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多事情上,他们就像是两个极端。
澹月如今早已经很清楚,无尘是不可能会一辈子都可以跟他待在玄静山的。
山下的花花世界,对他而言更有吸引力。
哪怕伴随着各种危险。
“我知道你喜欢热闹,玄静山过于安静,确实留不住你。”
当时的无尘不知道,师兄说这句话时,眼里一闪而过的情绪是什么。
只是对于自己耐不住寂寞,偷跑下山被玄冥教抓住,又让师兄担忧奔波至此相救,无尘心中感到很是不好意思。
他刚下山的时候,行事都很小心,没想到才松懈了没多久,玄冥教就找上来了。
无尘伸手轻轻拉了拉澹月的衣袖,老实认错。
“师兄…这次我知道错了。”
澹月抽出自己袖子,语气淡淡:“知道错了有什么用,下次你不还是会犯?”
无尘张了张口,对这话还真没法反驳。
但他还是抬手指天保证:“我以后肯定会小心的,绝对会避开玄冥教的人,不让他们发现我的踪迹。”
然而无尘的这番保证,在几个月后啪啪打脸,他不仅没能避开玄冥教的人,还自投罗网跑到了段无洛面前当场被抓。
澹月皱眉看他:“你现在刚从玄冥教脱身,就想着以后了?不管怎么样,先随我回玄静山再说,你的毒没有完全解开之前,都必须跟在我身边。”
无尘点头:“听师兄的,我哪儿也不去了。”
他现在中了毒,也没命到处跑。
为了避开玄冥教的搜查,两人即刻启程返回玄静山。
好在路上没遇到什么玄冥教的人,回程倒也顺利。
这日天色已晚,苍穹乌云密布,风雨欲来。
在雨水落下之前,两人顺利地找到了一家驿馆入住。
刚踏入驿馆,外头的雨就哗啦啦降落了。
驿馆内也滞留了不少躲避风雨的商旅路人。
两人头戴幂篱,帽檐垂下的黑色绢纱遮住了面庞,进来时店内的客人都没怎么注意。
无尘来到柜台前,伸手敲了敲柜面:“店掌柜,可还有空房间?我们要两间上房。”
掌柜一边拨着算盘,一边抽空查看驿馆房间入住情况。
“正好还剩两间房,但今日住宿的客人较多,上房已经住满了,客官可要入住?”
出门在外,又遇上雨天,也没有别的选择,能有房间住就不错了。
不过无尘还是转头去咨询了一下身侧师兄的意见,澹月微微点头,将钱袋递给他。
无尘道:“那也行吧,就要那两间空房。”
他正打算付钱,旁侧传来一道清脆女声。
“掌柜,要一间客房。”
掌柜一听,面露为难,他看了看无尘,对晚来一步的女子道:
“这位客官,本店仅剩的两间空房,已经被这位公子预定了。”
无尘转头看过去,来者是个白衣女子,白纱遮面,发髻高束,簪了一支玉钗,手持佩剑。
衣着打扮简约素雅,即便遮了面容,衣裳头发被雨水淋湿了些,也掩不住清丽脱俗的气质。
女子听罢掌柜的话,也抬眸朝无尘两人看了过来。
对方确实是两人,白衣女子却也不好开口让人家让出一间房了。
无尘对澹月道:“师兄,我们住一间房好了,把剩下的另外一间让给这位姑娘吧。”
反正他们俩大男人,住在一起也没什么,何况又不是没有同睡在一张床上过。
澹月道:“嗯,可以。”
白衣女子听见澹月的声音时,眸光微怔,转眸朝他脸上看去,距离近之下透过幂篱黑纱,能瞧到对方的面部轮廓和五官。
她目露激动,上前一步道:“恩…恩公?恩公是你吗?”
无尘有些懵,不过随即发现白衣女子目光看的是自己身旁的师兄。
白衣女子抬手摘下遮面白纱,只见她面若银盘,柳眉朱唇,是个俏丽清雅的美人。
她杏眼水波盈盈,望向澹月时,闪烁着惊喜。
“前些日子恩公救了我一命,我一直在找恩公想要报答救命之恩,没想到在此遇见了恩公。”
无尘确信这白衣少女说的恩公就是自己师兄了。
“师兄,你们认识?”
澹月看向眉眼盈盈,目露喜色的少女,顿了一下才想起她是谁。
“嗯,算是吧,之前在路上遇到的。”
虽然澹月戴着幂篱,看不太清楚神色,但也能听得出来他跟无尘说话时,语气并不像高岭之花一般清冷淡漠。
而是少见的温和。
白衣少女目光移向无尘,温婉微笑:“这位公子是恩人的师弟吗?多谢你们把房间让出来一间给我。”
认识师兄这么多年,难得见师兄认识一个女孩子,无尘自然感兴趣。
他将幂篱垂下的黑纱撩至肩后,露出一抹爽朗的笑。
“姑娘不必客气,出门在外都有不方便的时候,在下无尘,姑娘称呼在下名字便可。”
白衣少女笑道:“无尘公子叫我宋蔓菁就好,上次承蒙无尘公子的师兄相救,蔓菁却没来得及询问恩人姓名。”
无尘见自家师兄安静站在一侧,仿佛局外人一般,对少女询问的目光视而不见,便只好替他回答了宋蔓菁的话。
“我师兄姓澹,单名一个月字。”
宋蔓菁默默记下这个名字,想起初见时他一袭白衣,清冷如月的容颜,当真是衬极了这个美丽的名字。
少女长睫轻垂,遮掩住心间又萌生而起的悸动。
因为赶了一天路,都已经饥饿疲惫了,无尘便让店小二带他们回房间休息。
两间房是靠在一起的,是以宋蔓菁也同他们一道上楼。
澹月性子淡漠寡言,虽然是他出手救了宋蔓菁一命,可态度却像不认识她一般,为了不让人家姑娘尴尬,无尘就与宋蔓菁浅聊了起来。
浅谈之下,才得知宋蔓菁是银月山庄的大小姐,是偷跑出来玩儿的,半个月前路遇父亲的仇家,对方想要抓了她,幸而澹月恰好路过,出手救了她。
宋蔓菁当时还没来得及询问恩人名姓,澹月便匆匆离开了。
今日能在此又遇到救命恩人,实属幸运之极。
回到房间后,无尘把幂篱摘下,往桌上一放,坐下倒了两杯热茶。
另一杯茶推到师兄跟前,笑着对他道:“师兄,我看得出来那位宋姑娘很是感激你的救命恩情,字里行间都说要报答你,你怎么一句都不应她呢?”
澹月掀袍落座,修长白皙的手指握住茶杯轻抿一口,胭脂色的唇被茶水染湿,更显润泽。
两人一路上风尘仆仆,却依旧无损澹月清雅出尘的气质。
他淡淡道:“我当时只不过随手一救,早就忘记了有这么个人。”
好吧,这淡漠满不在乎的语气,倒像是师兄的性格作风。
无尘单手撑着下巴,随口调侃道:“师兄,别这么冷淡嘛,我可真为你未来的媳妇儿担忧。”
要得是什么样的女孩儿,才能融化得了师兄这座万年冰山啊?
澹月放下茶杯的动作微顿,淡淡看了无尘一眼。
不一会儿,店小二将饭菜送到房间来。
用罢晚饭,天已彻底黑了下去,外面的雨仍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澹月:“时间不早了,快点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赶路。”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自然不可避免的要睡在一起。
无尘很自觉地躺到床内侧,想起上次睡醒时,发现自己不小心将师兄当成了抱枕的尴尬场面,无尘不断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今晚睡觉时一定不要再乱动。
但不管清醒时怎么下决心,在睡着了之后的情况都是无法掌控的。
下过雨的夜晚气温寒凉,睡梦中感觉到冷的无尘不知不觉间又往旁边挪去。
睡眠轻的澹月在无尘贴过来的时候就醒了。
发现他身上又什么都没盖,澹月无奈地轻叹口气,熟练地拉起薄被给他盖好。
无尘无意识嘟囔两声,脑袋一哄一哄地往澹月怀中蹭,因为那里头最暖和。
澹月顿了一下,伸手轻轻抱住他。
跟两年前一样落雨的夜晚,不同的是这次澹月没再像那时一样,浑身僵硬地躺了一夜不敢动。
习惯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澹月唇角微勾,安然闭上眼睛。
翌日无尘醒来时,懊恼而尴尬地发现自己又睡到师兄怀里了!
但是好在澹月面上并无任何异样的神情,无尘也干脆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两人起床洗漱完,简单吃了早饭,继续启程赶路。
下楼退房的时候,宋蔓菁也从房间里出来。
知道澹月两人要走,亦表示想要同行。
“宋姑娘,你跟着我们多有不便。”开口拒绝的是澹月,“我不需要你报答什么恩情,姑娘便将此事忘了吧。”
说罢,他直接扯着无尘上马,完全不给宋蔓菁说话的时间。
无尘回头看了眼呆站在驿馆门口的宋蔓菁,再瞧瞧师兄淡漠清冷的侧脸,突然有点同情那宋姑娘了。
他还是能看得出一点儿端倪的,那位宋姑娘应该是对师兄有意思。
不过喜欢上师兄这么一个大冰山,注定不是一条容易的道路。
两人此时距离玄静山已经不远了,只有两三天的路程。
无尘身上的毒还没解开,这段时间都是澹月帮他以内力压制毒性,不让它发作。
然而没成想,两人刚回到玄静山,无尘的毒便发作了。
已经无法再用内功压制住毒性。
看着无尘痛苦得满脸煞白,澹月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被狠狠揪了起来,仿佛有一只无形大手用力攥着它,要将它捏碎。
“阿尘…”
澹月面色紧绷,迅速点了他身上几处穴道护住心脉,抱起他往床榻上快步行去。
无尘听到澹月微颤的嗓音,模糊的视线里隐约瞧见他神色不复平日的清冷淡漠,而是罕见的紧绷和慌张。
他想安慰师兄,告诉他自己没事,可一波比一波更剧烈的疼痛让无尘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种痛楚好像身体里的骨头被一根根硬生生敲碎,每一次呼吸喉咙里都泛起浓烈的血腥气。
段无洛那厮…制造的毒总是这么变态…
第417章 澹月无尘番外(22)
为了救无尘的性命,澹月也顾不得许多,决定将他身上的毒都转移到自己身上。
玄门修炼的内功,有化解毒性的能力,若能修得大成,便不惧世间任何一种毒。
只不过这门内功难以修炼,玄门历代弟子,除了当初的创派祖师外,再无人能练得成功。
澹月的天赋算是极好的,平时练功又勤奋刻苦,虽然这门内功只练到第五层,但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就连他们的师父,在澹月这个年纪时,玄门的内功都还只练到了第二层。
剧毒发作使得无尘意识已经陷入半昏迷中,迷迷糊糊里,他只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涌入身体里,让他身上的痛苦逐渐减弱。
等无尘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他迷蒙了一阵,才想起昏睡前毒发的情况,以及师兄运功救他之事。
无尘拉起衣袖,看到手臂上那条红色血线淡去了些。
这条血线是他中毒后出现的。
当这条血线延伸至心脏处,就是他毒发毙命之时。
如今血线变淡,肯定是师兄将他的毒引到了自己身上。
无尘脸色微沉了沉,立马下床出去找澹月。
他在屋前屋后寻了一圈都不见人,便往后山找去。
澹月果然在悬崖边的流苏树下。
初夏正是流苏花盛开的季节,但山上气温比较寒凉,这棵流苏树开花也总比山下要晚一两个月。
枝叶繁茂的流苏树现在还是青绿一片。
“师兄。”无尘快步来到澹月面前,仔细瞧着他,见他面色和往常一样,并未见有何异样。
可心里却依旧不放心。
盘膝静坐的澹月睁开眼眸,“你醒了?身体可有感觉到什么不适?”
说着,他伸手握住无尘的手腕,查看他的脉象。
无尘转身在他旁边坐下,神色是少见的严肃。
“师兄,你是不是把我身上的毒引到你自己身上了?先前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这个毒还有时间医治,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解毒,不一定要用现在这个办法。”
澹月见他脉象恢复平稳,暂时放下心来。
他语气平静:“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这个,难不成你打算去玄冥教讨解药?”
无尘急道:“可这样的话,你的身体…”
“你放心,对我而言并无大碍,我内功已修炼到第五层,可以慢慢化解掉毒素。况且,我也是打算把你身上的毒一点点引过来的,这样不会对我的身体造成什么影响。”
“师兄…”
无尘还想说什么,澹月轻轻打断他的话。
“昨日看到你毒发的情况,你让我如何能坐视不管?阿尘,你应当也清楚,当今江湖上,再没有第二个像当年的卜思谷谷主慕风衍一样,拥有精湛的医术可以替你解毒,去玄冥教药解药亦不是可行之法。”
无尘被澹月说得哑口无言,但是让师兄把毒引到自己身上,他心中更是愧疚难受。
“师兄…”无尘攥着他衣袖,语气低沉,“如果因为我,而让你有什么意外的话,我倒宁可毒发身亡了的好。”
澹月一怔。
虽然知道无尘这么说,是因为师兄弟情谊,可依旧让澹月心中感到温暖欢喜。
他面上没有显露出来,看着依旧清清冷冷,唯有眼眸变得柔和明亮了起来。
“说什么傻话,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你有生命危险。”
澹月说完,眸光忽而暗下,他其实没有资格说这个话,因为之前曾两度让无尘落入玄冥教,自己又何曾能及时赶来救他呢?
又到了给无尘解毒的时间。
两人面对面盘腿而坐,澹月双手握住无尘手腕,闭目运功把无尘身上的毒慢慢引到自己身上。
寂静的空间,无形罡风萦绕在他们周围,黑发无风自舞。
持续了半个多时辰才结束。
澹月撤回内力,额头布了一层薄汗,烛光映照下,脸色透着苍白。
无尘一睁开眼,就紧张地伸手扶住身形有些不稳的澹月。
“师兄…”他低低的唤声中满是不安和担忧,捻袖替他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师兄,我们停止吧,别用这个法子帮我解毒了,我…”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澹月轻声打断:
“放心,我没事,这点运功慢慢化解掉就行了。”
无尘抿唇,沉默不语。
他现在无比痛恨自己不好好练功,以至于要让师兄冒着生命危险把毒引到自己身上救他。
师兄总是安慰他不会有事,无尘也知道玄门的内功可以自动化解毒素,可是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出意外,更何况师兄的内功也未能修炼得大成。
每一次澹月运功替他引毒,无尘内心都处于担忧和纠结中。
澹月伸出手,指尖如一阵温柔清风,抚向无尘紧皱的眉头。
他总是对外人冷漠淡然的眉眼,唯有面对无尘时,才露出安抚人心的温柔来。
“阿尘,不要乱想了,相信我可以顺利帮你解毒,我也不会有事。”
澹月指尖微凉,触得无尘杂乱不安的心一颤,忽然间就平静了许多。
“师兄…”无尘张了张口,看着他的双眼,又将话咽了回去,转而扶他在床榻里躺下。
“师兄你先休息吧,你还得化解体内的毒,接下来还会耗费不少精力。”
澹月点头,冷淡说道:“不许再乱想,我也不是无偿给你解毒的,等没事了之后,你擅自跑下山的账该算还得算,这回不罚你去后山关禁闭你都不长记性。”
无尘佯装委屈地缩了缩肩膀,沉闷的心情因为澹月这番话,也消散了不少。
从澹月房间里出来,无尘坐在外头的台阶上。
初夏的深夜微凉,庭院角落里断断续续响着虫鸣声,皎洁的月光蒙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无尘手撑着脑袋,出神地叹气。
澹月将一部分毒引到自己身上后,都会闭关两三天,无尘担心他,便每天都在屋外守着。
到了第三天,无尘在门口留了张字条给澹月,告诉他自己去山下的小镇一趟。
他去弄些好吃的,给师兄补补身体。
无尘去集市逛了一趟,买了不少东西,赶在傍晚太阳下山前回玄静山。
晚霞绚烂,像是哪个调皮的小孩子放了一把火,使得半边天的云都被烧得红彤彤的。
“澹月公子…我、我是真的喜欢你…”
娇羞清脆的女声传来,无尘讶异地停下了脚步。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想要见你…所以才一路寻找到这儿的,澹月公子…我们还是有缘分的不是吗?老天爷让我再次找到了你…”
无尘放轻动作往前走了几步,只见山道前方的古树下,自家师兄的面前,站着一名白衣女子。
女子背影和声音都很熟悉,无尘很快便认出来,那是之前在客栈里遇见过的宋蔓菁。
没想到她竟寻到了玄静山来,还和他师兄表白心意了?
无尘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现身,心情有点微妙的古怪。
澹月对宋蔓菁深情真挚的告白无动于衷。
他语气淡漠:“宋姑娘,我有心仪之人,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请回吧。”
宋蔓菁怔住,羞红期待的脸庞一白。
她轻咬嫣唇,眼中是不愿相信的执拗。
“…你骗我的对不对?月公子,你不接受我也没关系,我只求公子让我留下来,我想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我说过不需要你报答。”
被拒绝到这个份上,饶是宋蔓菁心理承受能力再强,也不免感到难堪。
可她实际上是个倔性子,仍旧不死心地低声问道:
“…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喜欢的人是谁?”
宋蔓菁真的很想知道,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能够让冷冷清清的澹月动情。
宋蔓菁并不指望他会回答的,只是自己不甘心问上一句罢了。
可没想到澹月却开了口,“你上次见过。”
宋蔓菁愕然:“…我见过她?”
不仅仅是宋蔓菁困惑,藏在树后的无尘也极其好奇,想知道师兄啥时候有心上人了,那个能让师兄动心的奇女子又是谁!
澹月依旧是清冷的语调,但不知为何,却无端透出一丝温柔。
“他就是我师弟,无尘。”
无尘:“…!!!”
吃瓜吃到自己身上?!
宋蔓菁呆滞:“无、无…”
她是不是听错了?!
无尘是男的吧?!
空气忽然死一般寂静。
“啪!”陡然响起的瓷器摔碎声,打破了窒息的寂静。
宋蔓菁仿佛从震惊中惊醒,猛地转过身看向声音来源处。
澹月也一怔,抬眸朝大树后望去,薄唇微微抿起。
无尘虽然武功不高,但轻功卓绝,也善于隐匿气息,饶是澹月刚才都没发现树后藏了一个人。
澹月:“出来吧。”
片刻后,一脸尴尬的无尘慢吞吞从树干后走出来。
他方才震惊之下,拎着酒坛的手一松,把一坛美酒都摔碎了。
但现在无尘并没有心情去惋惜没了一坛酒。
实际上他已经被澹月刚才的话,给惊得脑袋空白,暂时失去了思考能力。
无尘干巴巴道:“咳咳,那个,打扰了…”
澹月径直走向无尘,他神色平静如常,仿佛刚才那个说出喜欢无尘的人不是他一样。
但他被发丝遮盖的耳廓,已经红得快要烧起来了。
澹月语气平稳问道:“你去哪里了?”
“…我下山去买了点东西。”无尘一双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甚至想刨个地洞钻进去。
救命!谁来救救他!他现在该不该有点什么反应?还是说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无尘内心的小人在拼命呐喊。
“既然都买完了那就回去吧。”
澹月伸手拉着无尘离开。
无尘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被澹月给拖着走,并且自然而然地接过无尘手里提着的东西。
全程澹月都没再管一旁风中凌乱的宋蔓菁,而无尘脑袋乱糟糟一片,完全把她给忽略了。
两人回到住处,澹月把无尘买来的东西放在桌上。
无尘还杵在原地发呆。
静默又在两人间蔓延开来。
澹月垂眸倒茶,他面上清冷淡静,可捏紧茶杯的手却泄露了他的心绪。
炽热的茶水漫出茶杯,指尖一阵灼痛,澹月回过神来。
澹月放下茶杯,抬眸看向无尘。
“师兄…”
“阿尘…”
同时开口的两人一顿,又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这气氛让无尘脚趾不断抓地,他别开视线,喉咙干渴得发紧,赶紧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
“小心烫…”澹月提醒的话刚说出口,无尘就被烫得一口喷出了刚喝进嘴里的茶。
“好烫!”
看到无尘狼狈的模样,澹月勾了勾唇,萦绕在心间的丝丝紧张和忐忑莫名消散了不少。
于是此事就这么翻篇了,无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事儿,甚至压根没想到过师兄会喜欢自己,干脆就鸵鸟似的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所幸澹月也没再提及。
但无尘终究是无意间得知了澹月的感情,因此跟他相处的时候,他的心情就不免变得有些异样,没法再像从前一样,单纯地将他当成师兄看待。
这种古怪复杂的情绪,在几天后澹月又一次运功救治无尘时,飙升到了高峰。
“咳咳…”运功引毒暂时结束,澹月脸色又转回苍白,这次甚至咳出了一口血。
无尘见状大惊,一颗心猛然一缩。
“师兄!”他慌忙扶住澹月,嗓音微颤,“你、你怎么了?”
澹月轻轻摇头,微笑着安慰他:“没事。”
“你都吐血了还没事?!”无尘急声道,眼眶发红。
澹月看到他的神色,微微一怔,眼底浅淡的微笑显得温柔如水。
“我说了没事肯定会没事,阿尘,你还不相信我吗?”
无尘抿紧唇,他相信师兄。
但也一样心里不好受。
无尘没再说什么,搀扶着他到床上躺下休息。
“下次不要这么逞强了,我这个毒可以慢慢解。”
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着无尘的心,每当到了这个时候,总是肆意揉捏,让名为愧疚的疼痛越加深入骨髓。
他真的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师兄冒着生命危险,用这种方式救他吗?
无尘不止一次扪心自问。
澹月点头:“嗯,我知道,但我也想让你尽快好起来。”
可能是此刻虚弱的关系,平日里澹月隐藏得很好的情绪,这会儿都悄悄溜了出来,透过他专注的凝视传送到无尘眼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