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说,转身出了天台.
听到背后铁门合上的声音,戚少商笑了一下,用拇指捻灭烟头.
手指上有尖锐的灼伤痛楚,他抬手遮住眼睛.
近一步天翻地覆,退一步满盘皆输.
那就这样吧,就这样.这样就很好.
那夜的狂躁,那夜的吻,那夜恶狠狠的质问……
谁都没有勇气提及.
高考前的日子还是在那样过.
戚少商跟一班班花分了手,理由无外乎是要高考啦还是专心学习啦云云自己都觉得幼稚.息红泪倒是没问什么,盯了他半晌最后说了句好,转身转得干净利落.
也不再总跟着那群兄弟混饭打牌喝酒,每天都可以看到戚少商早早跑去图书馆占了风扇下面的位,然后等有人抱了一大摞书出现在门口再兴奋地挥手.
却不敢再像以前那样盯着他的脸看,要拼命抑制住下抬手抚过他嘴唇的冲动
偶尔肢体接触,都像触电一样移开.
戚少商心下苦笑过千万次,真是自找的.
这是什么?
随便翻了翻顾惜朝的课本,发现边角空白的地方居然有不少钢笔画.
戚少商一页页看过,应该说……都是些风景,墨色勾勒出的荒漠孤烟落日,或者就是连绵不绝的山脉,斑驳而古老的建筑.寥寥数笔,压抑感扑面而来.
顾惜朝正在做一套模拟题,头都没抬
恩,随手画的.书上看到的照片,挺喜欢就试着画画.
……你喜欢这种地方?
算吧,就是想多走走可以把看到的都画出来.
戚少商用钢笔一下下点着书页,然后把自己的志愿表草表抽出来拍在他面前
“首都经济贸易大学”
[怎么样?]
对面那人抬头看了一眼,顿了一下才说
[哦,很好啊.]
是很好,这是离中国传媒大学最近的一所学校.
顾惜朝第一志愿就是中国传媒.
[其实你不用……这样……]
很久,顾惜朝才极轻地说了一句
戚少商看到他用劲得几乎要把手上的笔折断,只转过头当没听到.
然后就是高考了.那几天特别热,大太阳晒得人发晕.电风扇在头顶吱嘎吱嘎还是有细密的汗水渗出额头.
从考场走出来,顾惜朝并不像其他考生一样把书往天上扔,欢呼着大解放.他只是长长松了口气,然后微微扬起嘴角.
几步外等他的戚少商看到了也跟着咧了咧嘴,回去吧.
然后说,默契得什么都不用多问.
谁都不知道他们在高考完了的那个假期去了趟西藏
被人从被窝里刨出来打包好了晕晕乎乎塞上火车,顾惜朝才猛然清醒过来,左右看了看然后皱了眉死瞪了对座悠然自得喝水的人.
你继续睡.
戚少商只管埋头喝水,
到了我叫你.
转车,换班,折腾了一整天.
顾惜朝憋着没问,直到拿到最后一张转车票才惊讶地半张了嘴
目的地 拉萨.
和你画的地方很像
戚少商说,反正我爸出钱,不去白不去.
他们一路看过荒原看过雪山看过圣湖
他想要蓝天白云都见证 两个人的足迹.
念青唐拉大雪山和纳木错湖在古老民歌里有情人的美丽传说,几百年几千年后依旧在天边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罗布林卡宏伟的建筑画梁金檐似要冲上天际,转角却又是依山傍水秀气非常;
大昭寺里松赞干布文成公主塑像经过那么多年依旧亘古不变,藏传佛教格鲁派供奉的密宗之佛睁开怜悯的眼俯视人间.
不用画下来么?
哲蚌寺前,戚少商终于把他的手握在掌心,两人十指相扣贴合的地方都在轻颤.
不用
顾惜朝任他握住手,并未回头
我记住就好.
戚少商拉着顾惜朝一层层往上,进了强巴佛殿虔诚地双手合十.
[快来,这尊佛像据说是所有强巴佛像里面最通神的一座.快来拜拜.]
顾惜朝嗤笑一声,你信这个原来?
[以前不信的]
戚少商硬拉了他过去,
[求什么好呢?]
一副伤脑经的样子.然后忽然笑了笑
[求……戚少商这辈子能把顾惜朝绑在身边]
[……喂.]
[恩,才一辈子,不够,很不够.不如下辈子也预定了罢]
[戚少商!]
被叫到名字的人侧头看他
[你不愿意么?]
顾惜朝只觉得掌心在不停地冒汗,呼吸也急促起来,他只看得到他认真至极的眼,一直一直要看穿自己一样的眼光,让他逃无可逃.
[戚少商……]
他不知要怎么回答,是与否都是一种决裂,同唯一的”朋友””兄弟”的决裂.
他不敢越过那条界限却又深深沉溺于身边那人的眉眼间.
[不愿意么?]
戚少商还在固执地追问,看他挣扎看他无所遁形
就这一次,他要亲手断自己所爱之人的退路.
[…… ……好.]
闭上眼,再睁开.
顾惜朝平静地回视.
那天,二十岁的他在俯瞰天下苍生的佛祖前给了十九岁的他一个关于一生的承诺.
手握得那么紧,互相给予坚定的信心,汲取彼此的体温
还有 支撑下去的力量.
他们在简陋的旅店里拥吻.
顾惜朝叹息一般呢喃的音如数被另一人吞入,随后浸入四肢百骸.
他说怎么就是你……戚少商……也好……如果是你…… ……
颠三倒四翻来覆去的音节,被不间断的亲吻弄得支离破碎.
但戚少商听得懂.
最后两人一夜相拥而眠,什么都没做.
修长的两具身躯缩在一米宽的小床上,蜷曲着拥抱的姿势如初生婴孩.安静地抱着而已,好像这样就可以把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漏掉的触感漏掉的心跳全部弥补回来.
那时的他们到底还是太年轻
以为有足够勇气能够面对,以为两个人只要相爱就好什么都可以雨过天晴.
关于感情,无论之后悲欢离合嗔痴癫狂
开始时或是知晓彼此心意两厢情愿的欣然,或是求而不得的不甘,或是你若无情我便休的坦然……都不若他们这般茫然
惶惶而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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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010
009
这近二十年的时光,
从狭窄潮湿的夹层小屋到小巷斑驳的砖墙.从习惯一个人冷漠面对别人嘲讽到凄婉得近乎绝望的花旦唱腔猝然泯灭,从很早之前有人给了他一颗玻璃珠到很久之后所有压抑感情的猛然清醒.
他从未 从未如此快活过.
高考成绩下来了,顾惜朝是学校文科第三名.戚少商的分也是足够他报的大学.
拿到成绩那天两人相视而笑,转眼就都跑得没影儿了.
戚爷爷在后面吧嗒吧嗒抽旱烟,说,晚上回来吃饭.红烧肉!
他们几乎走遍陌家巷每一个角落.
用粉笔在化工厂对面的墙上画画,然后在守门老太气急败坏的叫骂声中狼狈地翻墙逃走.
坐在11号二楼的夹层地板上,他给他讲谁都不曾听过的过往,语气平淡得事不关己.
他也从来不多问只会把相握的十指收紧再收紧.
这么些忽然的快乐,顾惜朝其实很害怕
总觉得过了这村就没这店,是不是在透支着之后的幸福?
录取通知书陆续寄到,
戚少商把手里首都经济贸易大学的单子折了又折,没敢去问顾惜朝.
中国传媒,作为第一批录取院校,通知书早该下来了.他却一直没收到.
直到第二批录取院校都录取完毕,学校办公室都要被戚少商踏烂门槛.他才终于明白一件事.
顾惜朝的录取名额被人顶了.
无钱无势无背景无关系,成绩好有什么用,别人开个后门走个亲戚简简单单就把他拉了下去,哭都没地方哭.
后来写申请寄成绩单打听消息忙得焦头烂额
三年苦读换来北京郊县一个二流学校,安定美术学院还是冷门的艺术设计专业.
顾惜朝拿着那张薄薄的纸面无表情,戚少商张了张口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时候才觉得,自己真是软弱得可怕.
弱肉强食,世界就是这么现实.
再之后顾惜朝就没时间陪戚少商到处跑了,找了两份家教在做中间还要走很远路到县里唯一一家快餐店当服务生.
戚少商从来没提要帮他给学费什么的,两人走到既然已经这一步,顾惜朝的骄傲再不允许自己接收他的馈赠.
恋人之间要顾虑的,从来都比朋友多.
只是 当他们坐上远离家乡的火车上,
他听着火车轰隆轰隆前进的声音,窗外那么多熟悉的风景一晃而过,腰背都被硬邦邦的椅子磕得生痛,再侧头看靠在他身边的顾惜朝
瘦了很多,眼圈下有暗色的影,睫毛微颤着,累得在这么吵杂的环境里都可以睡着,毫无防备得像个孩子.
忽然就没来由的恐慌.
他记得顾惜朝离开时候说的话,他这辈子 再也不会回来.
陌家巷,他出生的地方长大的地方同时也是禁锢他的地方.
那么,他戚少商又凭什么把那样一个骄傲又优秀的人禁锢在自己身边呢?
冲出这个牢笼,外面的世界那么大
他又用什么理由来让他为他停留?
两人的学校隔了快半个北京,坐大巴车要三个小时,中途还得转次地铁.
顾惜朝到学校第一句话说的是你以后没事儿就别过来了.
戚少商说成.
然后第一个周末就逃了军训跑过来.
顾惜朝的学校更水,新生在操场上站站军姿踢踢腿儿就差不多了,大部分来这儿的都是本地孩子而且都很能混,上午跟着伸伸胳膊下午就不知道跑哪儿溜达去了.
顾惜朝一斜眼就看到戚少商在围栏外面挤眉弄眼,差点没背过气去.
戚少商还有理得很,不趁没正式上课时候来看什么时候来?
结果回学校就被罚跑操场二十圈,戚少商一圈圈闷着头跑好像跑一步这五十多公里就少一步一样.
大学的日子也过得很快.
或者说,等该过的日子都过完了的时候,回头看一眼以前就觉什么都很快.
戚少商的成绩本来就高出学校录取线不少,加上这人向来在哪儿都比较吃得开.
一学期末的时候已经是商学院学生会副主席,顶头上司叫雷卷,把戚少商当弟弟一样照顾.周围自然而然聚了一圈人,打打牌抽抽烟翘翘课总不会少人陪.
其间两人也见过不少次.戚少商把顾惜朝往自己那一帮子兄弟面前一带
咱俩可是一块儿长大的,那叫……啥来着?
发小儿?
错!青梅竹马!
顾惜朝笑得纯良,放在戚少商背后的手死命地在掐.
寒假前一个月戚少商就在计划着要怎么怎么过春节.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可以给他们一起挥霍,他宝贝得不能再宝贝.
顾惜朝在楼下传达室电话那头安静听他兴高采烈,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还忍不住要打压,行了快回去上课.
可惜春节计划还是泡了汤
戚少商父亲吃准了他吃软不吃硬几番攻势下来戚少商就乖乖回了家,他父亲的家.
他毕竟是你爸.
顾惜朝只有些疲倦的说,那么多年他也该愧疚够了,那就回去罢好歹也见见阿姨.
然而大年三十晚上只有自己一个人窝在寝室的钢丝床上,着实有些空落.
顾惜朝自然没什么大哥大,捏着硬币想打电话呢又觉得矫情想了想还是作罢,就爬上床把所有被子都裹在身上拿出本子就着膝盖把之前的设计作业修改润色.
然后在窗外巨大的烟花声响中抬头,十二点了.
半合的窗帘缝隙中隐隐有红绿光渗透进来他想起一年前的这时候雪地上空绽放的巨大烟火,真是快啊,这一年过的.
索性关上本子,合衣就躺下.
一边嘲笑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文艺心思一边又忍不住想,要是戚少商这时候忽然出现就好了.
昏昏沉沉一直到睡去.
第二天不到七点就醒,冻醒的.昨晚暖气片忘了开.
吸吸鼻子觉得好像有点感冒,胡乱收拾了下发现没存粮了关好宿舍门他准备去买几包方便面.
回来时候就看到有人在自己寝室门口晃来晃去,地上零星几个烟头.
妈的你总算回来了老子要冷死了快开门!
顾惜朝一下子有点蒙,只下意识地掏钥匙开门.
靠,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好好吃饭.看到没,这是啥,热乎乎大包子.叫声好听的我就给你.
面前凑上张和[热乎乎大包子]不相上下的脸顾惜朝终于反应过来一脚踹上去,心下忽然泛起的柔软,从未有过.
戚少商看得真切还得了便宜卖乖,叫少商哥哥……来,叫一声.
滚!
顾惜朝真的从未想过[永远][一直][一生一世]这样的词.幼时的经历让他对任何温暖都抱着失去的觉悟在接受.
不知道这一次,可以走多久?
010
最早发现他们俩不对劲的是顾惜朝的师姐,英绿荷.
英绿荷最早是喜欢这个干净漂亮的小师弟,正好顾惜朝要转专业需要关于插画系的报考资料,她就很是照顾他,就算表白被淡淡一句抱歉堵了回来也依旧很照顾他.
大概是女人天生就比较敏感,特别是对喜欢的那个.
英绿荷第一次见戚少商来找她小师弟就觉得不对劲,但也只是觉得不对劲而已.同性恋这个词当时还算不上人人都知道.
直到后来无意中翻到顾惜朝速写本,作业草稿旁边草草几笔的笑脸,传神得很.
英绿荷拿着本子,脑海里所有前因后果统统串联起来一瞬间只站在原地动弹不得.顾惜朝推开画室门进来也没有察觉.
你……他……
顾惜朝不动声色接过速写本要离开.
你……你们……你喜欢他?
顾惜朝那一刹那的感觉并不是被撞破的尴尬,用自己也说不清的语气承认,是.
门就合上了.
然后都上了半节课才开始有隐隐的后怕.
英绿荷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偶尔会问他
害怕么?累么?实在不行就算了吧.
半个城市的距离到底不是那么容易就跨越了的.
等戚少商忙完讲师”额外关照”的作业忙完篮球社的事学生会的事再有时间颠簸三小时找顾惜朝已经又是过了很久.
交待完工作,天刚擦黑.戚少商一个人在学生会礼堂坐着,想摸支烟却只摸到一个干瘪的盒子.
忽然非常非常,想顾惜朝.
那么久没看到他,不过之前好像也不是特别想,知道他也忙甚至电话都通得不多.
立刻跳起来往长途大巴车站奔.
那时候顾惜朝在准备英语六级的考试,还有转专业的后续工作,交专业作品.戚少商大大咧咧闯来不是第一次,但这么晚了还有其他人在的情况的确是第一次.
见了面两人都疲惫得很,一起去食堂吃了顿饭.戚少商看了看天说今晚我睡你那儿吧.
顾惜朝僵了一下,说好吧.
你不乐意?
……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同寝室的五个四个是北京人,还有一个天津的.有一个本地学生基本上都是回家住.
顾惜朝回寝室路上跟戚少商说不然你就睡我同学那儿吧可是被他们用来堆东西了得收拾一下.
戚少商闷着没说话,最后回去跟他同学打了招呼就往顾惜朝床上倒.
有什么关系,你也懒得收拾是不?
顾惜朝看其他人没什么反应也不好说什么,磨磨蹭蹭收拾了半天才爬上床.
熄灯,床帘拉上
戚少商一手环过他腰另一手按了他后脑,恶狠狠地亲吻
你-------
有本事你喊,想吵醒别人就喊.
顾惜朝就立马没声了.戚少商把头埋进他胸口深深的呼吸,好久才说 我好累.
恩,我知道.
你他妈知道个屁!
戚少商压住他腿凑过去要去咬他脖子,然后就被推开.
我也很累.
一片漆黑中,顾惜朝说.
旁边的人半天没有动作,过了好一会儿才翻身躺下.
两人一夜无话,顾惜朝睁着眼睛又不敢乱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起来时候戚少商已经走了,书桌上放着热乎乎的包子.
他就靠着床栏发愣.
他想起英绿荷担忧的眼,她说你们这样,不对……别人不会接受的更不会承认……
她说你难道想就这样一辈子瞒下去?
你有没有想过之后呢?毕业了呢? 他家里呢?要结婚了呢?
一起那么多年,在连存在都成为习惯之后
还要怎么把对方交给另一个毫不相干,一点都没有参与那些过往的人?
两个人就这样忽然冷下来.
大三算是在学生会的最后一年,戚少商继续在商学院呼风唤雨,为兄弟两肋插刀,做事情依旧风风火火.
顾惜朝还是一个人穿梭于图书馆画室寝室教室,专业转了,六级过了,奖学金拿到手软.
没了谁地球不照样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