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们全都给我赶出去,不走就打,打到他们出去。”赵云绮面无表情,对着站在面前的男人就是一耳光,声音响得似乎能听见回音。
“操.你.妈的。”男人懵了一秒,骂骂咧咧地撸起袖子想要还手,手还没伸出去,被林知明攥住头发,一拳打倒在地。
林知明死死按着他,赵云绮蹲下来,目光像是在看一滩污秽的垃圾。
她压低了声音,弯起唇角嘲讽道:“江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们江家一群废物快要把家产败光了,现在想起来江随这个被你们赶出家门的兄弟了?你想要江随的遗产?你做梦,我告诉你,只要江遇在我们家,你就别想碰他一分钱。”
江路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他是我们江家的种,他的钱就是我们江家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想不给就不给?”
“省省吧,”赵云绮冷笑了一声:“江遇是江随和萧岚的儿子,可不是你们家的。”
江遇缩在林见汐怀里,听到男人疯狂的叫声,整个人都抖了起来:“哥哥,我不想跟他们回去……”
他惊慌失措地闭上眼睛,仿佛这样,他就可以无视一屋子虎视眈眈的妖魔鬼怪:“我不想走……”
“不走,”林见汐紧紧抱着他,瞪着望过来的陌生男人:“你是我弟弟,谁也别想把你带走。”
这群人来得气势汹汹,走得如同丧家之犬,后来不知道林知明用了什么办法,再也没出现过。
江遇却是被吓到了,一连许多天都要跟着哥哥一起睡。
他那时候觉得,只要跟哥哥在一起就不会怕了。
虽然哥哥长得很快,可他说了,他会等他的。
但他忘了,哥哥会等他,时间不会等他。
时间推移,他终于有了无法言说的心事。
而他和林见汐兄友弟恭的感情,也变成了诅咒。
没有哪个弟弟会喜欢哥哥,可是,当他真切意识到自己对哥哥抱有特殊的感情时,他潜意识又觉得理所当然。
他和哥哥一起长大,他只有哥哥,那么就算有喜欢的人,这个人也肯定只会是哥哥。
可是他没办法用这套逻辑说服别人,更不敢告诉哥哥——哥哥是独一无二的,所以更加不敢。
他怕被拒绝,更怕林见汐会不要他了,那他应该怎么办呢?他一无所有,只有林见汐,他是依靠林见汐才能活下去的树,要是被丢弃了,他根本没有办法活下去。
“你是我弟弟。”林见汐的声音浮现在他脑海,江遇绝望地捂住眼睛,心想,为什么我会是你弟弟?
为什么那么多人里,我偏偏和你变成了兄弟?
江遇开始躲避,可是躲又躲得不彻底,看不到哥哥会觉得难过,看到哥哥还是会难过。
林见汐每一声“弟弟”,都像是一句诅咒,刻在他心上,鲜血淋漓地提示他,他只是把你当成了弟弟。
江遇不敢告诉他,却又希望他知道,只能竭尽全力地对他好,他在心里悄悄期望,期望哥哥能够发现,那些藏在细枝末节里的喜欢,是江遇喜欢林见汐。
可是林见汐没有感觉到。
江遇多付出一分,他就多回一分,他根本没想到这是隐晦的爱意,只以为是哥哥和弟弟之间的互相关爱,甚至还笑眯眯地抱住江遇,告诉他,弟弟好可爱。
也是,正常人哪里会想到弟弟会喜欢哥哥呢?只有不正常的弟弟才会喜欢哥哥。
还是能给的太少了吧,归根究底,一个青春期的男孩子能有什么?他只有一颗滚烫的心脏,和一句不敢说出口的告白。
而哥哥什么都不缺,所以他再怎么努力也没有用。
江遇越来越沉默,与此同时,林见汐在学校里越来越出名。
大把的女孩子追着他,想要他的联系方式,想要他的回话,还想要他的喜欢。
江遇只能站在一旁看着,或者,连看都看不到。
因为他是林见汐的弟弟,女孩们想让他给哥哥递情书,可是当面告白的时候,又不想让他这个“家属”旁观。
好嫉妒啊。
江遇想,他嫉妒得要疯了。
他想跳级,想守在哥哥身边,可是第一个按住他不让他跳级的人,就是哥哥。
“你为什么要跳级啊?”林见汐困惑:“跳级很累的。”
“……”江遇犹豫着,还是回道:“我想和你一起。”
“可是你不能一直和我一起啊,”林见汐无奈地说:“弟弟,你不能总想跟着我,你应该要有自己的朋友,哥哥是没办法一直和你在一起的。”
“……”
江遇无言以对。
“你有朋友吗?”林见汐目光变得很柔和,像是在看着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我好像还没见过你和谁玩得特别好,一个人会很无聊的,去试着交朋友吧,弟弟。”
江遇低下头:“我知道了,哥哥。”
他是没朋友,小时候,小孩子觉得他没有爸爸妈妈,是个小怪物,他也不想和他们玩。
长大了,同学知道他没有父母,原本相处得再怎么自然,也会变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仿佛他是个特别特别缺爱的可怜虫,听到别人提到自己的爸爸妈妈,都会躲到一旁哭半天。
他小时候被嫌弃,长大了被怜悯。
小时候有哥哥陪着他,他不在乎别人的嫌弃,长大了,就无所谓了,他也不在意别人自作主张的同情。
没有就没有朋友吧,他揣着沉甸甸的喜欢已经很累了,懒得再和别人打交道,浪费时间和精力。
他也懒得再管理自己的喜怒哀乐,慢慢变成了一座不可接近的冰山。
他以为自己是可以习惯的,习惯那么多人来向哥哥表白,习惯哥哥不知道他的心思,依旧如常地过来摸摸他的头发,像疼一个宝贝弟弟。
但他终究还是小,也有藏不住的时候,然而他小心翼翼试探着说出的一句“我喜欢你”,又毫不意外地被林见汐当成了兄弟之间的喜欢。
林见汐弯着眼睛,笑意盈盈地回:“我也喜欢你啊,弟弟。”
江遇无声笑了一下,半晌,才回:“嗯……哥哥。”
“你不开心吗?”林见汐非常体贴,摸了摸他的头发,哄道:“好吧,我最喜欢你了,好不好,不要不开心了。”
江遇很想问他,他眼里的江遇,是不是停留在了需要他哄的五岁,永远不会长大?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害怕就要哥哥哄的弟弟了啊。
他的喜欢,也不再是纯粹无暇的“兄弟之间”的喜欢了。
所以不要再这么哄他了。
得不到,他会疯的。
他还是疯了。
他想把林见汐藏起来,想把他咬得伤痕累累,想让他哭,想让他在疼痛里知道他有多喜欢他。
他无数次想要伸出手,扼住林见汐的咽喉,想逼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让他好好看看,他眼里藏着的到底是什么。
可他什么也没有做,他终究只能自己躲起来,远渡重洋,把自己锁在名为“澳洲”的囚笼,当一只不甘的困兽。
离开林见汐的身边,他才意识到,林见汐对他而言到底是什么。
是他思念的故乡,是他留恋的春天,是他可望不可即的太阳。
或许从小时候,他去林家的第一晚,被噩梦吓醒、又被林见汐抱在怀里哄的时候,就注定了现在的结局。
他是漂浮在湖泊上孤零零的浮萍,偶然被林见汐牵引着停留下来,慢慢长出根系,然后才有了一切。
因为他,他才能成为江遇。
“弟弟,你知道吗,你的名字和我的名字,可以组成一个词语唉。”
七岁的林见汐指着书上的字,对五岁的江遇说:“你叫江遇,我叫林见汐,我们两个加在一起,就是‘遇见’这个词哦。”
“遇见是什么意思呀?”
“遇见么……”林见汐苦恼地想了想,没想明白,开始胡扯:“我和你在一起,就是遇见了。”
第47章 番外二
“今年暑假也不回家吗?”林见汐微微皱眉,百思不得其解:“你到底为什么不想回来,是在那边谈恋爱了,还是学坏了?”
高清摄像头可以忠实地将林见汐的一举一动同步传达到屏幕前,只是到底还是隔着千山万水,成像再清晰,也无法触碰。
江遇拇指按住前置摄像头,在林见汐“咦你那边怎么突然黑了”的疑惑里,伸出手,隔着屏幕,细细地触摸他的眼睛,一如他幻想过的那样,认真又轻柔地从眼尾抚摸到嘴唇。
手机屏幕还是太小了,再认真,也不过是几秒钟的时间。
他松开手指,回道:“刚刚灯闪了一下。”
“灯闪一下会闪这么久吗……”林见汐有点疑问,却也没多想,注意力又很快回到他今年还是不回家的事情上:“所以你为什么不想回家啊,我又没有虐待你。”
“……”江遇顿了顿,回:“不是你的问题,哥哥。”
“那是什么问题?”
“我找了份实习,挺难得的,不想丢掉。”江遇语气很自然,自然得仿佛没有提前在心里演练上千遍。
“你才十八岁,实什么习。”林见汐不高兴地嘀咕了一声,又说:“那我去看你?”
“这边夏天多雨,”江遇说:“虫子很多。”
林见汐:“……”
江遇起身,随手去花园捉了只虫回来,在镜头面前晃了一下:“你看,没有骗你。”
猝然看到一只五彩斑斓的毛毛虫,大少爷头皮发麻,“嘭”的一下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恼羞成怒地说:“江遇,你是不是翅膀硬了?”
江遇看着黑下来的画面,喉咙微动:“没有。”
视频通讯挂断了。
某少爷生气了。
“……”
这下要怎么哄呢,江遇靠着椅背,揉了揉眼睛,脑海里空空如也,想不到该怎么办。
半晌,他打开网页,翻了半天,订了两只小鸭子摆件,填上林家的地址。
他的回答不是对的,但也没有说谎,他的确有了份实习工作,而且是在外人眼里千金难求的机会,虽然这机会来得很偶然。
那是前不久,他十八岁生日,为了营造自己有认真过生日的假象,他头一回请了同学回家,认真用彩带和气球装饰客厅,认真做菜,最后认真地和哥哥视频。
他精心制造出其乐融融的画面,就是想告诉哥哥,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孤僻的小朋友了,不用再担心他。
然而视频一挂断,他对着满屋子欢闹的声音,忽然之间觉得疲惫,累得连脸上的笑意都要维持不住。
好像没有那个人在,所有热闹都变成了煎熬。
好不容易散场,江遇送完最后一个同学离开,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而后拐进一家便利店,随意买了一盒包装看起来比较不那么惊悚的烟,打车去了海边。
夜风携来着海水微咸的气息,他深深呼吸了一下,在海浪涌动的声音里点燃了第一支烟。
或许是尼古丁,又或许是这片海,他杂乱无章的思绪渐渐平静,平静到毫无波澜。
他很少允许自己放肆地去想念那个人,为此,他每天都给自己找许多许多事做,生怕一松懈,大脑就不受控制地去想哥哥,但今天是他的生日,放肆一回应该也没什么关系。
他想起还没出国的时候,在家里过生日,家里人都清楚他的性格,不会闹得厉害,顶多邀请一下隔壁家两个小孩过来,吹完蜡烛,哥哥就会拥抱他一下,笑着对他说,恭喜弟弟又长大一岁。
他不喜欢“弟弟”这两个字,可他又眷恋林见汐的怀抱。
他就是被这份温柔绊住了爪牙,扼住了喉咙,所以才不敢莽撞,不敢开口。
烟不知在何时燃到尽头,江遇起身准备回去,一辆跑车就在这时轰鸣着疾驰而来,刹车尖锐的声音惊醒了停留在枝桠上的鸟。
他脚步没停,没走几步,听到了人跳进海里的声音。
他停下来,转过眼,看见一个女人往海里走,又被海浪冲回来,来来回回几次,那女人动作也越来越小。
她大概是想死,可是又没想好到底要不要死,寻死的方式都犹犹豫豫,不然的话,以她方才的车速,方向盘稍微偏离一点,她都能迎接来结束的爆炸声。
眼看着那女人要随波逐流漂进海里,江遇没再旁观,跳进海里把她捞回岸。
上了岸,他松开手,女人摔进沙滩里,哭出了声:“妈的,疼。”
江遇无动于衷,转身想走,被她拽住了衣服:“等等……别走,有烟吗?”
他拿出浸了水的烟盒,“现在没了。”
“那你能和我聊天吗?”
“不能。”
“我有钱,你和我说一句话,我给你一百美金。”
“我不缺钱。”
江遇有点烦,他只是不想让这个女人死在海里,没想过还要负责救后心理疏导,可这女人忽然死死攥住他的衣角,哀求道:“求你了,我已经快要崩溃了,我坚持不下去了。”
江遇想起哥哥,他要是在这里,他会怎么做?
他肯定会听她说话的。
但哀求的人换成自己呢?哥哥还会怜悯他吗?
他终于开口:“你想说什么,说吧。”
女人怔了一会,似乎在思考该从何说起,江遇没有催促,只是坐下来,出神地看着眼前这片海。
他走神了,不过女人也不需要他聚精会神,只是把他当成一个会呼吸的雕像,自顾自地倾倒所有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