧,便是这世间至幸之事。哪怕终有一日,陛下厌弃了臣,不再需要臣的陪伴,臣亦毫无怨尤。毕竟这条路,是臣心甘情愿选的,亦是臣此生认定,永不反悔的抉择。”
慕无铮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轻声说道:“好。”
而后,慕无铮又与赵赋闲谈了几句,待赵赋离去后,他仍久久静坐在案前,心中思绪万千。
次日,朝议既毕,依照前约,慕无铮该前往宸王府探视慕无离。
此番已是他第四次踏入这宸王府。
只是这一回,他孤身前往,既未携金銮卫护驾,亦未带近侍相随,只独身前行。
他迈进宸王府,府中众人对他的到来似乎已然熟稔,竟连通报的环节都省去了。
只是此番并未将他引到先前那处小院,而是带到庭院中。
慕无铮走近时,只见慕无离正慵懒地躺在藤椅之上,神色倦怠,一旁侍女正轻声为他念书。
慕无铮稳步靠近,青松悄然退下。
慕无铮对着那侍女开口道:“朕来为他念。”
慕无离原本倦怠的脸庞似是提起些许精神,男人缓缓起身,道:“陛下来了,这回陛下可还想要臣给陛下行礼?”
慕无铮语气略带嗔怪,轻哼一声:“往日让你行礼的时候,也没见你痛痛快快行过,怎么如今倒是自己提了?”
慕无离轻笑一声,神情略带戏谑:“臣可不敢再让陛下在人面前失了颜面。”
慕无铮走近,见慕无离伸出手,“陛下,坐臣腿上。”
慕无铮面上一红,嘟囔道:“你的侍女还在呢,放肆什么?”
慕无离抬手,屏退了侍女。
慕无铮这才略带羞赧地坐在男人腿上,轻声问道:“怎么开始听人给你念书了?”
慕无离轻笑一声,神色间似有几分无奈:“陛下不让臣酗酒,除了听人念书,在这偌大府中还能做些什么?不过就是盼着陛下隔日来见臣罢了。”
慕无铮脸颊微红,低下头,声音轻柔道:“再等等朕,等朕把事情处理妥当,写了婚书昭告天下……便接你进宫,常伴朕身侧。”
“等?” 慕无离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味不明,“陛下让臣等,可是要等陛下对赵赋厌弃?”
慕无铮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慕无离,你此话何意?”
慕无离低笑一声,道:“陛下与臣欢好那日,回到宫中又为赵赋放灯贺生,此事宫中人人皆知……陛下那日临走前,答应了臣什么?可还记得?”
慕无铮顿时语塞,他确实还未与赵赋了断,可他当真是有不得已的缘由!
还未等他答复,便又听慕无离冷声道:“陛下答应让他搬出承乾殿一事,也未能做到。”
慕无铮睁大双眼,急忙解释:“搬了!朕让他搬去偏殿住了!”
慕无离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不让他挣脱,声音低沉:“陛下,臣说的什么?臣说的是让他搬出承乾殿,与他了断干净,陛下莫不是以为,臣会日子一长,默认共侍一君?”
慕无铮满脸无奈,伸出手轻轻拍着男人宽厚的背,轻声安抚:“朕没有,朕是要与他断个干净,但你总得让朕把事情弄明白,再徐徐处理。”
慕无离双手摸索到他的下颌,吻了上去,贴着他的唇低声道:“让赵赋离开,如此简单一事,陛下究竟在犹豫什么?还是…… 陛下在留情?”
慕无铮心头骤起怒火,眼中闪过一抹冷色:“在你眼中,朕竟是这等处处留情之人?你竟不信朕!”
慕无离笑意褪去,神色冷峻,缓缓道:“臣不敢胁迫陛下写那婚书,臣只求陛下一个态度。不过是让赵赋离开陛下,陛下缘何这般抗拒?”
慕无铮为探究慕无离与赵赋之事,这些时日四处周旋、暗中试探身边之人,忙得不可开交。
此刻,心头怒火终于被点燃,他猛地用力推开慕无离,霍然起身,高声怒道:“还不是你!你…… 你明明与朕从前便关系匪浅,为何故作陌生、缄默其口将朕瞒在鼓里?莫不是瞧着朕为你心动,觉得有趣至极?朕并非不愿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是朕必须厘清所有事,朕不愿薄待任何一人,也不想亏欠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