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 这里 自己站的地方 陌家巷11号.
靠在门边他安静地点了一支烟.
天已经全黑了,混沌的夜色把一切过往都安静包容.戚少商想看也看过,是不是该走了.
门板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
他抬起头看见了他已经决定忘记的脸,一半容颜还氤氲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面.
顾惜朝显然没料到会遇到故人,手还放在门板上维持着刚才的姿势.
忽来的云把仅有的一丝光线也遮了去,戚少商看不清他的神情.
只感觉到 他的心跳是从未有过的快.
013
这五年顾惜朝过得并不是很好.
他用了四年时间来流浪,算是终于顺应从小就有的愿望走出小巷把看到的都画下来.
从北京开始,辽宁吉林黑龙江内蒙古一路走过.赫图阿拉城在四百年后的而今依然肃穆如前,呼中大白山白雪皑皑日出时候山顶却是一片血色映天,莫尔格勒河在草地上安静盘旋 滔滔流年.
他给予它们的色彩从来都很重,倾泻般涂了一层又一层.
靠着以前的一点积蓄还有一路卖画维持着绝对不轻松的旅程.
有时坐在长途汽车上恍恍惚惚,看窗外景色以快到看不清楚的速度退出自己视野,汽车一路飞奔没有起点亦没有终点.
想起几年前那种坐着长途车去看一个人的隐隐雀跃心情都觉得很遥远,现在就算累都已经无法停下来.唯有抱紧自己的画,拼命向前.
峨眉山半山腰上一个破败小庙,小和尚怯生生走过来施主要不要上点香?
他回过神来径直走到佛像前拜了拜.
他从来都不信佛,那天他猛然想起,其实戚少商也是不信的.
顾惜朝其实常常想到戚少商,每看到一个让他有画下来欲望的地方就会想起他.
他会做什么想什么呢
------在离我几千公里以外的地方.
他不相信什么天涯海角的爱情,那么远那么久什么都可能忘记.
戚少商会从这段失败的少年情怀幼稚感情中干净地抽身,然后寻找下一个值得相守的人,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然而 他不得不承认的是
他这辈子,这辈子都再不会遇到另一个人,让他还有十六年的精力和时间去付出.
只不过相互陪着走了一段路,后来过了那段很黑的泥泞路他们终于看到不远处阳光明媚,于是在分岔路口笑笑分了手.
就只是这样而已.
他一直认为那时候自己所做的选择是正确的.再继续下去只会更难看,既然已经互相束缚了理应趁早放开.
直到遇到傅晚晴.
是在云南大理.
那天下了很大雨,天很快就黑了.顾惜朝下车才发现钱包被摸了.还好身份证还在.他兜兜转转一会儿就被淋个透湿,为了赶上这趟车午饭就啃了个面包现在过夜的地方都没有更别说吃饭.靠在一家小店门边的墙上他胃痛得想把腹腔那东西给挖出来,不自觉地蹲下,只希望快点挨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都有点模糊.隐约知道面前站了个人,听到有人在耳边说快先进来吧.
像很久前有人跟他说”回去吧”时候一样.温暖异常.
他靠的那家店其实是个诊所,诊所主人叫傅晚晴,温婉似水的女子.
而后,而后的整整一年,他都呆在那个诊所.
傅晚晴原来是上海一家医院的外科医生,后来一次全员体检做胸部X射线检查被查出肺部边缘有阴影结节.最后确诊的结果是低分化型腺癌,已转移到骨,肝,累及胸膜.
腺癌放疗效果不太好,又已经是后期.基本上治疗都是姑息性质,止痛而已.
一个月后她就辞了职来到从高中时代就向往的大理.
惜朝今天那个病人真可爱……送我花哎玫瑰哎～
惜朝这个扎染的布料好好看,当桌布好不好?
惜朝……
顾惜朝坐在窗前画画,听到后回头看她,晚晴你该吃药了.
他从没想过自己也会过这样的生活,真正稳定下来安静悠闲,每一天都带着感恩的心情在好好活,这就是晚晴一直希望过的日子.
再后来她已经不能下床,每每痛得脸色惨白.
惜朝我喜欢你哦.
她说,看我干嘛,不说我才会后悔.
晚晴死后很长一段时间,顾惜朝都留在大理.他发现自己慢慢喜欢上这个城市.石桥流水竹板风车悠然地在转,古色古香.甚至还有那种人烟稀少的小巷.
他一个人背着画夹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来来回回,听自己的足音在狭小的空间回荡.
他记得晚晴说过,人就一辈子几十年,就那么一次,恣意点张扬点也没什么不好,只要别留下什么遗憾.
惜朝你看你总是不开心,就是考虑得太多.
而后五月的一天,他终于回到了曾发誓再也不会踏足的地方,
带着沉甸甸的画,还有些许结痂了或还未愈合的疤.
顾惜朝从大理回到婺源陌家巷那天半夜,忽然下起雷阵雨.
他在11号底层的破木床上合衣躺着被轰鸣的巨大声响惊醒,睁开眼正好一个闪电划过夜空半面墙壁被映得煞白.窗外狂风肆虐,雨水敲打着残破的玻璃.
他猛然跳起来想找东西堵窗子,走了两步就被自己的画绊倒.长久没人住这里的电供早就停了,只有水管因为是和隔壁几家公用还有水来.
一片漆黑中顾惜朝想起楼上夹层的箱子里好像还有蜡烛.
磕磕绊绊上了夹层,老旧木质地板嘎吱嘎吱摇晃得厉害.顾惜朝小心翼翼的摸索,终于够到那个放在角落的箱子.松了口气把箱子拖出来.
有什么东西骨碌碌滑出来,在有厚重灰尘的地板上划拉出一长串的沉闷声响.
他在地板上摸了摸,碰到一个冰冷的珠子.
是一颗玻璃珠.
顾惜朝忽然僵直了身子,慢慢把珠子举到面前.
又是一道闪电,他终于看清这颗遗失十六年的玻璃珠.除了自己手蹭到的地方还算干净有点透光之外灰蒙蒙的全是尘土,安静和他对望.
惊雷落下的时候顾惜朝猛然打了个寒战,然后把珠子在自己衬衣上使劲擦,擦,擦.衣服都要被揉烂.
戚少商……
他终于念出这个名字.
戚少商.戚少商.戚少商.戚少商……
然后把头埋进自己膝盖,右手还握着那颗珠子,指甲陷进掌心.
那晚他在夹层上躺了一夜,蜡烛也没找,反反复复回忆小时候和戚少商挤一张床睡觉的样子.
像被母亲打了的时候啊,不敢回家的时候啊,暑假或寒假找他玩的时候啊……
那时候自己还很瘦小,两个人也不觉得拥挤,特别是冬天总是抱着就睡过去,像两只冬眠的小兽.
那么那么亲密的过往,怎么就不见了呢?
他想那也许要等很久之后以前的一切才会慢慢淡漠,让时间安然覆盖了曾经,让那些记忆堆在角落烂掉,让那个人和与自己擦肩而过的无数人一样变得不重要.
只是现在,他有些微的痛.
第二天草草打扫了下房间,他决定在这里先住下来.
周围的邻居基本上都不认识,除却二十年的年华暗换他以前本来也就不是个讨大人喜欢的小孩,以前巷子里的小孩也早都搬了出去,留下的多是老辈.
已经二零零八年了啊.
婺源的旅游开发不紧不慢在进行,年末时候,连”陌家巷”这个地方都会不复存在.
之后呢?
是继续流浪还是找个地方安定下来一个人过一辈子?
然后在五月下旬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晚上,他出门准备买包烟.
推开腐烂老化的门板,再次遇见纠缠了他大半个人生的人.
014
(完结章)
戚少商看面前静默的人,深深吸了口烟,然后用手指捻灭烟头.
顾惜朝,
他说,好久不见.
顾惜朝在屋门前很是犹豫了下,然后才拉开门.
有点乱,你随便坐吧.
然而戚少商一抬头看到的是一副巨大的画,画在小屋正对着的墙上.那是戚少商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地方,扎什伦布寺的强巴佛殿.
巨大的金佛像,五层的佛殿,佛殿上细微的壁画,供桌上金杯金樽的圣器每一样都见证过一个太过幼稚的许诺.
他想起他很早前说过,我记得就好.
顾惜朝有些微的尴尬,胡乱收拾着堆放在墙壁面前的画具.
问他你要不要水,末了又补充一句,只有白开水.
不用,
从墙壁移开目光,他盯着面前的人,你一直……在这儿?
没,半个月前才回来.
他笑,然后伸出手,借支烟抽.
顾惜朝用半支烟的时间讲了他的五年,模模糊糊简简单单略过很多很多.
戚少商用半支烟的时间在烟雾袅袅中极认真地看他像是要补回这空落的五年,恍然沧海桑田.
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也开始抽烟,烟瘾还那么大.烟雾里顾惜朝的侧颜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天很快暗下来,顾惜朝说完后看了他一眼,然后准备起身去点蜡烛.
戚少商忽然就凑过来,他有一瞬间的惊异忘了躲避,心脏怫然感觉到痛楚.
可戚少商只是就着他的烟头点燃自己唇间的烟.
我要结婚了.他说.
顾惜朝的手在黑暗中一颤,烟灰落在裤腿上.
今年六月.
是么,恭喜.
新娘你都认识的,息红泪.
高中的……那个?
是,她也是分公司的部门的经理,我们交往了两年.
那很好啊.
顾惜朝不知道现在自己什么表情唯一庆幸的是刚才没有去点蜡烛.
很好,恭喜.
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长久到让他觉得极不自在,手指间的烟从刚才起就再忘记往嘴边送.他想是不是该说点祝你们白头到老之类的.
你撒谎.
戚少商的声音有些低哑,响起得毫无预兆,沉闷的空气中很是突兀.
你在撒谎.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猛然扔掉烟抓住顾惜朝的领子把他往墙上掼,顾惜朝说句真话你他妈会死吗!!
那种尖锐的 刺人的疼痛从唇间开始,一路弥漫下来,最后都汇聚到左胸肋骨下跳动的一点.
他咬他的唇,咬他苍白的颈项,咬他的锁骨,就像那不是和他纠缠了十六年的爱人而是恨入骨髓的仇人.
顾惜朝咬着唇靠着那面画着西藏佛殿的墙壁,难耐地扬起头.
墙壁上悲天怜悯的佛像,俯视着自己的眼光,本打算随着陌家巷埋葬的过往.
总是这样,
承受着另一个人带来的痛楚,他想
这个人总是肆意闯进自己的生活,把自己原本的想法弄得一团糟,然后再逃开.
我想你,很想你.
戚少商的眼睛在黑暗中竟然也那么亮,顾惜朝看得有些恍惚,恩,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笑起来,俯下身,亲吻他的额头.
顾惜朝的眼睛其实也很亮,他看了他半晌,最后合上眼
[我知道,因为我也……]
很想你.
明天会怎样不知道,之后会怎样也不要多想,理性得太久,考虑得太多走到现在就只落得两败俱伤的收场.
感觉到戚少商的气息就在耳边,要沉沉睡去前他想,
不如就放纵一次,恣意一次,单纯为感觉活一次,又怎样?
有句话不是这么说的么,
昨天已成历史,明天尚不可知,而今天 是恩赐.
窗外的天空退却最后一丝暗色
六月的第一天就这样无声无息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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