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微蒙，落在广阔的田野上，如同披了一层轻雾。
谢扶鱼落后一步，走在沈定衡的身后，看似不在意，但在不注意间，目光还是落在了前方笔挺的身影上。
气氛沉默，有些诡异。
不过还好，不说话总比和他回忆在长明宗里的点点滴滴要来得好。
要是真的来回忆这一些，他的脚趾都要忍不住扣地了。
当时他可是仗着变成猫，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在沈定衡的身边为非作歹，甚至踩到对方的头上作威作福。
除此之外，还有撒娇讨好卖萌……光是想一想，就脸皮一阵发紧。更不用说后来发生的事情……
等等。
谢扶鱼的思绪戛然而止，想到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沈定衡到底知不知道，他们睡了。
第34章 34
谢扶鱼紧绷着, 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
沈定衡走在前面，只能瞧见半张侧脸，他的唇角抿起，下颌处轮廓是一条利落分明的线, 看不出过多的情绪。
看起来, 沈定衡应当是不知道的。
谢扶鱼以己度人, 若是他自己知道和死对头睡了一觉，绝对不会像现在这般的淡定自若。
他摸了摸鼻尖, 稍稍有些放了心。
不知道就好。
要是连这件事都被沈定衡知道了, 那他都不用在修真界里混了，直接找个地方把自己给埋了算了。
毕竟和死对头莫名其妙的睡了, 足够让他在修真界里颜面尽失, 沦为所有人口的笑柄。
不过谢扶鱼转念一想，好像丢人的也不是他一个。
反正他是魔尊, 魔修嘛，自来放荡不羁, 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都是正常的，别说是和死对头睡了，就是和沈定衡生了个娃娃，都不算是出格的事情。
反观沈定衡——这人自诩正人君子，一言一行皆有规章戒律，恪守清规不越雷池一步。这般高高在上，不染尘埃，若是爆出去他和魔尊曾经睡过这么一次，说不定要让世间所有人心中的仙君形象破灭了。
而沈定衡也再也装不了这冷清无欲的模样, 更不能义正言辞的教训他的所作所为了。
一想到这样的局面，谢扶鱼的心中就大为畅快, 一个劲地瞅沈定衡，想象着这人身败名裂，成为过街老鼠的模样。
这样一来，他和沈定衡睡了的事情，也不是这么难以接受了。
不过，如果沈定衡不知道，他也不会主动说便是。
把柄，总是要留在手中才叫做把柄，若是宣扬出去，他还拿什么拿捏沈定衡？
谢扶鱼得意洋洋的想着，都没有注意到身侧的人格外的沉默。
沈定衡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不知道说什么。
一直以来，他都格外偏爱那一只小猫。
就算是小猫娇纵调皮，就算是要踩在肩头打搅他练剑，他都放纵着。可没想到一朝小猫变成了人……变成了人也就算了，还变成了谢扶鱼。
谢扶鱼就是小猫。
这件事对于谁来说，都不亚于是一道晴天霹雳，他能维持这般风波不惊的模样，还是靠着平日里的涵养。不然的话，早就失态了。
再回想起他对小猫的点点滴滴，实在是难以用平常心面对谢扶鱼。
沈定衡自来心明如镜，鲜少有事情能让他困扰的，可现在却确确实实的陷入了这道难题之中。
纠结来纠结去，两人去而复返，回到了那处村落。
村落里静悄悄的，不见人影，只余下一缕缕的魔气飘荡。
想来，之前出现的“人”都是魔气所化的魔物，如今尘归尘土归土，自然只余下飘渺的魔气。
为了打破这般诡异的平静，谢扶鱼率先上前一步：“我来看看。”
魔气对于他而言，实在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他右手一抬，指尖白皙细腻，微微舒展，如雪如霜。气息荡漾，一缕魔气被吸引过来，缠绕到了指尖。
鲜明的白与暗沉的黑。
此时两色交叠在一起，让人引发无限的瞎想。
沈定衡注视片刻，避嫌一般挪开了目光。
谢扶鱼正仔细体会魔气的来源，并没发现身侧的异样。过了片刻，他睁开眼皮，挥手散去魔气：“这魔气的气息纯粹，天生地养……”
说着，他转过头，见沈定衡正侧着身子望向远处，不免好奇，“你在看什么？难不成是出什么事了？”
沈定衡收回了目光：“无事，你继续说。”
谢扶鱼总觉得面前这人怪怪的，但又说不出是哪里奇怪。被这么一打断，他也懒得解释太多，就直接说出了道：“……只要追着这缕魔气的根源而去，应当就能找到出路。”
沈定衡颔首，正欲开口说话。
可谢扶鱼生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不该听的话，连忙打断：“我在前面带路。”话还没说完，就风风火火地走在了前面。
沈定衡落在后面，抬眸一扫，就见到一条尾巴从衣摆边缘伸出来，尾巴尖轻轻摇晃着，像是在吸引着人过去把玩。
沈定衡的目光一顿，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屈，像是已然将尾巴纳入手掌之中了。
-
离开村落。
向东走了约半个时辰。
天色越发明亮，云霞似火烧，染就了半片天空。
谢扶鱼于一处深凹前停下了脚步，低头一看，下方是一处深渊，里面黑暗翻涌滚动，冒出丝丝缕缕的魔气来。
“就是这里了。”他说。
沈定衡探出一道灵气。
只见白光一闪，刚刚没入暗流之中，就被魔气吞噬殆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反馈回来零碎的画面。
地下魔气浓郁，地势狭窄险峻，实在是非善之地。
谢扶鱼：“我先下去看看。”
话音落下，还没来得及动，就被沈定衡给制止了：“我来。”
谢扶鱼看看深渊，又看看沈定衡，双手抱着肩膀，挑了挑眉，并没有说什么。看沈定衡下去了以后，这才跟着一起走入了深渊。
一进入深渊中，就感觉到四周一暗，连气息都变得浑浊了起来，魔气几乎凝聚成了实体，犹如陷入泥浆之中，寸步难行。
沈定衡一剑劈开前路，又有一道灵气旋转在身侧，撑起一道屏障，阻挡住了魔气。只是魔气的侵蚀性极强，围绕在灵气屏障四周，发出一阵滋滋声响，听着都令人牙酸。
谢扶鱼还好。
他本来就是魔修，对于魔气免疫。
按道理来说，他应该在深渊中如鱼得水，可现在不知道是不是魔气太过于浓郁了，导致小腹传来一阵抽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小腹里面打滚抗议，觉得这里不舒服。
谢扶鱼微微皱眉，抬手按住了小腹，想要将这种感觉压下去。
只是他越想无视，这怪异的感觉就越发明显，连带着胸口一阵发闷，近欲作呕。
走在前面的沈定衡眉心一跳，停下了脚步。
谢扶鱼还以为是怎么了，用眼神示意，表示疑问。
沈定衡：“你……”他斟酌着开口，“你有没有听到一个声音？”
谢扶鱼偏了偏头：“什么声音？”
深渊里常年死寂，没有活物。
除开风吹过裂隙发出的呼啸声，再没有旁的声音。
谢扶鱼的声音在深渊峡谷里回荡，来回数次后，也逐渐归于沉寂。
沈定衡：“有个声音，再说话。”
“他说，他很难受。”
谢扶鱼：“？”
谢扶鱼：“我没听到。”他用怀疑地目光看，“你该不会是入魔了，看见幻象了吧？”
沈定衡笃定道：“我很清醒。”
谢扶鱼一手扶着一侧的悬崖峭壁，稳住身形后问：“那你是从哪里听到的声音？”
沈定衡回过头，目光盘旋一圈，像是在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寻找了片刻，他最终落在了一个点上。
那是——谢扶鱼的小腹处。
谢扶鱼感觉到了投来的目光，下意识地抬手挡住了小腹，阻止了他人的窥视：“你看我做什么？”
沈定衡抬手虚虚一指：“声音，这里传出来的。”
话刚说完，谢扶鱼就感觉到掌心传来了一股炽热的温度，就算是隔了一层衣物的阻挡，都分外的明显。
谢扶鱼生出了一股不祥的预感，但还是否认：“我可没有听见，是不是你听错了？”
沈定衡：“我不会听错。”
谢扶鱼反问：“你说不会听错，就不会听错吗？”
沈定衡不语，只是定定地看着，冷不丁地提起：“你逃跑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谢扶鱼心头一咯噔，但还是强撑着假装没听懂：“什么逃跑之前？”
沈定衡上前一步，把话说的更清楚一些：“就是——”
他正要往下说，身后传来一阵凌冽的风声，将话语声都盖了过去。
铺天盖地的黑暗从上方席卷而来。
仔细分辨，那是一群秃鹫，黑压压的，闪烁着猩红的目光，盯着深渊里仅存的两个活人。
谢扶鱼沉声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说罢，他提刀就迎上了秃鹫鸟群。
秃鹫在深渊中生存多年，吸收了不知多少的魔气，和外面的同类相比，身躯不知庞大了多少倍。一个个羽翼坚硬如铁，勾爪锋利，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刺目冰冷。
谢扶鱼一刀砍上去，火星四溅，叮当作响，连带着虎口都一阵发麻。他手腕一转，用刀尖一挑，直接卸下力道，转而划破了秃鹫的肚皮。
秃鹫惨叫声连绵不断，从半空中坠落，倒在了地上挣扎片刻，化作了一缕黑雾。黑雾袅袅升起，再度汇入鸟群之中，使得其余的秃鹫凶性更盛。
谢扶鱼又斩落了几只秃鹫，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停下了手，握住了刀柄，慢慢往后退了几步。
这些秃鹫依靠深渊而生，无穷无尽，只要魔气不散，它们就不死不灭。杀得越多，无疑是在壮大它们的力量。
沈定衡也发现了这一点，同样停下了手。
现在陷入了两难之中。
这些秃鹫不是他们的对手，只是杀它们容易，但那些死去的鸟化作魔气，让其他的秃鹫魔气越发的强盛。
这样下去，此消彼长，就算是沈定衡也有灵气耗尽的那一日。
沈定衡沉吟片刻，道：“我有办法。”
谢扶鱼不太相信：“你有什么办法？”
沈定衡没有解释，而是拔-出了他的剑。
剑身雪亮，剑意锃锃。
在昏沉晦暗的深渊中，那是唯一的光芒。
没有花里胡哨的剑招，更没有铺垫。
他只是单纯的抬手，出剑。
一道剑气从天而降，贯-穿了整个深渊。那些秃鹫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蒸发了，只有残存的魔气飘荡，不成气候。
这一剑来得太快，太干脆。
别说秃鹫了，就连谢扶鱼都没反应过来。秃鹫群被同一时间斩灭，若是要凝聚魔气恢复原身，还需要一段时间。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趁着这段时间，离开这里。
不用说，谢扶鱼就反应过来了，直接足尖一点，跃过了面前狭窄险峻的深渊廊道。
深渊漆黑不见底。
这条路也不知道有多长，弯弯绕绕，一直看不见终点。
谢扶鱼提着一口气，不敢停歇。
不知走了多久，身后远远又传来了一声秃鹫嘶哑难听的啼鸣。
被这声音一惊，谢扶鱼气息散乱，脚步一停，小腹处也不安分，又闹腾了起来。不过停留片刻，又见身侧黑影掠过，要追了上来。
谢扶鱼余光一瞥，对上了一双猩红的眼睛。
眼看着要被追上，就在这时，身侧伸来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搂入了怀中。
起初谢扶鱼还想要反抗，可转瞬间嗅到一股熟悉清雅的气息，手上的动作这才放松了下来。
是沈定衡。
他被沈定衡搂着，带着一起朝着深渊下方御空而去。
谢扶鱼抬起眼皮，瞧着近在咫尺的侧脸，心中有些别扭。
……算了。
情况紧急，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于是他心安理得的靠在了沈定衡的怀中，甚至还有闲心戳了戳对方的肩膀：“快些，要追上来了。”
沈定衡分出一缕心神望去。
怀中的人目光狡黠灵动，隐约能看出小猫的神韵。
在秃鹫黑影的追逐下，两人逐渐靠近了深渊的底部。
可见下方魔气翻涌，其中一点亮光分外的明显。
那里就是出口了。
谢扶鱼迫不及待的想要脱离沈定衡的怀抱前往出口，可刚生出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付诸于行动，就感觉到腰间的手臂收紧，用力的箍住了后腰，难以逃脱。
谢扶鱼觉得搭在腰上的手掌炽热宽大，如同火烧过一样，有一种过电般的感觉从尾椎骨升腾了上来，直教人难以忍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