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心指环————关雪燕[上]

解下他腰间的枪，放在怀里。韩海一步步走向大门。
生平没拿过枪，不代表他就是胆怯的女人，会撑不住那份重量所带来的恐惧。
哼！就算要他杀人才可以走出去，他也不会犹豫地皱一下眉头。
他得多亏自己是个男人，因此对枪械和车子会比较感兴趣，借着这些年点滴得来的知识，如何开枪他一清二楚。对着前来阻止的保镖放了两枪，虽是故意打偏。但他知道没人敢强 行上前，因为卡尔迪的吩咐，这些空有一身蛮力的男人倒不敢真的上前造次。
他知道这次搬出来卡尔迪并没带多少人，只有少数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几个保镖。过于自信能够保护韩海的男孩倒是给了他逃生的希望。这一点，倒真的很感谢你，卡尔迪。
哼！
冷冷地扯起嘴角，韩海走上停靠在大门前的一辆兰博。
Ｆ１的赛车这么多年也不是白看的，虽然不是很自信，但韩海还是将车子发动了起来。
就算要死，他也一定要走出去，走出这扇门，去见那个男人。
紧随其后的车子几乎将驾车技术生疏的韩海逼上了绝路。在一辆全黑色的车子超越过他打横停在他前方时，韩海知道他已经没有后路可退了。
打转方向盘，白色的兰博翻滚下山坡。

会死吗？
就这样死了吗？
连见他一面也没来得及？
如果就这样被烧死、被炸死，那玄风还能认得出他吗？
焦黑的尸体没有两样，是不是韩海谁又能分得清！
开什么玩笑！
他才不要就这样死掉！
已经受了那么多罪，已经就快要找到幸福了，他才不会去听什么上帝的聆音。该死的，见鬼去吧！
睁开酸涩沉痛的眼睛，额头上的鲜血缓缓渗进眼中。韩海抬手使劲揉揉，才终于看清车外的风景。
很美啊！
只可惜如果他再不快点，就再也看不见这种风景了。
费力地用胳膊肘砸开车窗，一些碎小的玻璃渣迸到他脸上，顾不得疼痛，他尽量护着头，从翻过来的车身下艰难地爬出来。
身后的车子在他离开两分钟后，便发出爆炸的巨响，他懒得回头去看，只任由熊熊的烈焰将他的背影映照得火红、炫亮。
他得快点，不然那些人顺着火焰燃烧的方向，会很快找到这里。
加快脚下踉跄的步阀，他知道自己离那个人近了，更近了。

"韩海！"
这声音--玄风？
韩海转过头，笑容一点点启开。他看见玄风正一步步朝他走来，那个在朝阳里完美如初的男人，似乎又回到了当年留给他最美微笑的青涩少年。
如果有一天我回来了，一定去见你。这是我们的另一个约定。
玄风......玄风......
"韩海，怎么回事？"玄风将他揽在怀里，听到在外围监视的同事说他从卡尔迪·贝罗奇奥安排的别墅里逃了出来，在甩开那些跟踪的人之后，同事将他接来了这里，并将他身上 的伤进行了简单的包扎。一听到这个消息，玄风急急忙忙从总部赶了过来。
本想咽下那些感触的泪，他不想像个女人一样在玄风面前哭哭啼啼。可现在--
就将泪藏在他的外套之下吧！
无法阻止涌出的水液，扩大在深色外套之下。只怪这个拥抱太温暖，太温馨，他、他实在忍不住......
玄风......对不起......我实在太没用了......对不起......
一听到你的声音，一看到你的脸，所有痛苦和委屈似乎都值得了，我为你付出了什么......也都是值得的了......
玄风......玄风......
尽量不发出声音，他躲在这个安全的臂膀里静静地依靠，让心缓解。
没有了，一切恶梦都过去了，没有了，再也没有了，从今以后，只有这个男人，会将他永远搂在怀里的男人。
谢谢你......给了我最美的承诺......谢谢......
那些是我支撑着活到现在的动力，谢谢你......玄风......
"没事，让我靠一会，就一会。"
将他搂得更紧，玄风安抚地揉弄着他的短发，让心贴得与他更近。这样就能给你安慰了吗？韩海......韩海......
对不起，让你经受得太多，一向过惯了平凡生活的你，突然接触这样恐怖、邪恶的事情，那些不是你的本性所能理解的东西。韩海，也许我是太自私，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对不 起，可是就像我先前所说的，我能依靠的也只有你了。如果连你也失败，那我真不知道该再去找谁......
一切不都是朝着好的方向前进吗？你取得了卡尔迪·贝罗奇奥的信任，似乎那个孩子对你很依赖，这应该是个好的开始，也是个可以利用的机会，韩海，你离塞萨尔·贝罗奇奥又 近一步了，不是吗？
到底出了什么事？
十分钟后，玄风松开他，轻轻地说："韩海，告诉我，出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会跑出来，卡尔迪呢？ "
卡尔迪！卡尔迪！卡尔迪！！！
一听到这个名字，韩海抑制不住地狂吼出来，"不要再跟我提他！卡尔迪！卡尔迪！这辈子我都不想再听到这个名字！"
"玄风，你知道他是谁吗？你知道他有多可怕吗？不，塞萨尔算什么，他连卡尔迪一根汗毛也动不了。"
"你知道这一切都是谁干的吗？这些无头女尸，还有几个星期前的菲利亚，菲利亚她--全都是卡尔迪！全都是他！"
他扯住玄风的衣袖，"去抓他！玄风，去把他抓起来，让他去下地狱，让他去那种暗无天日的监狱过完他的下半生。不，不能这么轻易饶了他，应该让他被千刀万剐，意大利没有 死刑吗？那就让他受尽非人的折磨，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那些研究者把他做活体解剖，把他当成实验标本，活生生地割开他的肚子，我真想看看他的心到底是不是红色 的！那个混蛋，那个畜生，玄风，去抓他，一切都是他干的，他就是死一万次也不足惜！！！"
玄风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情绪激动，大口喘着气，一副歇斯底里模样的男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将他与几个星期前的圣诞晚会上那个一提到卡尔迪便双目放光，流露出骄傲和欣喜光 彩的男人联系到一起。那个可爱、孤单本性并不坏的十五岁男孩竟在一瞬间变成了可怕如魔鬼的混蛋，甚至恨不得将他做活体解剖。
韩海，你到底，怎么了？

听他叙述完所发生的事，玄风低下头，不自然地沉思。
韩海伸出手揉揉发痛的额头，闭着眼，有气无力地说："我该回家去看看了，出来这么久，一直没有机会给家里打个电话，爸妈也该担心了。玄风，能帮我安排明天的飞机吗？我 想尽快离开。等这个案子完结了，你再来找我，对了，你知道我家的地址吧，要不然，你给我打电话也行。"我会跟在你身边，不管你要将我带到哪里，我都会跟着你，我等这一 天等得太久了。
抬起头，望向对面伟岸的男人。
玄风？
你--那是什么眼神？
"韩海"玄风定定地注视着他，带着期盼和坚定。不管怎么说，已经走到这一步，他和所有人都没有后路可退。
"你听我说，我想，你暂时还不能离开。"
恨我吧！就算你要恨我，我也只能这么说。
补偿，就留到以后吧！
不能离开？
韩海不解地问，"为什么？难道需要我出庭做证吗？"
"这件事情还没有结束。"
"没有结束？可是，你不是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做案手法也了解了，这样还不够吗？"难道必须得现场抓到才行吗？
玄风伸出手，抚上他的脸颊，温柔的音调逐渐提高，残忍一点点从他口中泄出。
"还不够。仅仅这样怎么能够，我要的不只是一个卡尔迪，不只是一个杀死二十几个妇女的少年，我要的是塞萨尔·贝罗奇奥，我要的是摧毁他的组织，韩海，你明白吗？"
"不、我不明白。你--"
"所以，韩海，我要你--回去，回到卡尔迪身边！"

回到卡尔迪身边！
我要你回去，回到卡尔迪身边！
韩海皱起眉，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凝视眼前突然变得陌生无比的男人。"玄风--你--"
玄风？
玄风？
你--
你怎么能--
要我回去，要我回到卡尔迪身边！
在我告诉了你他对我所做的事之后，你怎么还能--
玄风......我......你真的感觉不到吗......
我的心已经快要被撕裂了，那种痛，你真的感觉不到吗......
他摇起头，绝不相信地摇头，强扯出笑容，对着他。"哈哈......你在说什么啊，玄风......你在跟我开玩笑吗？玄风......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对吧！哈哈......哈哈......"
"韩海！"玄风的脸还是那么英气勃发，只是有了些成熟和转变的痕迹。"实话告诉你，我们从一开始的目标就只是塞萨尔，究竟是谁杀了那些女人这并不重要，当然如果他们是 一个人这更好了。可是，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所以，你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我们要的是证据，能扳倒塞萨尔的证据，交易的日期，或者过去交易的记录，我要你帮我拿到。至 于卡尔迪，早晚有一天我们会将他绳之于法，可还不是现在。所以，韩海，请你留下来，回到他身边，借着他对你的感情，帮我得到我想要的。"
我不会后悔我今天对你所说的话，哪怕我明知这些会让你将我彻底否定，会让你永远恨我，可是，韩海，必须有人要去做这件事。
如果要改变这个浑浊不堪的世界，仅仅一个什么也不是的卡尔迪，又能代表什么。
我们所追求的不同，让那个幸福的时光再晚来一段时间吧，以后，我会给你。
玄风......玄风......
我听到的是你的声音吗，那些几乎将我推向地狱的话语，真是出自你的口中吗？
我谨守了八年的真心和禁恋，终于等来了--你将我推入死亡的边缘。
为你，我愿意跳下去，虽然明知那是绝境，是万劫不复，我也愿意，只是为你......
所以，我活该，我的欺骗得到了最严厉的惩罚，玄风，我只想你在我最悲凉的时候能拉我一把，让我还能看到光明。
玄风，原来，这真的，那么难吗？
将渺小的我再次踩向深渊，你在说什么你知道吗？
韩海，为我再去死一次吧！仅仅一次是不够的，我要你连灵魂也一并剥落，永不复存。
玄风......玄风......
我以为我能依靠的，只有你，只有你......
我不会让你死，也不会再不见你。韩海，我等着我们能永远在一起的那一天。
玄风--
那不是你给我的誓言吗，在我手心里刻下你的感情，在布幔下落下的誓约，那些，不都是你带给我的回忆吗？
短暂到我相信的喜悦还没来得及退去，你就告诉我，那一切都是假的吗？
玄风，你变了吗，还是你一直如此，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对我再次说出那种话。
我的存在，于你而言，只有那一种价值吗？
绝望到快要死的时候，我的脑中只有你，你就是我相信的天堂，能够带我逃离这一切恶梦的天堂。所以我不顾一切的来找你，冒着死亡的危险来找你......
哈哈......是我太幼稚了吗？玄风......
原来，我只是一个小丑。一个还有一点利用价值的小丑。
你是不是又要告诉我，如果我不答应，你就再次离开我，而且，永远不再来见我，是吗？玄风--
那我现在告诉你我的回答--
"不--"韩海狂怒地冲着他大吼，高涨的气焰让他再也无法对这个男人流露出半点情愫。"我不会再为你做任何事，让你的事业见鬼去吧！什么塞萨尔，什么卡尔迪，什么军火 商，什么意大利黑手党，什么无头女尸，都跟我再没有关系。玄风，我不要再被你耍了，够了！够了！这一切都够了！！！明天我就走，我离开这里，你可以不爱我，但你也别想 阻止我，把你的誓言都留给别人吧！我不会再相信了，也不会再继续当一个傻子。如果你又决定以后都不再见我，那很好，就把清静还给我吧！我已经不在乎了，什么都不在乎了 ......"
我只要离开这里，我只要离开意大利，我只要离开--
离开你--
远离你，这颗心长久下去，也不会太痛了吧......
"你不可能做到的。依你所说，卡尔迪绝对不会放你走，他一定在到处寻找你，机场或者任何有可能的地方，都会有他的人，所以，韩海，你根本走不掉。"
"可是，你会帮我的，不是吗？你是警察啊--"
男人低下了头，不再看他一眼。
是绝望还是心死，是苍凉还是悲痛。
他流不出眼泪，却怎么也看不清近在咫尺玄风的脸。
模糊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般，不管他怎么睁大眼睛都看不清。
玄风，原来，你不会管我了。
把我丢在意大利，把我丢给卡尔迪，我的生、死，我的感受，早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了。
你是在把我往绝路上逼，而我还傻傻的把你当成我的唯一来信任，好可笑啊！
这就是你所谓的爱吗?
我以为我们之间只有一指的距离，却忘记了我们根本就不处于同一个空间。
玄风，我只有一条路，就是回到卡尔迪身边，是吗？
不管是不是会再次被蹂躏、践踏，那根本不是你所关心的问题，对吗？
这样啊，我居然傻到现在才明白。
韩海转过身，捂住受伤的胳膊，那儿又不断有鲜血流出来，却不会痛了。
他一步步往前走，走离这个人的视线，曾经向往的更近成了最滑稽可笑的喜剧，却没有开心欢笑的观众。
一指，两指，一尺，两尺......
我从没想过我居然主动去拉开了我们的距离。
变得好遥远，好遥远......
"韩海，你要去哪......"
我还能去哪，不管我去哪，都会被那个男孩找到。
哼，意大利有多大呢，大到就像一个平原，放眼望去，一目了然。我没有半点藏身之所。
已经没有后路可退了。
"我会帮你，帮你得到你想要的。我只有一个条件，如果我还能活着回来，求你、算我求你，玄先生，送我回家，送我回家，我只要回家，就够了。这一辈子，不要再来找我。"
我只要回家，回中国，回我的家......
你想说这个世界是这么黑暗，这么腐烂，实现愿望又能怎么样，现在我来告诉你能怎么样。老师，是一个多么神圣的职业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人的心也在一点点被罪恶、被肮脏 的思想腐蚀，才会发生这一出出不该有的悲剧，才会造成这个滋生细菌、充满病毒、四处是蛆的世界。韩海，如果你成了老师，就来阻止这一切吧！阻止罪恶的延续，你是老师， 用你的思想，你的灵魂去净化你的学生，让他们有一个和你一样纯净的心灵，让这个世界不再有陆子南这样的学生，引导、从善，继而净化这个世界。韩海，我相信你能做得到。
哼，韩海歪起嘴角，可笑的话我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
放屁！！！
你要的是什么，我今天终于懂了。我要的是什么，我现在，也懂了......

血爱

韩海漫无目的地走在佛罗伦萨的大街上，一月空气还嫌清冷的从衣服缝隙里灌进身体，寒意从心底泛出。午后阳光照在刷洗得不染尘埃的地砖上，反射出白色强光刺伤他的双眼。
紧闭，能不能关住一切他不想再看到的画面。
这个世界，这些人，丑恶的心，自诩的善良。
统统都消失不见，永远从他眼前消失。
意大利的天空还是蓝色的吗？
灰暗的云层层覆盖，遮住原有的纯净。
被华丽的外表欺骗，跌在腐烂的沼泽里等待狂风暴雨的降临，移不动双脚，一寸寸深陷。将挣扎剥夺，将呐喊淹没。于是心，心也安静下来，绝望后竟也能坦然面对。
这条路好长，走了这么久也没走到尽头。无限延伸，怎么也看不到远方的最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