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今雨，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宋今雨呆呆地转了转脑袋。
身上染着咖啡香的男人站在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不是天生脾气好，我只是把所有的好脾气都给了你。”
肖霁早就死了。
死在那个被污水淹没的地下道，死在他用牙齿连皮带骨嚼碎老鼠肉吞下去的时候。
是那个塞在他怀里带着焦糖香的小兔子让他活了过来。
他从来没告诉过别人，外婆的阳台花开得那样鲜艳，他第一眼看见的是隔壁小孩的眼睛。
亮晶晶的，像星星。
星星真的就叫星星，他惹他生气了还跑来找他道歉，把他最爱的兔子塞他怀里。
后来去放风筝，他明明知道才上幼儿园的宋今雨推不了轮椅，但他还是同意了。
他摔到了水沟里，断了一条腿，报酬是一颗星。
宋今雨总觉得他摔了腿是他的错，于是日日都跟在肖霁身后，事事都紧着他来，放学了连最喜欢的游戏都不玩了，巴巴挨着肖霁，只盼着他赶紧好。
肖霁用外婆给他的零花钱买了宋今雨最喜欢的零食。
年纪轻轻的他遗传了肖家的好气质，低垂着眉眼的时候，总让人觉得脆弱。
肖霁的身体的确不是很好，讲几句话就要咳一声，对宋今雨，他总是下意识温柔。
“跟你没关系，是我不小心，你带我去放风筝我很开心。”
宋今雨梨涡里还挂着泪，眼睛却黏在零食上移不开，当肖霁把零食给他时候，他觉得世上再也没有比他还好的人。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了，我一定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人的欲望永远都得不到满足。
他成了宋今雨最好的朋友，却不是他唯一的朋友。
他身边永远有人，男的、女的，世界上有那么多颗星星，他们偏要和他争他唯一的一颗。
于是他找教练的次数越来越多。
疼痛和汗水让他保持理智。
他维持着朋友的身份，在理智和崩溃之间来回蹦跶，不知道越来越紧绷的弦几时断。
后来容姣说他们都还小，他们得冷静冷静。
那盘饺子在肖霁跟前一点点冷掉，他不知道坐了多久，最后吃完了发腻的饺子。
第二天他答应了容姣的要求。
冷静了十多年，肖霁早就冷静够了。
这一回，他要换个方式。
他要星星朝他而来。
宋今雨愣了几秒，然后下意识反驳，“什么叫你把好脾气留给我？就你那狗脾气，要不是我脾气好，早把你揍得哇哇叫了。”
肖霁又坐下了，他轻啜一口咖啡，抬了一根手指，就这么轻轻一戳，给巴掌大的娃娃戳坐在了桌子上。
“怎么揍？用你这我一根手指头就戳倒的小身板揍？”
宋今雨呆呆的坐在桌子上，似乎没想到肖霁敢这么对自己，他张嘴刚想发出猪叫，门被敲响了。
助理在门口道：“肖导，已经准备好，他们让我来问问，什么时候开拍？”
肖霁低了低眼睛。
宋今雨抱着手道：“我今天就是无聊死，也不会理你一下。”
男人的声音轻飘飘的，“那真是好可怕的惩罚。”
宋今雨：“……”
肖霁的嘴应该列入管制刀具的。
他说不理人，直到晚上回家了也没跟肖霁说过一句话。
到家也不玩了，吭哧吭哧地去卧室把自己的小被子抱出来，一副今晚打死也不跟某人睡的架势。
肖霁也不着急，看他在客厅选了个地方拉过被子盖住身体，脸一转，只留给他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宋今雨屏气凝神，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书房门口。他扭头，发现肖霁真的走了，留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
不是，说走就走，连句对不起都不说的吗？
他眼睛都瞪酸了也不见肖霁出来。
宋今雨：“……”
宋今雨要气死了。
巴掌大的玩偶在被子里蹬了会腿，又换了好几个姿势，最后成功把自己卡进沙发缝里。
宋今雨试着动了动，发现有点使不上劲，他挣扎了番，非但没出来，反而越陷越深。
直到肖霁把他拎了出来。
男人身上染着咖啡香，宋今雨闻着就觉得讨厌。
“你走开，我不需要你帮忙！”
“还生气？”
玩偶留给他一个倔强的后脑勺。
肖霁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声音没什么起伏，“宋今雨，我每天不仅要上班，还要照顾你，我已经够忙了，回来还要看你耍小性子，低声下气跟你道歉。”
手底下的玩偶身体有些僵硬，脸微不可察地侧了侧。
肖霁接着道：“我们只是朋友，你不觉得你对我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朋友的界限了吗？”
宋今雨忍不住道：“哪里超出了，我们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那你对别人也这样吗？”
“……”
他沉默了。
空气传来肖霁微微的叹息声。
“宋今雨，你真是一点窍也不打算开啊。”
宋今雨不懂要开什么窍。
肖霁说：“我可以哄你，也可以跟你道歉，但那不是作为一个朋友该做的。”
并没有人回应他的话。
肖霁把人偶放在沙发上。
“还是说，你想跟我当一辈子的普通朋友？”
宋今雨想，不当朋友当什么呢？
肖霁总是这样坏。
莫名其妙的搬走，莫名其妙的疏远他。
他走的那天声势那样浩大，整个小区都知道这位常年考第一的别人家的孩子竟然是富商的儿子，他还有一个大明星的妈。
一时间，两人的身份拉开了差距。
宋今雨从来不觉得身份问题会成为他和肖霁朋友关系的阻碍，可搬回去后肖霁就不爱搭理他了。
他高三，肖霁大二。
他都能抽出时间去找肖霁，可肖霁永远在忙。
两人形影不离的长大，彼此如同空气一样渗透到对方的生活里，骤然的分别，看似不痛不痒，戒断反应扰得宋今雨彻夜难眠。
他开始怨恨肖霁。
他单方面的跟肖霁敌对。
宋今雨以体育专业考上了肖霁在读的大学，报道之前他妈跟他说已经和肖霁打好招呼，他什么都不用管，带行李去就行了。
他讨厌他妈自作主张，隔了许久看见肖霁也没什么好脸色。
报道那天人那样多，肖霁长得高，他打一眼就看见了。看他站在树下，看一个接一个人去跟他搭讪，看他戴上耳机。
他总不爱笑，看见宋今雨也不笑，像完成什么任务一样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
宋今雨心里憋着气，给了除肖霁以外的所有人好脸色。
报道过后是社团招新，宋今雨不想参加什么社团，他忙着去学生会竞争职位。
肖霁在那。
坐在面试官位置上的男生白衣黑裤，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干干净净，素白的指尖翻着申请表，看见上面的名字时顿了顿，目光抬起从门边掠过。
“下一个，宋今雨。”
宋今雨雄赳赳昂昂地进去。
肖霁旁边的女生问他有什么特长。
宋今雨把目光放在肖霁身上，“我的特长很多，什么都能做，不像有的人仗着自己家里有点钱，长得有几分姿色，天天用鼻孔看人。”
“我生平最见不得这样的败类。”
败类把宋今雨的申请表放在一边，“很遗憾，你没通过。”
宋今雨在教室里差点和肖霁打了起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都这样了，肖霁国庆还敢回去。
他拎着菜靠在隔壁的门口，看着宋今雨抱着滑板回来，张嘴喊他。
“宋星星……”
宋今雨把滑板丢了，上前一步揪住肖霁的衣领，“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不会打你？”
精力旺盛的男大学生力气格外大，肖霁的背被顶在墙上，撞得骨头发出声响，他不觉得疼，只觉得有些脏，可宋今雨贴得离他那样近，足以让他忽略背后的脏，只闻得到他身上传过来的干燥热度。
想舔一舔。
讲话的声音从楼下传过来，宋今雨下意识松开手，却被肖霁抓着闪进了家里。
他外公外婆出门旅游了，两天没人住，阳台的花蔫了一些，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刺得宋今雨眯了眯眼睛。
他试着动了动，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肩膀被肖霁按着。他明明生了一双看起来清瘦的手，力气却出奇的大，轻松扣着宋今雨，像扣着心仪的猎物，怎么也逃不出去。
宋今雨抬脚踹他，“肖霁你有病啊，放开我！”
肖霁站着挨了他一脚，“不是要揍我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人贴得及近，近到宋今雨能闻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薄荷香和洗手液的味道，听到了不知道谁的心跳，杂乱无章。
宋今雨被压着，才发现肖霁竟然比他高上那么一点，他抬眼触到男人的眸子，又飞快低下头。
“你压着我我怎么揍，有本事你松开手。”
肖霁看了他一会，“还生我气？”
宋今雨说：“滚。”
肖霁松了点手，“骂也让你骂了，学生会你也进了，到头来我里外不是人了。”
宋今雨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个。
他用手顶开肖霁，眼眶有点红，但被他压了下去。
“是，你了不起，你处处让着我，是我小心眼成了吧！”
肖霁又开始叹气，他伸手想碰碰他发红的眼眶，被飞快打开。
他收了手，“那你想要我怎么样呢宋今雨？我们只是朋友，哪有朋友应该天天顺着你的？”
宋今雨感到委屈，“可我不是也顺着你吗？”
“可我要的不是这个。”
他不懂肖霁想要什么，他只能说：“明明是你什么都不说就走了，你之前还答应我会一直住这边，结果呢？你为了你的荣华富贵搬离这里……”
“明明我们说好要当一辈子的朋友的。”
肖霁的眼神冷了下来。
“宋今雨，你真想跟我当一辈子的朋友？”
隔了这么久，肖霁又再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像是有什么在宋今雨心底敲了一下，他找不到源头，理不清思绪，只能呆呆道：“不当朋友当什么呢？”
“行。”
肖霁说：“你说当朋友，那就只当朋友。”
根据玩偶的大小，肖霁特地订制了一个小床，其实小床很少用得上，甚至连被子都不怎么用得上。
很多时候，哪怕他已经在床上睡下了，还是会被肖霁揪出来，拎到他怀里，宋今雨日日在肖霁的被窝里滚，身上滚出和他如出一辙的冷香。
而现在，小床被搬了出来，放在隔壁房间。
肖霁脸上的神情和以往并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还耐心地选了个宋今雨喜欢的地方把床放好，再把被子整理好。
他说：“从今天起，你就睡这间，如果这间屋子不喜欢的话，你可以选一个自己喜欢的搬进去，你还开不了门，晚上睡觉就别关门了，平板我放在你这里，有事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宋今雨有些没反应过来，“我自己睡吗？”
肖霁道：“哪有朋友天天睡一起的。”
男人理了理身上衣服的褶皱，目光从他身上淡淡移过，“时间不早了，我睡了，晚安。”
灯灭了，只有床头亮着一盏小夜灯。
卧室的门半掩着，外面黑漆漆的，像一个黑洞，能吞噬一切。
宋今雨忽然变得有些难过。
可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宋今雨在肖霁面前从来不遮掩自己的脾气，他不开心，自然不想给肖霁好脸色看，可男人早上起来就只顾自己吃早餐。
看着他穿外套要走，宋今雨大声道：“我不要跟你去剧组！”
肖霁顿了顿，说：“好。”
他把手串放在了家里。
半小时后，蒋回来了。
难得是周末，他好不容易能睡个懒觉，结果一个电话打来，脸上的眼屎都没扣干净就来了。
宋今雨起看来恹恹的，连蒋回带来的新皮肤都哄不好。
蒋回把玩具收了，蹲在他身边，“宋哥，你跟肖哥吵架了？”
“才没有……”宋今雨嘴硬。
蒋回道：“不应该啊，他平时看你看得跟眼珠子一样，上厕所都恨不得带着走，怎么肯留你一个人在家里？”
宋今雨凶巴巴的，“他才没有，我要睡回笼觉了，你别打扰我。”
他气冲冲地走了，溜回房间，掀开被子，等到熟悉的冷香把他裹挟时才发现这是肖霁的床。
宋今雨从床上坐了起来。
肖霁总是这样。
一步步渗透他的生活，忽然又变得冷淡，让他在接下来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被戒断反应带来的钝痛折磨。
他知道他想要什么，可他迟迟不给，但又坏心眼地在他跟前晃。
他在等，等宋今雨给他想要的，他才能给宋今雨想要的。
“宋今雨，你真的只想和我当一辈子普通朋友吗？”
蒋回正坐在肖霁家客厅玩游戏，忽然裤脚被扯了扯，他低头看去，一个头发滚得乱糟糟的人偶仰头看着他。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蒋回正襟危坐。
宋今雨酝酿了一会才道：“你和朋友是怎么相处的？”
蒋回的肩膀稍稍松了点，“害！还能怎么相处，就这么相处呗。”
宋今雨爬上旁边给他准备的小沙发，他掰着手指头问。
“你会给你的好朋友做饭吗？”
“啊……看情况吧，偶尔做个一两次得了，我又不是他妈。”
“那你会和你朋友睡一张床吗？”
“会吧，有时候没地睡挤一起也正常。”
“那你会把你的零花钱给你朋友花吗？”
蒋回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奇怪。
“怎么可能，再好的哥们也不值得我为他花钱。”
“那你的好朋友跟别人玩得好你会生气吗？”
“呃……”
“还有……就是你会总想黏着你的好朋友吗？”
蒋回的脸色变得越来越怪，看着宋今雨还想问下去，他忍不住道：“你这不是普通朋友吧？”
再次听到普通朋友这几个字时宋今雨愣了愣，“怎么不是普通朋友？”
“虽然我年纪小，但我也明白普通朋友没有这样的，你这怕不是男女朋友吧？”
他瞅着宋今雨，想了想，斟酌道：“或许是男男朋友？”
宋今雨愣住了。
好一会他才回神，娃娃的脸看不出神态，蒋回只能听到他语无伦次的声音，“怎……怎么……可能，男的……和男的……怎么能……”
蒋回道：“宋哥你还歧视同性恋啊？”
宋今雨的声音紧巴巴的，“这不是歧视的问题，我也不歧视这个，只是我怎么可能……”
他咽了咽口水，“我和肖霁也不是这种关系啊。”
想想就觉得奇怪。
蒋回有点无奈，他看宋今雨这个样子，不知道该不该说。思考了会，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那你就不觉得肖哥看你的眼神很不一般吗？”
宋今雨道：“他看我的眼神哪里不一般了？跟看狗一样。”
蒋回想，要是肖霁看宋今雨跟看狗一样，那他们是什么？狗都不如？
感情的很多问题都是当局者迷，他看宋今雨的样子，好像并不知情。蒋回虽然年龄比宋今雨小，但知道的要比宋今雨多一些。
他道：“反正我不会跟我好朋友吃一起、住一起，无时无刻地想黏在一起。关羽和张飞也不会这样。你想让肖哥哄着你、顺着你，可当朋友的，哪有这么迁就对方的？你不能一边只想跟他当朋友，一边又让他对你做出一些超出朋友的事情。”
“其实我能感觉到肖哥是喜欢你的，如果你不喜欢他，那就跟他说清楚，感情的事，钓来钓去的对双方都不好。”
肖霁还是没忍住提前收工了。
天气雾蒙蒙的，他买了点毛线，打算学着给宋今雨织毛衣。门口院子的青石板湿漉漉的，上面的落叶还没来得及扫，铺了一地斑斓的枯黄。
屋里没开灯，肖霁打开门看了圈，发现蒋回已经走了，宋今雨坐在窗台边看着外面。
灯光亮起。
宋今雨回头，男人正站在玄关脱外套，灯光照在他脸上，眉睫氤着从外面带来的深秋寒意。
“肖霁。”
宋今雨喊他：“你就没有什么想要跟我说的吗？”
肖霁顿了顿，把外套挂在架子上，然后摁压洗手液洗手。
“说什么？”
“你明明知道的。”宋今雨嘟囔。
“我明明知道什么？”肖霁靠近宋今雨，把他从窗台上抱起来，关上往里灌风的窗户，“你想要听我说什么？”
宋今雨一屁股坐在他手掌心，洗手液的味道在鼻尖漫延，他骂道：“你坏死了，你就是故意的。”
肖霁明知故问，“我故意什么？”
宋今雨吸了吸鼻子，“你故意说那些话，故意冷淡我，又故意把蒋回叫来陪我，让他跟我说那些话，好人你都当了，坏人成了我。”
说完了，他踹了下男人的手指，“你今天这么早回来，怕是早就计算好了，高高兴兴的来等着我自投罗网。”
他力气不大，肖霁的手指却忍不住痉挛了下。
他嗓子有些发干。
“所以你打算自投罗网吗？”
宋今雨瞪他，“凭什么要我自投罗网？你什么都要我说，你千方百计的算计我，就等着我亲口承认，那你呢？高高在上，然后在我忍不住求饶的时候，可怜的施舍点感情给我？”
“我没有这样想……”
肖霁捧着玩偶，轻飘飘的重量，落在手心千斤重。
“我不是不想说，我是不敢说。”
“我害怕。”
“因为我不知道你对我好，是因为和一起长大的情谊，还是因为别的。”
“我更怕说了，我们连普通朋友也做不成。”
宋今雨朝他呸了一口，“我信你个鬼，一会对我冷淡，一会又若无其事的，不是钓着我是什么？”
“没有钓着你……”肖霁说：“其实原本就不想理你的，可你总在我跟前晃。”
总是用那种眼神看着他，再硬的心看到都能化成水。
“要算钓的话，是你钓着我才对。”
本来都下定决心冷淡一点，宋今雨在他跟前一晃，他跟个狗一样眼巴巴地又凑了过去。
宋今雨瞪大了眼睛，心想怎么会有人颠倒是非到这种程度。
肖霁接着道：“你一边说着不理我，一边又在我跟前晃，用尽各种手段和我作对，不就是让我去哄哄你吗？”
宋今雨下意识反驳，“你胡说。”
肖霁垂下眼睛和他对视。
他眼眸狭长，颜色是纯正的黑色，黑得有些冷，望着人时，能望进人心里。
被他看着，宋今雨别过了脸。
心底那点隐秘的阴暗处就这样被肖霁拎了出来。
宋今雨知道喜欢他的人很多，他从小收到的夸赞也很多，可朋友都是阶段性的，身边的人来了又走，只有肖霁，永远站在他身后。
他做事向来问心无愧，心底坦坦荡荡，唯一的私心和阴暗，都在肖霁身上。
遗留在第一个女体BJD娃娃里的魂魄补齐的时候，宋今雨想起了他梦游的事。
那些回忆光怪陆离的，脑子全是毫无意义的尖叫和嘶吼，拖长尾音的声音像从远方传来，时远时近，低低的引诱他，让他向前、向前……走出卧室，走出客厅，来到阳台。
那声音总在让他向前一步，只要肯向前一步，他就能得到解脱和自由。
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他。
宋今雨掐住了肖霁的脖子，两人滚在阳台上，肖霁的背砸在地板上，后背被旁边栽花的架子喇出一道长长的伤口。
脑海里的声音让他杀了肖霁，他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直到他被清瘦的少年用染血的手环抱住。
“宋星星……”
“你醒醒。”
宋今雨明明闭着眼睛，却看到了一双漆黑的眼，混沌的夜点亮了一颗星。
肖霁总是不说。
不说宋今雨差点杀了他，不说背后一个月才好的伤，只说宋今雨差点从二楼跳下来。
宋今雨的梦游持续了好多年，一开始那些声音引诱他跳楼，引诱他自杀，肖霁总能在最后关头出现，后来声音引诱他杀了肖霁。
水果刀小小的一把，是周青雯去超市选的，上面有个星星图案。泛着寒光的刀被宋今雨揣在怀里，他敲响了肖霁的门。
他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那双漆黑的眼。
明明是黑色的，落在他脑海里像那颗最亮的星星，像那轮刚升起的月亮。
他要把星星剜了，他要把月亮摘了。
肖霁便用绳子捆了他，两人的手捆着手，脚捆着脚，用最原始的手段缠在一起，等着宋今雨脑海里的声音消退。
天光再次乍亮的时候，把什么都忘了的他送回房间。
肖霁总是什么都不说。
除了他自己，没人知晓无数个万籁寂静的夜他是怎么度过的。
后来去寺庙，宋今雨站在门口不愿意进去，周青雯在佛前虔诚地上香。
他绕了个圈，来到没什么人的偏殿，经幢将他的身形挡了大半，飘扬的丝带里，他看到了肖霁漆黑的眼。
胡子长长的和尚道：“我有一个办法能帮他，这个吊坠和手串相伴相生，吊坠能压制他的病，但需要手串的牵，不过有一个副作用，如果他死了的话，你也活不下来。”
宋今雨看见他漆黑的眼眸里亮起了光。
祈福的布条在围栏上随风起舞，阳光照得人眼睛睁不开。
肖霁在佛前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后来周青雯出现，给他带上吊坠，威胁他，“宋今雨，要是你敢把这个拿下来，老娘打断你的腿。”
回去的路上，他问肖霁：“你刚刚许了什么愿？”
肖霁说：“你这么笨，求佛祖让你考上一个好高中。”
他又问：“那你手上那个是什么？”
肖霁晃了晃手上的朱砂，他手腕白得像瓷，朱砂红得显眼，随着手腕的垂落，藏进衣袖里。
没有折痕的袖口藏住一个秘密。
“刚刚在里面看见有人在卖，随手买了根。”
宋今雨在心里说。
肖霁总是什么都不说。
可宋今雨总是把什么都忘了。
他的脑子像装了个过滤芯，把那些不好的记忆全都筛了出去。
他干干净净地往前走，徒留肖霁一个人带着那些污浊的记忆跟着他。
天又下起了雨。
这雨太小了，细细的，像牛毛，落在叶子上没有声音，落在草地上没有声音，只是悄无声息的潮湿。
再潮湿。
然后汇聚。
再汇聚。
压弯了宋今雨的腰。
肖霁替他承担了那么多，他只是卑劣的一昧想将他占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