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有些哽咽。
临花并不看他,只是望着窗外,飞快回答:“我从来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因为不懂所以便有些误会吧,青君想,期待小包子解释两句,但是小包子还是之前那个态度,决绝地一个字也没有。
“那你告诉我。”临花又道,“你为什么……不报复了。”
“我不知道。”临水静静地道,“我只是他的一个分支,很小很小的分支,他的很多想法我并不了解。”他一笑,有种不属于孩子的沧桑,“我只知道,他吩咐过我,全心全意地相信你。”
超市离家并不远,但是青君为了配合他们的谈话,特地把车开的很慢很慢,希望他们能好好交流。
但是距离就是距离,再远的距离也会到头的,所以五分钟之后,青君还是把车听到了家门口。
“他于我来说,就是信仰。”水娃也望着窗外,夕阳的金色涂抹的他脸上一片暖意,“他说,我做,我不会多问,也没有资格多问。”
“确实是我逾越了。”水娃笑笑,“他太久不联系我了……我挺喜欢你,就比较想帮助你。”他顿了一下,半晌才回答,“关于这件事,他之前并没有提过,所以我想帮你找一下临月,大概也不会太出格。”
他的叹息像是阳光下的纤尘,无声无息:“我是个什么东西,他心里的想法怎么会告诉我?不要说你,我有时候连他对……”
“对什么?”
临花敏锐地问,水娃却把话咽下去了。
“没什么,你既然不相信我,我离开就是。”胖子道,有丝落寞,他最近瘦狠了,小脸上满是憔悴,“你好好保重。”
临花想了想,挥了挥手:“你走吧。”
临水点点头,慢慢地走了,小小的身子在夕阳下拉成长长的影子。
青君必须承认,没有临水的日子很无聊。
新年都有些寂寥,两个人相对无言的吃了些东西后,那种寂寞就更明显了,因为没人去放那些烟火爆竹了。
原来青君估计小包子会玩的很高兴的,所以买了很多花样,什么仙女棒擦炮烟花落等等,就等着新年听他清脆的笑声呢。
临花吃了点菜就毫无兴趣了,撑着下颌在院子里看隔壁的烟火,街上的热闹和家里的冷清形成了剧烈的对比,让他都不由得想说点什么。
“其实……”青君慢慢开口,担心措辞不但刺激了临花,“你既然知道你也对不起他过,那就也别太在心上了,好歹他还没有直接杀你不是么?”
其实这种事情,青君觉得自己并没有资格多说,就像他,如果有人觉得他太小气了,不肯原谅父亲,他也会发火的。
有些事情,只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才能懂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
“我相信他。”临花简洁地回答,“我第一次不相信,第二次不会不信,总是单方面付出,他会累的。”
“啊?”
青君有听没有懂,临花却转过头去不理他了。
青君琢磨了一会儿,没琢磨通,也就不管了,反正……反正他也搞不懂。
没有临水的日子很无聊,不过青君也承认,无聊的日子过的很快,一个人如果消失了,其实也是很容易被遗忘的。
新年之后,慢慢的又是三月桃花开了,缓缓地到了他与临水相遇的季节,这个季节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临花在,花朵格外的绚烂,灼灼生辉,走到哪都给人一片喜洋洋的色彩。
等到桃花谢掉,梅雨季节缓缓来临的时候,已经又到六月了,这个季节,家里总有股霉味,天气也渐渐开始炎热,于是青君便要忙着洗衣服床单了,院子到处都挂着鲜亮的床单衣服,像是一道风景线。
再之后,便是端午节了,小城市,是最注重这些节日的,青君生活在这里,自然也一样,早早地就买了很多的馅料,又挑了一个晴天,去城外的芦苇湖畔割了一大篓子的粽叶。
野生的粽叶带着淡淡的清香,那会儿距离临水离开已经快半年了,青君也几乎记不起他了,也只是在清洗粽叶的时候,才漫不经心地想了一下,如果临水在,怕是要很高兴吃粽子了吧?
他把一切东西都准备好了,开始包粽子,临花就坐在他身边,捧着书慢慢地看,有时候跟青君搭话两句,有时候只是自己看自己的。
临花很喜欢看书,自从他有了网银后,常常在网上批量购买书籍,弄得快递人员几次都好奇地问他,是不是打算开书店。
临花看书很快,几乎就是走马观花,翻阅一下就完了,有时候一个下午能看几十本,偶尔还会嘀咕几次。
有一次青君看到他身边的瓜果少了,路过的时候就正好帮他换了,却听到他在小小声呢喃:“牛顿这孩子也很有趣,只是不如达尔文,爱因斯塔也不错,就是太皮了些。”
青君拿盘子的手一抖,差点把果盘砸了。
“喂,后天是端午,有赛龙舟喔。你知道端午的吧?据说是纪念爱国大夫屈原的,到这天,家家户户都要包粽子的,有些讲究的人家,还要挂艾叶辟邪呢。”青君包了几个粽子,随口介绍。
临花看了他一眼:“然后?”
然后吃粽子啊……
青君被他的眼神看的有些萧瑟,这小子最近越来越冷了,明明脸基本都是维持着微笑的,但就是有种冷漠的疏离感。
“你吃什么陷的粽子?”
青君指着桌子上的各色材料:“甜的还是咸的还是辣的?我这边有蛋黄粽肉粽红枣粽龙虾棕。你爱哪种口味,我多包点。”
“肉。”临花回答的干脆利落。
真是老实不客气,青君歪歪嘴,伴着冷淡感而来的搭档是话少,临花最近话也越来越少了,即使要开口,也很简洁。
倒是吃东西的能力慢慢恢复了,现在是无肉不欢,早上要吃煎肠火腿,中午排骨烧鸡牛肉等等不一而足,晚上也全部都是肉菜,还都是几盘几盘的拼命吃,要不是他不是人,青君都担心他吃坏了。
那么油腻腻的,他怎么就吃了不难过呢?
不过临花要吃,他也不敢有意见,先把每个馅料都包了几个,然后便开始重点包粽子。
在他干这些的时候,临花一直在看书,期间还不停地使唤他,一会儿要他倒水换水果,一会儿要他去把音乐打开,甚至还在不停地喃喃自语。
青君被他支使来支使去,倒也没什么意见,反正是自己情人嘛,只是他正在包粽子,手上油腻腻的,每起身一次就要去拿洗手液洗手,也挺烦的,便不由得问:“你到底要什么?动来动去的。”
临花之前虽然也不算好伺候,但是也没有这么挑剔的,难道最近又发生了什么?
他心里一紧,第一个想起的就是小包子,心里不由得想,临花似乎一直惦记着临水,那又何必非闹别扭,把临水赶走呢?
“胎教很重要啊。”
临花躺在椅子上回答,随手又翻过一页,又从果盘里叉了一个梨子,送到嘴里,表情有些勉强:“这个水果不大新鲜,你明天买点好的。”
青君也顾不上临花说的别的,只是关注着那两个字。
胎教、胎教……
他有种被雷劈惨了的感觉,头晕眼花目眩神迷之际,甚至觉得自己其实又做梦了,还做出了如此不识好歹的梦境。
“你不高兴?”临花淡淡扫了他一眼,嘴角凝起一个奇怪的弧度,倨傲又轻蔑,青君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
“我、我很高兴。”
那么就不是自己听错了,青君磕磕巴巴地回答,脑袋里还是晕晕乎乎的,他需要整理一下思绪。
他看着临花,嘴唇蠕动半天,才挤出话来:“等等,是这样的。”
他深吸一口气:“我一直辗转各地,后来我到了这个城市,因为我觉得这个城市很美好。”他想了很久,几乎没有逻辑了,混乱不堪,“然后……然后我开了店,再之后我遇见了你,然后……然后我们好了,而现在,我们有了孩子?”
“天呐,这种城市果然是很美好的!”他终于联系起来,一手抓住临花大叫着,觉得自己乐惨了,“我就知道这个城市会有好事!”
“我们有孩子了?”
“嗯。”
清香的粽叶落在了下来,里面包着的糯米也散乱一地,青君目瞪口呆地看着临花。
“女孩子。”临花挣脱开他的手指,缩回椅子上指指地上的粽叶,颇有些嫌弃的味道,“有了育神之果,就是你是机器人,也能搞出种来。”
47 晨曦的光
据说……据说一般怀孕的时候,脾气都是不怎么好的,青君本来就是个脾气比较好的,也颇能忍耐,便一直叮嘱自己要小心些,只是他酝酿了许久,也没见临花有脾气有变坏的趋势。
跟往常一样,临花的时间还是用在看书上面,院子那株桃树依旧没有开花,叶子倒是油光滋润,形成了一个大阴影。
他在桃树下铺了一个躺椅,临花便时常在上面看看书唱唱小曲。
有一天青君听到他在小小声地哼唱着:“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着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
“这是什么?”青君心里奇怪,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奇怪的小调子。
“窦娥冤。”临花回答,哼哼唧唧地,“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临花脾气没有变化,却也没看出什么特别高兴的神色来,每日都自己玩自己的,偶尔开口讲话,也只是吩咐青君帮他还书或者倒水什么的。
夏季本来就是生意淡季,青君便干脆停业了,每天无所事事,只是围着情人转。
“你没有事吗?”临花皱着眉头,被他转的头晕,“离我远点。”
青君兴致勃勃地凑的更近了:“你喜欢女孩子吗?”
“喜欢。”
青君兴奋地搓搓手:“诶,我听说,女孩子的话要多吃水果,要不要再买一点。”他掰着手指算,“女孩子的皮肤要嫩嫩的,你以后还是少吃点油腻吧。”他构想了好久,总觉得孩子以后应该会像自己多点。
毕竟临花的脸跟柔和毫无关系,倒是自己有点男生女相的味道来。
他东想西想,已经差不多忘了,自己以前最讨厌别人说他男生女相的,这会儿倒是欢天喜地来了。
“当然,就算不是嫩嫩的,生气勃勃的也不错。”青君想了一会儿,觉得比起娇滴滴的大小姐那款女孩子,其实活泼好动的小皮蛋那款也不错,性子火爆爆的,像小辣椒。
“胡扯什么呢,女孩子当然是要温柔啊。”临花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她将来会是魔界的公主,有很多很多妖魔爱她。”
青君一怔:“魔界的?”
“呃……根据法则,我的血脉强过你,所以她的血统应该偏向我吧。”临花说的委婉,但是语气颇为肯定,青君愣了一下,立刻就不满了。
“像你?”
女孩子还是像我比较好吧……青君想,他男生女相就算了,难道以后女儿还要女生男相?
“像我。”临花坚决道。
青君耷拉下脑袋:“起码样子得像我吧……”
“胡说什么呢你。”临花终于理解了他的意思,不耐烦地朝他挥挥手,“要像也要像她爷爷,那才叫好看。”
她爷爷……青君脑子转了一个弯儿,才反应过来,那应该是临花的老爸。
不过他从来没有听到临花听过这个人诶,临花有很多兄弟,却很少说自己的老爸,而且,他似乎记得上次临月说……说临水把他爸干掉上位的。
虽然他也跟老爸关系不好,不过倒是没到这种要相杀的地步,青君同情地想。
“你在想什么?”有时候青君也蛮想有听心声的能力了,这样就可以知道临花发呆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了,最重要的是,这货现在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我有点想他了。”临花托住下颌,“他说希望是个女孩子的,我最近很听话。”
“临水?”
既然想念,那为什么非要让他走呢。不过那个小包子其实也不能说是临水,青君想,虽然好像是临水的一部分,但是两个人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想回家了。”
可是我不想跟你回家……
青君想,有点头疼,他还是情愿临花坏脾气,也不情愿临花这样子软刀子折磨他。
想家了,回到魔界,可是自己该怎么办!
但是不让人回家似乎也不大对头啊,毕竟临花跟他不同,他是完全不想回去,临水似乎还有点对家庭的眷念。
“我只是说说。”临花轻声笑了一下,“不会回去的。”
他的声音很轻,简直像是犯错的小孩子一样,戳的青君心里疼,一边想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一边又有点无措。
他确实不能让临花回去啊。
“千年选命是什么?”青君想了想,轻轻摸摸他的头发。
临花也想了想:“就像你们……国家元首汇合那样吧,上三界有一个千年选命池,五界首领隔一千年就要去选命池洗砺一番。其实说是选命池,不如说是五界里最危险的地方,分三个环节,一次比一次厉害吧,一般坚持不到最后……”
他抿了一下嘴:“一般而言,每个界派去的都是最强的,如果连最强的都不能在选命池活下来,那么其他的四界很快就会瓜分掉它。”
“有去的没活下来的么?”临水不至于这么倒霉吧。
“有啊。”临花撇嘴,“幽冥界的上一任王就死在里面了,所以幽冥界最弱,居民凋零,不过他们这一代的王很强,临水是第一次去,如果他能顺利从选命池里活下来,那么以后谁也不会怀疑他的能力了。”
说来说去你还是关心他的嘛,青君也想撇嘴,但是忍一忍还是算了,现在这种阶段,还是不要反驳比较好。
“那你就别担心了,他应该没有你想的那么弱吧?”
“我不怀疑他能从选命池活下来。”临花叹了一口气,嘴角却凝起一点笑,那笑容很冷,凝结在他唇角,像一朵冰冷的霜花,“他向来做事稳妥,我只是担心……”
他馀下的话咽了下去,只是盯着右侧的门口,青君也不便多问,只好再说点别的。
“魔界好玩吗?你是皇子应该过的还不错吧。”
或者自己应该盘算一下,说不定自己哪天也会去,青君越加头疼了。
“斑斓山很无聊的,哪有人间的皇子有趣。”临花撇嘴,“我们小时候,整天除了修炼就是修炼,搞的灰头土脸的,不是要跟那些小妖怪打交道,就是挣扎在血腥里,后来到人间,知道他们过得日子,羡慕的恨不得把他们的头扭断了。”
他孩子气地抱怨,手指蜷缩成一个奇怪的弧度,像是要抓什么,又像是要攻击什么。
“怎么了?”青君吓了一跳。
“没什么。”临花轻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手指在半空中收回,轻轻地笑起来,“我住的地方叫天青斋,里面总是在下雨,其实我更喜欢阳光点,只是下雨的时候,睡觉会很舒服,所以就一直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