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显得奇怪。余顺明在死寂的空气中沉重的深呼吸一下,恍惚间似曾与教授四目交视,而对方却只无所谓的笑一
笑,成熟地又把注意地分布在几千几百个的学生上。
在这神圣而严肃的知识典堂,他的脑筋却变得不好了。不是吗?若是个寻常人,会愿意在一天七个小时的工作时
间外,对自己的合作对象嘘寒问暖,捡鞋拾履的亦步亦趋吗?他不敢肯定,世上还会有甘愿做这种傻事的人。
而他却做了。除了一星期两次的公事会面外,到了下班的时间,他便跑到可以看到教授的地方。或者是沉闷的学
术会议,或者是听众冷落的自发性讲座,再或者是教授每一节的导修课。除了凝望他并没有其他事情好做,就似
除了做爱他们再也别无可以做的事一样。余顺明惯于这种相处方式,而教授亦乐于接受。
那便没有什么不好的?
察觉到学生的视线都往教室挂的时钟看去,似乎分针的每一次跃动都能带给他们斩头的煎熬。教授闲闲的说了声
下课,便开始收拾桌上的书。然后他耐心等着那为数不多的好学生渐行渐散,匆匆地又从险斜的走道半跑半滚的
走下去。无疑教授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然而却已不再是一掌可握的分量了。
余顺明有种莫名奇妙的失落,却又不好说些什么。
“怎么又来了?”教授脱下看书用的老花镜,换上平常的银框眼镜又把叠好的书再整理一遍。在驱赶?还是无所
谓?教授的语调变化足以掌控生死。
余顺明把手上的箱子往背后收,看着教授便微微的笑应道:“没什么,今天刚从常先生那边过来,顺道便来看看
你。”
星期六的早上,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平常他都会家里睡到日上三竿。可当断绝一切社交活动,朋友应酬以后,余
顺明却发现一天的时间多得用来冲厕所也不会觉得浪费。他再也不关注新出的游戏情报,亦不再到酒吧里无所事
事的和朋友打混。他似乎得到了更重要的使命和工作,而这亦不过是在教授和常老头间穿梭走动。
常老头的修补工作做得极慢,很多时候却都是自己在帮忙拼的。他不寄望常老头会有什么提高效率的举动,只希
望自己拙劣的手艺不会惹得教授生气。不论怎样这始终亦为他和教授之间多添了一个话题。尽管很多时候教授只
是不温不淡的说一声:“哦。”
“就是这样了。”如此他亦只好无奈作结。
那个时候有种生物忍不住插上一声:“喵。”
教授皱皱眉,以绝不容许咖啡里添奶加糖的态度,非常不悦的道:“那是什么?”
“呃......猫。”他以为这是十分明显,最少也是不容置疑的事。当然啦,谁又会听过狗会喵喵叫?可教授突如
其来的废话却让余顺明倍感震撼,似乎这样做便侮辱了言语的精致一样唐突。他抱住了放猫的宠物箱,一边为教
授的反常咋舌。
“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会和猫到这边来?”像某些新流派的写作手法一样,教授赋与了猫独立的人格。似乎猫
在地球上是多么受到尊重的生物,能自去自来还能决定未来。虽然实际上或许是这样也说不定,不过把畜生与人
平等看待的做法让余顺明不禁觉得自己地位太低。
不过他没说话,正如我们知道一切都是他心里所想的。说实在他也没有太多的爱心去关心猫界的褔利,只是作为
修复瓶子的代价,就像常老头所说的一样,他必须负起抚养猫的责任。
此刻余顺明舐舐嘴唇,附在上唇的痣随着湿润变得更为分明。可这些都像其他无关重要的事一样,随着时间的过
去便会变得模糊不清。
“常先生说送给我们养的。”怕教授有何异议,他又附带说明。“他说这是修补瓶子的收费。”
“我们?”教授扬扬眉。似乎这是天底下最值得嘲笑的事。
“诶......我家的公寓不能养猫。”开玩笑!别说猫,就是他睡的地方也快要杂物被侵占了。余顺明一想起分别
在念中二、中五、大一的三个弟弟就头痛。
不过同情心似乎并不适用于教授的逻辑中:“我记得这是你的责任?”
当然,那是指他要为摔破瓶子的事负全责的事。
“自己的事情应该自己去处理吧?”换言之,恕不奉陪。
“喵。”而那只不争气的小东西又不合事宜的插上一声。
教授厌恶的挥着手,像是那隐约的气味也会毒害他似的拒绝接受。迅速的把书本放在手臂上,教授挺起胸膛跨步
一走,便掉下了准备把白板擦干净的余顺明。
闻声赶紧把粉擦掉下,提起了箱子内的猫便从后面追上。他像是个最厚脸皮的无赖一样,蝴蝶扑花似的跟着教授
的屁股转。从路上,到车上,再在路上,直到门前。教授一手扭着锁匙一边回头高傲的俯视他,而余顺明就吓得
不禁再跨上阶梯一步。
“我已经说清楚了。”或许婉转并不适用,那么只好说些别的废话教他明白。可再是在乎细枝末节,教授的耐性
亦己到极限。
“可我家里......”他不知从哪里借到这个胆子反驳,才正要后悔,那毫不留情的动作便把关门的风给拂过来。
下意识地把脚伸出,就在精细的零点零一秒间刮花了皮鞋。忍耐着撞上肩膀的痛他挤了进去,教授倒也不在意,
随手松开了门就让他进来。猫在摇晃的过程中兴许是头晕眼花了,只能发出受惊的喵喵猫声。
粉红色的塑胶箱内动作不断,余顺明却己无暇处理。他也不敢多进一步,就站在门边看着教授脱鞋换衣服冲茶喝
的家常动作。就像个透明人一样,连影子都不残留一点的存在。
苦思着折衷的方案,他试探着踏出一步,又自顾自的说着话:“那么......如果让猫一直跟着我的话......”
教授背向他靠在沙发上,只是稍露侧面,去听听这头猪有何高见。
“我是说......呃......如果我一直把猫带着,我在的时候它在,我走的时候它走。嗯,就是像寄在一下货物一
样的话,未知是否可以......”他琢磨着词语,未几还是觉得当时求人的词汇学得太少。“换言之人在猫在,人
去猫走。只是借教授的地方放一下。如果是这样的话,可以通融吗?”
小小的猫在箱子里抬起头来,隔着漆白的栅栏窥视着余顺明不知所措的脸,第三次对自己的前途表示了意见。
“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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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好像又被昏昏欲睡的感情占据了呢,教授和小明的关系亦向十分诡异的方向发展...唉,不加把劲是不成的
了...
第三幕 最好,还是一个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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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脊椎的线条而下,潜伏在其间的骨节隐约地在指下滑过。余顺明过于专心于察看背部泛起的柔亮,一时不为
意之下指尖继续往股间滑去——
“喵!”
饱受惊吓的小猫随之跃起,四蹄软爪蹦蹦跳的从教授的屁股上一跃而去,踩过了肩膀又掉到床单上。好不容易又
再爬起来,突然却见着了余顺明放大的脸。“喵”的一声,寒毛直竖。小猫猛地转弯扭向后方,未几却还是躲在
教授的屁股后,半是打量半是惧怕的伸出半边啡色耳朵来探索。
“嗯……”此时教授不悦地发出一声,翻了翻身,眉头却逐渐紧皱起来。
经验老道的余顺明连忙扯起被角盖上教授的肩膀,自己亦马上调整气息平躺下来。闭眼默念一、二、三……
“喂!”那一声果如龙卷风般毫无征兆的袭来。
余顺明伪装刚清醒般慢慢睁开眼,亦不忘在呼吐间添点混浊的鼻音。他光裸的臂上先沾上一点冷,随着力度的加
深却变成了灼热的指印。这时他才把头默默的转过来,爱理不理的对上教授如火的双瞳。
“教授?”
“刚才是你在碰我?”因为逆光而稍微发黑的脸,教授生气时声音还是相当优雅。
余顺明偏偏头,若无其事的探看着四周。然后才困惑的皱皱眉,向教授吐出一声:“呃?”
教授一边紧绷着脸皮,一边揉开了一夜累积下来眼垢。他目光如炬的在房间来探索着,突然射向身后白底啡纹的
东西上:“猫!”
“喵。”我可是无辜的哦。
猫的眼睛水亮亮的闪烁着。
教授猛然回头瞪向事件的始作俑者,他已经烦厌在每一个清晨浪费无谓的时间去明察秋毫。于是也不待余顺明任
何辩解的话吐出,他便跳下床去,轰隆把浴室门关上以示抗议。
余顺明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猫,心里不免感叹这畜生真的不通人性。然后也下了床,从自己专用的抽屉里抽出
了新的内裤,穿上,坐下,再下来便是无所事事的与猫大眼瞪小眼。
“你啊……真是的……”他伏在地毯上与猫说话,除此之外亦别无宣泄的渠道。
从冬天开始到现在已过了三个月,他和教授的关系却仍然停留在对彼此不闻不问的陌生人阶段。若然教某位社会
学家知道了,必会感叹这是个现代社会人际关系扭曲的经典例子。
一直在等待的他亦有所不对。只是余顺明却觉得一旦主动,便必然会破坏掉些什么。为了这毫无根据的直觉他一
直等待着,如此他和教授的关系便只可以总结为旧生师友、上司下属、合作伙伴,以及偶然有点性接触的关系。
这样到底算什么呢?一直介怀着这种关系自己亦十分不争气。
“喂……”
浴室传来的水声中突然夹杂着呼唤,余顺明仓猝的自地上爬起,马上又奔向另一个抽屉拿出柔软的白毛巾,奉在
手上小心的往浴室走去。
“教授?”他敲了敲门,便把毛巾勉强挂在门锁上。
才走开没两步,门便啲一声的打开,迅速地自夹缝把毛巾扯进去,然后便再没有动静。
这时候余顺明总忍不住嘲笑自己。
“哈哈。”他招招手,想要把猫唤来身边。最近他已经能准确地分辨他和猫的称呼了,抑或这也算是一件可喜可
贺的事?
他感到焦躁而不安,尽管他并无任何发脾气的立场,那股愠怒的感觉却始终无法消退。毕竟他过往所学的从没“
低声下气”四个字,亦无教他要如何“叩首谢恩”的方法。余顺明开始无法理解他要从教授身上获取什么,即使
教授已有所让步,他有更多更多的无从满足。
于是他便这样瞪着传出水声的门,寄望里面的内容能凭空消失就好。
“喂!”突然教授的一声怒吼又再袭来。
余顺明看着面前这个在腰间围着一圈白毛巾的男人,却只懂发傻的笑笑,似乎并无任何其他多余的感情。
“你不也要洗洗吗?”教授出手拍拍他的肩膀,半是催促的把他赶往浴室里头。
与其说是关心,无宁是出于教授的洁癖。余顺明对於越来越能够冷静分析的自己亦已感到烦厌。然而这时内心的
所有抗争全都与此无关,他不过不想自己一个人而已。比起其他更值得在意的事,他只是不想独处而已。
可当他以近乎绝望的心情往教授看去时,对方并没有摄取他眼神间透露的含意。只是把他推一推,使余顺明的视
线稍有偏离,好便显得与己无关:“怎么了,你不是想要不洗澡这么脏吧?”
语气间的责备与厌弃之情已是昭然若揭,他又何必再去掉脸呢?余顺明只会笑着摇摇头,转身便把自己关在密室
之中。走的时候猫还在脚边喵喵叫,教授却扬扬眉轻细的关门把所有事物都隔绝在外。
他不懂得这种心情是基于什么。
或者他本来就不在乎?
抑或其实他也把这当成是一场轻松的游戏。
余顺明无法明白那一片淤血的意义。那一片待在教授后颈,并非自己所留下的哑红色泽,到底对他造成了什么损
害。
那时他根本无法计算出来。莲蓬头喷射出的水还没沾到身体,就被地面吸引过去,冲冲的流向排水口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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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预定时间迟到十五分钟,他想这就是教授怠慢他的证据。
而这时他当然还记得,教授身上有留下过他人的吻痕。
可余顺明还是笑了,就在教授与他视线相接时哈哈傻笑出来。在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想必是不会得到原谅。可
没想到就在擦身而过的一刻,教授却暗地里送上一记柔中带刚的肘挫。
看着对方一副傲然而去的陌路人模样,余顺明亦只好抱着肚子笑笑,便又从后追了上去。
这是种不正常的关系。
“我知道。”他开始发现无论向教授作出任何提议,也只会得到一样的回答。
教授慢条斯理地把下一口汤送入嘴中,余顺明亦只好心不在弦的搅动汤匙以陪衬这优雅举动。无论于公于私他们
都像银匙下的忌廉汤一样停滞不前。一不小心便会凝结成黏腻的白,以另一种形式迎接永恒。
余顺明至今仍说不清楚,他到底是不在乎还是其他。只是这件事应该到此为止了,无谓挖掘更深的互相伤害,或
是更糟糕的,自我伤害的事实。
因为不管怎样,现在待在教授身边的人就只有他一个而已。
“呵呵,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吗?”于是他又傻笑了。只需扮演好别人眼中一贯的傻角色,纵使被无视,亦不致于
完全消失。
同时他亦知道再这样下去只是自取其辱:“不过三天连演全出的《桃花扇》可是很罕有的,要不……”
“我已经看过了。”教授把玉指伸向松软的餐包,盯了余顺明一眼,又自觉掉脸的往旁边看去。
不过……他都经已把票买好了。
这句愚蠢的话余顺明当然没说。诚然把大半个月的薪水浪费在自己毫无兴趣的项目上这种蠢事,不乏有人会予以
嘲笑,并加以鄙视的。然而余顺明又在乎这些吗?他开始不再明白自己。明明做错事的不是他,为何现在又要竭
力去修补关系?明明,明明……只要他不说,他们亦无需花费任何心思去修补关系。
同时他亦开始了解,这种事毕竟不如常人所说那样。
除了懦弱与无能以外,他知道再无别的评价称身。可亦无人比他更为明了,所谓的了断到底意味着些什么。这终
归不是一纸契约,并非因着履行了什么,违反了什么而导致各走各路。
好,不管怎样说,他只是想得到“这种做是对的”应同。
然而事情却完全往相反的方向进发。
“喵,喵。”
余顺明低头看向乖乖地坐在石阶上的猫,猫亦抬头向他放出水润润的光泽。一瞬间他联想到寂寞,而或许他是最
无资格去述说这种感情的人。猫雪白的胖掌肆无忌惮地踏在他的手上,石阶上的冰冷迅即与此形成强烈的温差,
此与及苦恼随而煎熬出让人难以忍受的郁结。
猫没有名字,它只是随着缘深缘浅而浮现的物种。而他呢?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只是一种叫“人类”的生物
。就在教授的门前他行迹可疑,而他亦预言往后会更为不堪。
从冬天到春天一切只是更为寒冷,余顺明抱住了自己的猫,盯着空气中飘流的黄毛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还会出现,即使来了对方也只会以为他只是想要做爱。确实他是渴望拥抱他的,然而在并未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