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板没被解锁,里面的资料也没丢,他点开不解锁也能用的相机,里面多了张照片。
照片是慌乱中不小心按到的,五官和身形都很模糊,但肖霁还是看到了金色的长发和拖地的长裙。
男人拿着平板的手顿了顿,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神露出点意外的神色。
这是……
沙发上躺着的娃娃用他的平板拍了张照片?
宋今雨格外忐忑地看着肖霁。
看他把自己丢在沙发上,又看着他拿起平板。
他关得很匆忙,不会乱点到什么东西了吧?这狗东西天天冷着一张脸,他感觉自己眼睛都盯瞎了也没看出什么不对劲。
说实话,在看见肖霁脸的瞬间,宋今雨悬浮着的心却奇异地落回到了原地。
有的东西是刻在骨子里、找不到原因的,就好比他嘴上虽然骂着肖霁,但他知道,哪怕肖霁知道他成了洋娃娃,也不会真把他给火化。
至于为什么不说?
一边宋今雨觉得怪异,他跟肖霁不对付这么久了,双方见面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现在要向他求救,宋今雨拉不下这个脸。
另一边他又觉得很丢脸,喝酒喝成他这样的估计是独一份,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面对大众,只能选择暂时性装死。
而且人变成洋娃娃这种怪力乱神的事,肖霁真的能接受吗?
宋今雨刚刚看见了肖霁眼里的嫌弃,他知道这位哥龟毛又洁癖,在心里已经做好了被他丢垃圾桶的准备。
丢就丢吧,到时候他就从垃圾桶里偷偷越狱,出去找他爸妈。
没想到肖霁没什么表情地看完平板,抬手把他顺道放回柜子上,就这么拎着平板回了书房。
宋今雨:“??”
不是,你洁癖呢?
宋今雨坐在柜子上呈四十五度忧伤仰望天空,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扬起拳头对着空气无声挥了下。
果然,世界上没有比肖霁还要讨人厌的人。
刚挥完没几秒,肖霁又出来了。
宋今雨吓得连手都来不及收回去,就这么保持着挥拳的姿势停留在半空。
肖霁手里的平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盆栽,里头的绿萝被养得翠绿,底下的土里插着几个装饰用的塑料小蘑菇。
男人在柜子跟前站定,垂着眼看保持着挥拳姿势的娃娃。
他进去的时候不是这个姿势。
不过他没说什么,抬手把绿萝放在了娃娃身边。
浓重的夜幕从窗外透进来,夜色深得连颗星也看不见,手腕上的机械表时间指向两点,肖霁的太阳穴跳了好几下,胸腔传来的心跳声大得在耳边清晰可闻。
他的唇色比以往都要淡,但因为他平日里总是一副冷淡自持的模样,肤色是天生的冷白,这么几天来,没人察觉到他的问题。
突兀的铃声从卧室响起,肖霁敛着眉把身体的不适压下去,调整了下绿萝的姿势,转身回到卧室。
大半夜的,还记着他没睡的只有李牧远,他拿着手机看了几秒,按下接听键。
“我问过我小师叔了,他说你手里的朱砂是寺庙开过光的,那个大师有点来头,随便的绳子不行,得去他那里拿。”
肖霁缓了缓才开口,“什么时候去?”
他很久没说话,声音听起来很哑。
李牧远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我靠!你不会一直没睡觉吧?”
肖霁的房间没开灯,窗帘半拉,外面的路灯沿着那条缝照进来,他坐在阴影里,那点光怎么爬也爬不到他身上。
“睡不着。”
他一闭着眼睛,鼻腔里全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那天的日头那么亮,寒气将他脚步钉得生根。
李牧远顿了顿,安慰他,“你别想太多,这事毕竟谁也想不到,你说好端端的一个人,那花池就那么点高,身上一点伤口也没有,怎么就……”
两人谁也没说话,过了会,肖霁主动开口,“你师叔什么时候有空?”
“他过两天要出去旅游,你明天有空的话就来拿。还有啊,你赶紧休息吧,别到时候你先噶了。这医生都没头绪的事,你急也没用,说不定哪天他想开就自己醒了呢?”
肖霁没讲话,听着李牧远喋喋不休的念叨,挂了电话。
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肖霁连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他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是医院,一会是学校,最后变幻成他住了十多年的房间。
窗外的梧桐枝叶繁茂,推开窗,少年抱着篮球站在他楼下喊,“肖霁,出来打球啊!”
梦里的他半靠在窗边,目光从少年被风扬起发梢的脸上掠过,语调懒洋洋,“不去,热死了。”
“你怎么跟个娇滴滴的大少爷一样,冬天怕冷,夏天怕热,男人,就是要运动。”说着少年扬起眉毛,眉眼里全是鲜活,“赶紧下来了,不然我上楼逮你了。”
肖霁拎着英语书下去了。
“不是,你打球怎么还带着书?”
肖霁说:“热,我背单词看着你打。”
“……”
少年很无语,一个健步窜上他的背,热气落在后颈,“肖霁,快拿你的零花钱给我买根冰棍!”
肖霁把身后的猴揪下来,理了理整洁的衣裳,“你的钱呢?”
“买奇趣蛋了。”
“……”
阳光落在脸上很刺眼,肖霁似乎是没忍住,笑了一声。
“宋今雨,你多大的人了,幼不幼稚?”
但最后他还是给宋今雨买了冰棍,坐在篮球场边的树底下,看着少年的身影在场地上飞驰。
最后的哨声响起时,宋今雨在场地中央站定,他眯着眼,朝肖霁咧嘴露出一个笑,捞起球衣擦了把汗。
梦境的最后停留在那节窄而韧的腰上,带着阳光烘晒过后的暖意,小麦一样的颜色,随着呼吸起伏,汗水像涂抹均匀的蜜蜡,鱼儿一样游曳。
宋今雨也做了一晚上的梦,梦的内容他记不清了,只记得他让肖霁请他吃根冰棍都不乐意。
醒来都要晦气的骂一句小气。
浴室里又传来流水的声音,宋今雨扶了扶有些发懵的脑袋,迷迷糊糊想:他不是变成玩偶了吗?玩偶也会睡觉?
没一会水声停了,肖霁走了出来。
宋今雨扭着眼睛往他那边看。
男人身上就裹了件浴袍,皮肤很白,透着一种像玉一样的光泽,身上有肌肉,但并不夸张,薄而韧的纹理,沿着胸口往下,最后收进浴巾里,宛如收鞘的利刃。
肖霁擦着头,似乎有所感,抬眸往宋今雨那边看了眼。
宋今雨僵硬着身体,坐得很是端庄稳重。
水珠在男人湿漉漉的发梢晃了晃,最后坠在他眼尾。
肖霁眨了下眼睛,收回目光。
他回到卧室的第一时间是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透明的盒子里装着好几颗散乱的朱砂珠子,他拿着盒子又数了遍里面的朱砂才放回抽屉。
他原本是打算先去医院的,但李牧远那边又打电话过来催,“快来快来!我小师叔赶时间,改成下午的飞机了。”
肖霁拿着手机打开衣柜取衣服,“怎么忽然改时间了?”
李牧远说:“今天下午有特价机票,后天要贵三百。”
肖霁:“……”
他匆匆穿好衣服,带着半干的头发,拿着车钥匙出了门。
临走时,他回头往柜子边看了眼。
早上起来坐得格外端庄的娃娃又换了个姿势,双手扒拉着绿萝盆栽的边缘,探着个脑袋往下看,腿上做了个准备起飞的姿势。
要是他晚出来一步,估计已经起飞成功,一头栽进桌子底下了。
肖霁顿了顿,似乎有些明白昨天没看见的洋娃娃在哪里。
真的是……
装也装不明白。
一股有些熟悉的无奈感浮上心头,随即又被捏着指腹压了下去。
男人冷着一张脸关上门。
李牧远是个医生。
众所知周,某些格外的帅气的总裁、明星、导演……身边总有那么一个医生朋友,他对他们嘘寒问暖,当爹又当妈,甚至还不计回报。
很可惜,李牧远是个兽医。
他在胡同里开了家私人诊所,因为价格亲民的原因,每天来找他看病的毛孩子很多。
车子开不进胡同,肖霁只能踩着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往里走,还没走到诊所,他就听见了猫飞狗跳的声音。
李牧远抬手抓住一只企图逃号的大胖橘,猫主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喊,抬起爪子就往他身上挠,一时间猫毛和惨叫齐飞。
在洋洋洒洒的雪花里,李牧远看见黑着脸的肖霁。
他就这么站在离他五米远的地方,看着满地的猫毛,眉头拧起,不愿意再往前一步。
李牧远按住大橘,没工夫关照他的洁癖,忙里抽空道:“小师叔在里面打游戏呢,你自己进去找他。”
肖霁不是很想进去,他道:“你叫他出来。”
李牧远“嘿”了一声,“你知道我小师叔什么水平吗?平日里找他的人都排到……”
肖霁说:“来回的机票我包。”
李牧远把胖橘固定在桌子上,仰头就喊:“小师叔,肖霁来了!”
几分钟后,一个臭脸少年拿着手机从里面出来。少年看着不大,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白T恤、黑裤衩,脚底踩着一双人字拖,他站在肖霁面前,眼睛只顾着盯手机,从兜里摸了根红绳就往他身上丢。
“两百。”
肖霁抽了张湿纸巾把红绳放里面捋了两遍才拢在手心里,他看了眼少年,没对他过于稚气的面庞做过多评价,道:“让李牧远把你卡号发我,到时候和机票一块打卡里。”
少年终于抬头了,“微信收款码不行吗?”
“……”
肖霁顿了顿,“可以。”
少年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我还没成年,卡归我师父管,要是打卡里,不知道要被他吞多少。”
李牧远终于安顿好大橘,一边拍着身上的毛一边往他们这边走。他跟肖霁道:“小师叔刚高考完,最近沉迷于游戏无法自拔,我师祖怕他往游戏里充钱,所以管控比较严格。”
当面被揭老底,少年臭着一张脸。
“你别看我师叔年纪小,本事却很大,只不过他们都是有规矩的,一般不轻易出手,你那绳子还是我跟他求来的。”
肖霁指尖勾着兜里的红绳。
这么会过去,那绳子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他张口想问些什么,被李牧远看见,打断道:“别问了,你朋友的事我问过了,他说他也看不出来,或许是时机未到。”
少年收了手机,抓了把乱糟糟的头顶,盯着肖霁看了会,忽然道:“你朋友的事我看不出来,但你身上有股很奇怪的味道。”
他动了动鼻子,“像阿飘,又不太像,但又不是生魂,好奇怪……”
肖霁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下,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他淡淡道:“我是无神论者。”
李牧远瞪大双眼,“无神论者你还来求红绳?”
“手串比较重要,求个心安。”
“……”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可以不信,但不能没有吗?
东西拿到了,肖霁不愿意多待,跟李牧远和少年告别就要回去,临走时,少年给了他一道符。
“这个你拿着,虽然你身上的那个东西我没感受到恶意,以防万一,带着这个比较保险一点。”
想着他说自己是无神论者,少年补充,“求个心安。”
说完他露出一个笑容来,“价格很实惠的,一百五。”
肖霁看了会,最终还是收了。
李牧远送他出胡同,边走边揪身上的猫毛,看见路口停着的车他才停下脚步。
他看着肖霁,欲言又止,“那个……宋今雨的事医生怎么说?”
肖霁站定在车前,清晨的阳光将他影子拖得很长,他穿了件长款风衣,冷风从他发梢掠过,狭长的眼眸里沉着化不开的颜色,面上依旧很冷淡。
“就那样,没有受伤,身体也没出现问题,但就是醒不过来。”
李牧远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能拍了拍他肩膀。
宋今雨其人,李牧远拢共也只见过两三次。
他和肖霁是室友,但那时两人的关系并算不上多好,主要是肖霁太冷了,好像对谁都不在乎,住了两年,对方连他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大三的时候新生开学,李牧远被拉去当免费劳动力迎新,他在人来人往的新生里看见了肖霁。
快三十度的天,对方穿了件黑色T恤,裸露的在外的皮肤很白,都不用好像,他站在那里,的确能白得发光,顶着一张帅得出众的脸,在人堆里格外打眼。
短短几分钟,李牧远已经看见四五个新生上去问路要联系方式了,或许是觉得烦,到最后肖霁戴上了耳机。
后来宋今雨来了。
别人都是大包小包的行李,他不一样,他手里就拉了个中号行李箱,箱子上放着个滑板,白T恤、黑色短裤,露出来的小腿笔直匀称,身量比肖霁稍微矮一点,手臂和脚两个色,一看就知道暑假几乎没怎么待在家,另一只空着的手拿着根冰棍,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好奇地东看西看。
肖霁走到他身后。
以往跟人握完手都要洗手的人,在黏腻的三十度高温里伸手揪住了少年了衣领。
宋今雨受惊地缩了下脖子,瞪着眼睛往后看。
肖霁拿着纸把他淌在手上的冰棍擦干净,又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
李牧远站在门口,跟进来的两人打招呼。
宋今雨手里抱着滑板,对谁都很热情,见他打招呼,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你好啊,我叫宋今雨,今天下雨的那个今雨。”
李牧远很好奇地问:“你跟肖霁是朋友吗?”
宋今雨往后看了眼,然后撇嘴,“我们一点都不熟,谁跟他是朋友。”
那是李牧远第一次见宋今雨。
第二次是在迎新的篮球场上,对方穿着9号球衣,像矫健的猎豹在场馆里腾飞,周围的欢呼一声盖过一声。
李牧远巡视了圈,在人群里发现了坐着计分的肖霁。
无论外界的气氛多热闹,他身边总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那双不带什么感情的眼睛盯着在跟队友击掌的少年,每当他得了一分,修长素净的手便悄无声息地翻一下牌子,带着点轻快的弧度。
那时的李牧远觉得很稀奇,肖霁和宋今雨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世界的,就连性格也天差地别,这样性格迥异的两个人是怎么认识的?
他也没想到,看起来很热烈的宋今雨有一天会躺在医院里。
肖霁拿到绳子的第一时间开车去了医院。
早上的病房很安静,阿姨拿着拖把在打扫,地拖过一道,消毒水的味道就重上一分。
他在这里守里了两天,今天和前两天并没有什么区别。
周青雯坐在病床前,拿着刀边削苹果边絮叨,“你妹马上就放月假回来了,你不是答应她等她放月假就带她去吃她想吃的那家烤肉吗?你再不醒,小心宋今柔骂你,到时候你妈我也不帮你了……”
她说了很多,但病床上的人依旧闭着眼睛毫无反应,说着说着周青雯再也说不下去,停下手,无声地抹了抹眼泪。
肖霁站在门口敲了下门。
周青雯擦干眼泪,挤出一个笑来,“小霁来了啊,进来坐。”
肖霁克制着没往病床上看。
“周姨。”
周青雯抽出张椅子放在肖霁跟前,“坐。”她又拿起放在一边没削完的苹果,“这么早就过来了,吃东西了没?姨给你削个苹果。”
肖霁不喜欢吃苹果,但没拒绝周青雯的好意。总要找些什么事给她做,才不会让她一直胡思乱想。
正想着,他眼神不由得往旁边飘了下。
病床上的人呼吸很均匀,平日里睁大的眼睛此刻安静地阖着,唇色淡到没有一点血色,几天过去,肖霁感觉他脸颊边笑一笑就能挤出的软肉也不见了,看起来凭白消瘦了很多。
他就这样让人毫无准备的陷入梦中,没谁知道究竟会不会醒来。
周青雯在一边说:“星星打小就很闹腾,他怎么也闲不住,不然他爸也不会让他去学体育。他身体很好,几乎很少生病,我从来……”
她停顿了下,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从来没见他这么安静过。”
肖霁的心忽然抽了下。
病房一时间很安静。
宋怀山拎着早餐从外面进来,看见肖霁在里面他也不觉得意外,清了清嗓子,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点。
“快来吃早餐,医生不是说了没生命危险,哭丧着个脸干什么?要我说,就把他那一屋子的什么手办都给烧了,指不定变成鬼了都要爬起来闹。”
周青雯把手里的苹果皮往他身上丢,“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丢完了,她又有些迟疑,“你说,烧了真的管用吗?要是烧了星星没醒,过后他又醒了怎么办?”
宋怀山把早餐放在柜子上,“凉拌,到时候就说是宋今柔烧的。”
周青雯:“……”
肖霁咳了声,道:“周姨,宋叔,我出去一下。”
宋怀山喊他:“吃了再走,猜到你要来,我多买了份。”
“我吃过了。”肖霁看了眼时间,“我去见见王叔,待会再回来。”
他口中的王叔是接了宋今雨的医生。
王亮十点的时候有台手术,此刻正在办公室里等着肖霁,见他来了,他拢拢手里的资料,朝他道:“来,坐。”
肖霁没坐,王亮也不在意,起身把门关了,“找你来是想跟你说说宋今雨的事。他这事呢,很奇怪,我去看了,那花池也才三十厘米的高度,摔的时候也不是头朝的地,身上一点伤也没有,送他的来的那个朋友说,他当场就没了意识……”
王亮喝了口茶润润嗓子才接着往下说。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在医院干久了,总会碰到点奇怪的事。这种事情肯定不能往外讲,作为医生,我也不能跟患者家属讲,但你喊我一声叔,你也算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今天抛开医生的身份,这话是我作为一个长辈的身份说的……”
他看着肖霁道:“他好几天都没醒了,你权当死马当成活马医,找个人给他看看,这有的事,说不准的……”
王亮的时间很紧,护士一喊,就着急忙慌地撂下肖霁走了。
肖霁陪周青雯和宋怀山坐了会,去医院的小卖部买了瓶咖啡。
他拿着咖啡上了车,先是用湿纸巾擦了手才拧开盖子。
瓶装的美式,味道算不上好,但咖啡因独有的苦味能让他保持清醒。
他就这么靠在车里,看着车库的灯无声闪烁。
喝了半瓶咖啡,肖霁拿出手机。
绿萝盆栽里的红色蘑菇闪了下,下一秒,客厅的画面出现在手机里。
偌大的屋子里只有他一个偶,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他折了张绿萝的叶子顶在头上当帽子,想着玩偶没有痛觉,在脑海里把眼睛一闭,从柜子的高台跳了下去。
巴掌大的人偶从柜子上落下来发出咚的一声响,宋今雨把往后撇的腿掰回来,又把盖住脸的金发撩到后面。
他在桌子上踩了踩,仰头看着有自己半个高的纸巾盒。
纸巾盒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上,左右两端相距的距离标准得跟用尺子量的一样,纸巾露出来的部分叠成一个完美的等边三角形,从盒到纸都透着一股呆板严肃的意味。
宋今雨爬上纸巾盒,伸手揪住纸,唰的一下抽了大半张出来,标准的等边三角形在半空中舒展开,透出被蹂躏过的皱巴巴。
他又爬下纸巾盒,对着盒子就是一脚。盒子移位,一个角怼出了桌子边缘。
宋今雨顿时满意了。
他抽出一张纸当披风,头上顶着当帽子的绿萝,从桌子跳到了沙发上。
沙发很软,他落上去的时候弹了弹,没站稳,一个趔趄摔了下去。
摔来摔去的宋今雨已经很习惯了,只是他的披风在他爬起来的过程中被他踩了一脚,撕了三分之一落在沙发上。
宋今雨看了眼,想着某人见到这些场面时的脸色,很没公德心地拍拍屁股跳下沙发。
肖霁家的客厅对他来说大得跟个足球场一样,宋今雨跑来跑去巡视了圈,没发现可以离开的地方,这里的窗户对他来说都太高了。
最后他举着绿萝叶子来到书房。
他卧室里的书除了小说就是漫画,但肖霁的不一样,一眼看去都是他连名字都看不懂的书,分门别类、从低到高地排着放在格子里,简直是强迫症的福音。
可惜宋今雨只有多动症。
在来到书房的路上,他披风损失五分之一,帽子损失三分之一,尸体躺在地上被无情践踏。
宋今雨踩着护甲的尸体爬上书房的小沙发,他站在沙发上掂量了下距离,从沙发跳到旁边的椅子上。
帽子彻底陨落,披风被他再次踩掉三分之一。
他从椅子爬到了书房的桌子上。
桌子对面就是窗户,窗外的乌桕由绿向黄过度,草地的不远处能看见围着的栏杆。
宋今雨阴阳怪气的想,难怪大学搬出去就再也不回去了,合着人家大少爷是来住大别墅呢。
出口已经找到,只要从窗户翻出去,到时候再想办法找到他爸妈就行了。
敞开的窗户离他不到半米的距离,但就这么走的话,宋今雨莫名觉得很不甘心。
要不是因为肖霁,他也不会摔到花池里。他现在生死不明的,肖霁倒好,住着大别墅,一天洗两次澡,脸上丝毫看不出一丁点难过和愧疚。
想到这里,宋今雨也不着急走了。
他从桌子爬上旁边装书的柜子上,伸手抓住,然后用力。
哗啦——
整齐排列的书掉了一地。
他又跳到桌子上,来到合上的笔记本旁边。
巴掌大的人偶翻开笔记本,巡视了圈,没找到笔,但看见了一瓶墨水。
人在干坏事的时候从来不会觉得麻烦。
手脚不灵活的宋今雨使出吃奶的劲拧开了墨水瓶盖,没找到可以蘸的东西,于是破破烂烂的披风排上了用场。
他把剩下的纸圈了圈,拧成一股绳,踮着脚举着纸巾往墨水瓶里捅了捅。
宋今雨举着淌汁的“笔”站在翻开的笔记本前面。
写什么好呢?
肖霁是狗?
肖霁不是人?
唔……好像没什么区别。
他看着桌子上溅落的墨汁,心虚地伸手抹了抹,举着胳膊,弯弯扭扭地写了个“肖”字,霁字才画了个“一”,整个人陡然腾空。
他一惊,手里的纸巾顿时掉落,啪叽一下砸在笔记本的纸张上,晕出一团黑色墨汁。
玩偶僵硬地转了转头,早上去而复返的男人指尖拎着他的后颈,漫不经心地晃了晃。
“抓到你了,小坏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