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钰叹为观止,便说了气他爹的本事除了他大哥,别说这一家子,就是放眼过去大半辈子,估摸他爹也没再遇着比他大哥更能气他的了。
他先虽知了他大嫂逃婚的这些事,但却还真不晓得是他大哥给人掳出来的,这话究竟是真还是假,估计也只有他大哥跟大嫂才晓得。
不过依他来看,倒觉得未必是真的。
他大哥聪慧,也有担当,晓得大嫂逃婚的事难说过去,索性是全揽在了自己头上。
爹再如何生气,那也是自家儿郎犯下的混,责难也不会责难到大嫂身上,自家人总会有些偏袒之心,倒还好解决了些。
陆钰趁机赶忙上前去扶住他爹,做着痛心疾首道:“爹别气坏了身子,大哥也是年轻气盛,做事难免急躁些。”
“是啊是啊,他自小习武,有些事情想得不周全,办起来都是习武人那一套。”
柳氏也赶忙劝:“事情已经做下了,再是生气也没得用啊。”
“俺的命咋是这样苦!”
陆爹瘫坐在椅子上,都说一家子不可能太好,一个听话懂事有出息,另一个少不得要惹是生非,如此才能平衡气运,若是都极善极好,会受大灾祸。
原不多信,此下可是信了。
陆凌瞧是没得人责难书瑞,也便好了。
他也不劝他爹,越劝人在气头上少不得越来劲儿,道:“没得事我就过去了。”
“你要往里去!”
陆爹跳着脚喊人:“是还嫌害人哥儿害得不够是不是!”
“都已经这样了,我要终日在家里和武馆拘着不去看他,他怎么办。教他以为我家里来人了就要跟他断了不成?”
陆爹气中觉也有些道理,不怪是人小哥儿都在外头和他拉拉扯扯的了,他们来了以后,这小子住家里头,白日又在武馆上,都教人小哥儿见不着,可不心慌麽。
到底是读书人家出来的哥儿,识礼讲理,这境遇都没上他的官署去闹。
“阿凌,你不早说这些,俺们都不晓得实情。”
柳氏给陆爹顺着胸口,道:“你可好生宽慰韶哥儿几句,他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教他别怪。咱也不是不见他,你爹还没缓过来,等哪日他休沐了,你再带韶哥儿来家里。”
陆爹也没否认,只觉得头疼病犯了,哎呦哎呦的叫唤着。
陆钰暗暗看了陆凌一眼,心道是,大哥当真好手段。
书瑞人虽在铺子里待着, 心头却乱得很,坐不是站也不是。
他心里挂记着家了去的陆凌,不晓得那头是个甚么境况, 虽也能料到是一场狂风骤雨,少不了责骂斥问,却也求陆凌别把陆爹和柳氏气出个好歹来才好,到时还得再添一笔罪过。
眼瞅着天色暗了下来, 也没见着人过来回信儿, 他没得心思烧饭,也食不知味, 交叠着一双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虽他心头觉着陆凌并不会因家里不喜他就要舍了他,但若家里嫌, 要逼着断了, 陆凌也会为难, 日子才好些, 他并不想陆凌如此。
书瑞东想了西想,盘算着要使甚么法子去补救一番,没得想出法子, 倒是留了条缝儿的院门轻轻嘎吱了一声。
他赶是快步跑了过去:“可……”
门开了一半, 却并没全然推开,书瑞探头出去,没见得半个人影,又不信邪的钻出了院子, 左右张望了几眼,除却两道匆匆归家的身影,哪里有陆凌的影子。
他吐了口气, 想是这风可真是当吹的时候不吹,紧着眉头心事重重的埋着脑袋回院子去,刚是进门,忽得一头撞在了副结实的胸膛上。
书瑞嘶了一声,捂着额头抬起脑袋,便看着陆凌要笑不笑的模样,他忍不得给了人一拳头:“混虫,这时候了还有心思戏耍,三岁小儿不成。”
陆凌觉那挠痒似的一拳没得半分威慑,捂着胸口望着书瑞,但想着自与家里说得那席匪话有些不大可能成真。
书瑞这样凶,哪里会给人老实掳走还肯委身的,只怕是有损名声也半路都会脱身前去告官不可。
“如何了?可挨了打?”
书瑞心中担忧,看着陆凌还傻里傻气的模样,只怕家里在气头间,两厢说了些互寒彼此心的话来,这是心如死灰了。
“他们又不傻,怎会自讨亏吃跟我动手的。”
陆凌怕是再不说,书瑞便要急坏了,道:“没事了,我已经同他们说了明白。”
书瑞看着人说得轻描淡写,不信他的话:“你实言与我说,他们如何评价我俩的事,再坏我也已有准备。我们之间别是在这关头上互作隐瞒。”
“即便你说想断了,我也.......”
“也什麽也。”
陆凌一下就变了脸色打断书瑞要说下去的话,尽就晓得说些不吉利的:“你成天就想着断了,上吊的绳断了你我也不会断。”
“我说得是实情,回去将你的家世遭逢都说了个明白,没隐瞒他们分毫,也不会瞒你。”
书瑞眉头紧蹙:“你说了这些,他们也不管?”
“不可能,绝计不可能。你爹是读书人,如何会放任自己亲儿子跟个逃婚又背弃养家的小哥儿相好,就算是天长日久的认了,初始也不可能会那样好说话。”
他一把抓住陆凌:“你该不会是把人气昏了罢?这才又大摇大摆的回来。”
“他读了多少年的书,当时弃文种地又受人耻笑都熬过来了,不是那样不经气的人。生气自是少不得的,不过也是气我不是气你。”
陆凌道:“我同他们说是我诱拐你逃婚出来的,时下已经回不去了,只能跟着我。”
书瑞睁圆了一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陆凌:“你......你怎这样说。”
“你的出身家世和在潮汐府的种种,我都不曾瞒他们,只不过在真相里多添了几句而已。所谓是润色罢了,你我不说,不会有第三人晓得真相。”
陆凌道:“若是真按着原本的事实说,他们只怕是会不死心的阻挠,何必添这场乱,索性是如此说了,倒是教他们彻底死了阻拦的心。”
书瑞怔怔的看着陆凌:“可是这样,错处便都揽到了你的身上,岂不教他们觉得你胡乱做事!往后难保不会对你有意见和埋怨!”
他原本想的是陆凌先回去探探底,若有一二和气,没到要闹得两人不断就断绝父子关系那样的地步,他就寻个日子和陆凌一同上门去陈情表一回在一起的真心,外给长辈们赔不是。
旁得办法他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毕竟这事教发现的突然,打乱了他们原先徐徐图之的计划,外在从前也不曾遇到过两个人感情闹到长辈跟前的经历,确实处理起来很棘手。
谁曾想陆凌竟还编了一套这样的故事来。
这傻小子,为了他,自个儿是全然不顾了!也怪他从前在人头脑不清的时候总胡乱编排些假故事出来,瞧这厢是有样学样,都给习了去。
“书瑞,当初我要你与我在一起,是想要你以后都松闲高兴有所期盼的。他们是我家里人,若要因我来为难你让你不痛快,归根结底不也算是我让你不高兴麽。
我不想如此,也不想违背自己的初衷,若我能揽下一切免去这些烦恼,他们爱如何看我便如何看我。”
“他姓陆,我也姓陆,责怪为难起自家人来,到底也有个度。他们尚且未曾把你看做一家人,若要责难,定然没得情分。”
陆凌道:“我从不觉你打白家出来有甚么错处,且觉天下间少有你这般勇气决然的小哥儿,我觉你和我是一样的。
倘使不安心受人摆布利用也有错的话,那让天底下那些欺人压人的也太得意了。”
书瑞听得陆凌一席话,倏忽间鼻子发酸,眼睛也跟着热起来。他轻轻吸了吸气,垂下了些眸子。
陆凌这样袒护他,不觉他有错,甚至还怕家里人怪他而把责任全给揽到了自个儿身上,又还给他做出了个身不由己,受迫无奈的形象,这怎又能教他不动容。
这些年他在白家讨日子,舅母和二哥儿是明面上的为难,舅舅又是假宽容暗里向着自家人。
他早是惯了凡事都靠着自己去承受和解决,不让自己去依赖旁人,可怜兮兮的求庇护。
而今,有人真心实意热忱的护着他,为他着想哪怕损了自己都不足惜的,教他心里滋味万千。
书瑞一头埋进了陆凌怀里,不给人看自己红了眼睛哭,他紧攥着陆凌的衣角:
“真的值得麽。”
陆凌听着书瑞有些带了哭腔的声音,眉心一紧,转将人小心抱着:“你都不值的话,又在哪里去寻值的。”
书瑞贴着陆凌的胸口,好似浮萍终于寻着了陆地,再不教流水轻易的就冲去任何自己不想去的地方一般。
他一颗心鼓鼓胀胀的,少时想要的有担当的小郎君,似乎是真的有,恰是还真教他给寻着了。
两人就那么在院子里抱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榆钱树发出簌簌的声响,不知从哪里带来了些早桂的香气。
书瑞问陆凌:“那他们现下是甚么态度?”
“二郎自是替我说话,他早就要帮我周旋了的。娘教我好生待你,说让你别误会不是家里不想见你,过些日子等爹消了些气,再说让我带了你去拜见。”
书瑞倒是晓得柳氏的心肠软,二郎的话也向着他哥哥,这两人还好说,要紧还是陆爹........“他没说甚?”
“气得在椅子上叫唤,却也没驳娘的话。他这般便是默认了,顺坡下驴,不过少不得还要装腔作势一阵,摆些脸子才过得。”
陆凌与书瑞说:“你也别怕,他当不会对着你如此,他们时下都觉着是我对你不住,捋了你出来丢了名声家也回不去了,到底不是那起子黑心的人,对你多少都会存些愧疚心。”
“就是有怨有脾气都会冲着我来,纯然不要紧。”
书瑞两只手握住了陆凌宽大的手掌,轻声道:“那也太委屈你了。”
“已是两全的法子了,我不觉着委屈。”
陆凌教书瑞软和的手揉得自己心里也发软,他为自己盘算过那么多,自己受一点儿家里的闲气又算什麽。
“天都黑尽了,你一直等着我的消息,是不是没吃晚食,饿不饿?”
书瑞倒是老实说:“有一点。”
陆凌哄道:“那你先洗漱,我去外头夜市上给你买些吃食回来,咱俩一会儿吃。”
白日里好一通忙活,书瑞身子上起汗早觉黏黏腻腻的了,只遇着他悬心的事情,都忘了这茬。
时下踏实了些下来,本就是个爱洁净的人,说着便觉不舒坦了。
他点点头,同陆凌说想吃炙烤的羊肉签子,乌贼肉,外还有鸭三件。
陆凌一口答应了下来,提了食盒就步子似飞的出了门。
书瑞生火烧了些热水,待着陆凌回来时,恰是洗漱罢了。
陆凌也赶着冲了个澡,两人便一道儿在书瑞的屋里关了门吃夜食,好似久别重逢了的心境,又好似破镜重圆了一般。
没吃得几口,就心思飘忽,试了两回三流书文里年轻人相会要行的事。
书瑞嘴唇有些发红,不教陆凌赖在他屋里头睡,好是一通赶才将人送回去了自个儿屋中。
他心头悸动,可也怕这样花儿开月亮圆的夜,再要久会在一处,会把持不住行些没得挽回的事来。
第55章
翌日, 书瑞和陆凌在院儿里吃了早食,两人说不定陆家会不会过来人,不过就算有人过来, 那也至多是柳氏和陆钰,因着陆爹要去官署。
就算他不去,依着读书人的礼节,他也不会单独来见书瑞。
书瑞倒不惧, 只是心境有些变了, 竟还比头回要见时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感受。
“你只管好生去武馆,我应付得了。”
陆凌答应了一声, 左右他下工就回来,用不得多久,再者若真有什么事, 今朝单晴就要来铺子上做工, 自有人给通风报信, 书瑞也不是一个人。
放下碗碟, 他便去了武馆,走至大街上,竟是恰好撞见他爹前去上职。
府衙和武馆在一个方向, 只是府衙在城中些的地段上, 武馆要更往北走一些。
陆爹自也觑见了陆凌,一甩袖子冷哼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他眼下吊着一团乌青,显然是昨儿夜里头没睡好, 反观陆凌,精神抖擞满面红光,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陆爹心里头便更是不痛快了, 臭小子把家里搅得天翻地覆,自还没些愧悔心,可不气人嚒。
两人朝着一个方向走,不结伴也结伴。陆凌提快了些步子,想是与人挪开了走,谁想他走快,陆爹竟又快了些步子,穿着一身长襟官袍子,走都走不得多快,要还小跑才跟得上,略是滑稽。
陆凌便停下了些步子,他道:“我使钱给家里置头牲口配个车轿。”省得是下回再撞见,还得如此大眼瞪小眼的结伴。
陆爹几步下来累得不行,却还背着手,故作轻松的模样。
听得陆凌的话,心道是这混小子到底还是有一二愧疚心,晓得借事低头,只轻易如何能原谅,这回惹下这样些无法无天的事来,如何都得好生教他长个记性。
嘴上便道:“用不着你的钱,家里自会置办。这般走着去上职,我身子舒坦。”
如今入秋,渐是秋高气爽,尚还能逞几句口头功夫,再过些日子入了冬,早间天还没亮就得去上职,寒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且看还舒不舒坦。
“你有钱?可得了一回俸禄?”
陆爹瞪直了眼,正是要发作,却还没得张口,却先听得有人喊了一声小陆,一个个儿高高,身形多是强健的男子走上了前来。
这人是张师武馆的馆长林恬。
两人打了个照面,林恬见着陆爹,同陆凌询问。
“我爹。”
林恬瞧陆爹穿着官服,客气行了个礼,一问才晓得陆凌的爹是府衙工房典史,倒是意外一场。
陆爹在外人跟前,又见是陆凌的上司,自家屋门里的情绪没往外头撒,做着长辈的慈爱,同林恬说了两句,至了府衙,这才暗暗瞪了陆凌一眼进去上职了。
“从前竟不晓得小陆你父亲是典史大人。”
陆凌道:“也是才且过来上任的。”
他不欲多说家里的事,只简单谈了两句。
林恬瞧出陆凌不喜多谈,自也识趣的没多问。
心道是多不张扬的性子,与武馆里头有些巴不得过路蚂蚁都晓得他爹是做官儿的人谦逊不知多少。
客栈这头,陆凌走没多久,晴哥儿收拾的一身爽利,多早就过来了。
书瑞使他看着饮子生意,他去寻了回佟木匠,与他说定给铺子打木什的事。佟木匠就是在等书瑞这处的活儿,既是来定了,签好字契,佟师傅就又拉了木材来,先与书瑞打西间的通铺。
木什用具的话,他在家中自打,不分时辰,单买木什,论单件的价格就成,不肖使工钱,时间便更活络些。
书瑞办罢了木什的事,也还没就此闲着,又在杨春花的铺子里选看床单被套帘子这些床榻上的用物。
她铺子上要有合适的就都定下,若没得,是托她帮忙拿货还是上别家去看也好再安排。
时值初秋,天气还不见冷,夜里盖个薄被全然够了,但过两月进冬了就得使棉花被,这些都得提早备下,否则等要使了再置买定是赶不及的。
书瑞盘计着客栈上二楼就四间屋,索性是取梅兰竹菊四般装点。
上房梅兰,下房竹菊。
事先拟定好了大致的风格,采买屋中用品反还更有方向些。
“这几样花纹都还常见,因此好的次的便都有。床单被套、枕套都有两样现成的,就是没得也能挑了布匹来做,你看定的早,俺到时给手底下的绣娘说一声,佟木匠那头的木什打出来,你要的这些也都置好了。”
杨春花丛仓房里搬了一堆布匹料子,细致的跟书瑞说,两人这样好,自不得坑他的。
书瑞盘算上房就选中等些的料子来做床品,下房选下等料子,通铺那头就次等的料子。
也别怪他这样区分算计,各屋子成设不同,住价自也不同,所谓是一分价钱一分货。
“我也不要花样多繁琐,料子要素淡些的颜色,只肖褥面上锈做区分的花纹就成。这客栈住着,要紧还是得洁净,褥套选用深色的,教人不好辨出干不干净。”
杨春花道:“你不要多繁琐的花样还好,如此省下许多力,也能省些钱。
只要简单,不靠绣的样数多来凑出样式,反对一样花纹的样式更有考究,你要有合适的图样取来俺给铺子上裁衣做绣品的几个锈娘锈哥儿制两个花样给你瞧,看中了手艺再与他们料子给你做。”
书瑞的绣工算不得多好,虽简单的缝缝补补也没问题,但是对绣花图样这些还真不精通,只辨得来好赖。
他道:“一时间还真没得,脑子里单就想着梅兰竹菊几样为题。”
“俺手头倒有两本收集的绣花样式图册,取来你拿回去看看,能从里头挑到喜欢的就使,要实在没得,嫌市面上都是那些不见独特,就托绣娘绘新的来选,只这般少不得又要使钱。”
书瑞问杨春花:“那绣娘给绘新的图样如何算价?”
“有名气的绣娘绣哥儿价格自高,好比是咱城里那个绣技高超的丁娘子,她要给人绘个图样,百八十贯都算少的。不过也只就那些极其富贵的人家会享受,要请了她绘图做绣,寻常人家哪里有这资格。”
杨春花道:“普通的绣娘绣哥儿的,绘个图样也就几百个钱,少的百十来个钱都肯,多的自也有过千的数。这东西,没个特殊的绣技,图样很是容易就给人学了去,故此平常的不值钱。”
书瑞倒是想自家客栈的东西有不同于寻常的特别之处,请绣娘绘制专门的,市面上还不曾有的图样固然是最好的,就是成本难免又拔高了些。
他没一口说死要如何,道:“那我先翻翻册子,要是有合适的图样就定下,没得就依你说的寻绣娘画。”
选了料子,另就看被芯,如今常使的被芯无非是麻絮、芦花、稻草、茅草、棉花这些。
其中麻絮是保暖效果最不好的,之前赶路来时,图价贱,他就在那般看起来多是破败的客栈上住过,店里就是使得麻絮被子。
那会儿还是上半年间,夜里风吹着冷,在屋里关好了门窗,麻絮被子一整个的裹在身上都暖和不起来,后头还是他将箱笼里的棉衣翻出来盖在身子上才得以睡着。
书瑞觉他家客栈打外头看起来还是不算差的,修缮好了以后,已不见破败了,又在城中还不算太偏僻的位置,他便不打算做那最实惠贱价的客栈,故此被子这般用物,也就不用最便宜不保暖的。
就是通铺上,他也还是计划用芦花被,上房跟下房都使棉花,然后铺床的垫子就用稻草垫,下房使棕垫,上房使老棉花垫。
那些丝绵、绸子和动物皮毛就不肖想了,富裕人家才且过得上的好日子,小客栈上只不冷着住店客就好了,使不得这样奢靡。
书瑞在杨春花的铺子上扎了大半日,选定下了好些料子,先使了两贯钱做定金。
虽杨春花说就在隔壁,不肖拿,但书瑞觉着人要给他留货,教他看中的就不摆出去给人选买了,自己还是得给个定金才合适。
回去客栈上,他打前门进去,就见着使托盘端着一盏子桂花圆子酿出来的晴哥儿。
“俺正是要上春花姐那头唤你,有个姓柳的娘子来寻你。人瞅你不在就要走,说不打搅你忙,俺瞧她还提了一篮儿果子,怕是寻你有事,就喊她先坐,这就唤了你回来看一眼。”
书瑞应了一声,想是果真还是来了人,他喊晴哥儿自忙着,她快步进去了屋。
“韶哥儿。”
柳氏其实也就两日没过来书瑞的客栈上耍,她在潮汐府除了那姓陆的老少几爷们儿,也就识得书瑞了,平日里空闲了在屋里闷,就过来窜窜门儿看书瑞弄吃食,本也多融洽的。
因着昨日的事,今儿再来,还弄得怪是不大好意思,尤其是再一回见着书瑞时,心里既觉可怜他的遭遇,又还有些生愧。
一夜间,关系翻天覆地的改了,如何能不觉得怪的。
她在家里本不好意思过来,但二郎却劝她来坐坐也好,爹一时还没开口喊大哥带了人前去过明路,她要是过来走动一二,便是没明说,也让人心头安稳些。
要不得原来还乐意过去耍的,因了那事儿决计都不上门了,可不给人误会家里都不喜他。
柳氏想也是这道理,总归也是他们家大郎对不住人,怎还能教人多心受怕的,于是提了果儿,还是硬着头皮来了。
瞧书瑞进来,颇不自在的从晴哥儿给她端的凳儿前站了起来,一时间不似个长辈,倒似个错了事的孩儿一般。
“伯母您过来了。”
书瑞见人明显的不似从前轻松,心头也生出几分不同以往的感受来,面上还是如往常一般热络的招呼她。
“晴哥儿可给你倒茶了。”
“吃着咧,我打集市上买了些鲜果子,拿来也教你尝尝。本是不教打搅你忙的,你那小伙计多伶俐,一下就去喊了你回来。”
柳氏说着便将一篮果子往书瑞手上递,里头装着两串大葡萄,还有些龙眼,想是精心挑的。
书瑞接下果子,连道:“伯母过来耍便是,如何还拿这样贵的鲜果。我就在隔壁铺子上选两样料子,本也不忙。”
陆凌还没正式带人上家里拜见,也不晓得两人通没通气儿,柳氏也不好戳破,便借着话头,道:“可是要做秋衣?我这阵闲着也是闲着,正合适与你做两身衣裳穿。”
“倒不是做衣裳,铺子修缮得差不多了,今儿定下了木工师傅做木什,趁着这功夫也把客栈房间里的床品选定下来,到时省得工期拉太长。”
书瑞晓得柳氏有些尴尬,但却还是拿着鲜果来看他,又还要给他做衣裳,心里多少都动容,他道:“陆凌昨儿还特地给我看了一回伯母与他做的新衣,多是欢喜,只心疼您做绣伤眼睛得很。”
“年轻的时候做得多些,是有些微熬坏了眼,不过这般绣得少了,倒不多要紧了。”
柳氏还是从书瑞的口里晓得陆凌欢喜她做的衣裳,虽一贯晓得书瑞说话好听,却也高兴,若不是陆凌特地同她提起,他又怎会晓得她给大郎做了衣裳。
书瑞未免柳氏不自在,便道:“早听他说伯母的绣工了得,昨儿见了他衣裳上的青松绣得栩栩如生,便知了厉害。伯母要得空,不妨帮我选选看图样。”
他把杨春花给他的两本册子放在桌儿上,要跟柳氏一同翻看:“我选了素色的料子做褥面,想是在褥面上绣个纹样,命了梅兰竹菊四个题。伯母会绣眼光好,定能帮我出些主意。”
柳氏听得书瑞言,果是起了兴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