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心指环————关雪燕[上]

走，还要走到哪去，他还能去哪！
"韩海，我要你--回去，回到卡尔迪身边！"
见你的鬼去吧！
"我会帮你，帮你得到你想要的。我只有一个条件，如果我还能活着回来，求你、算我求你，玄先生，送我回家，送我回家，我只要回家，就够了。这一辈子，不要再来找我。"
中国啊！
他还能回得去吗？只要他坚持不懈地走下去，应该总有一天会回到那里的，不是吗？只要他还有那个力气，他就能--
回去，回到那里，重新做一个平凡的韩海。备课、教书，和同事调侃；管制那些不听话的学生；参加联谊，认识一个温柔、娴静和他一样普通的女孩。约会、接吻，顺理成章地步 下红毯。为人夫，为人父，淡泊的过完这一生。
就这样该有多好，平凡的奢望。
不会再想他，八年的漫长等来了一次凄惨的认清。这就够了，不会再想他的活完下半生。
玄风，你永远不和我活在同一个世界，是我多年来强烈的潜意识将你拉到身边。于是不和谐破坏在我们之间，最终落到这个结局，又能怪得了谁。
丑陋的人连心也是丑陋的。
记得曾有人说过这样一句话。
哼，丑陋吗？他见识得太多，如今跟着自己也变得丑陋不堪。
玄风，你多美啊，美到我梦了你八年，肖想着不可能的回应。你看，我有多丑陋。
卡尔迪，你很美，美到我移不开视线。抛弃二十多年的信仰，只为保存你的美，不许玷污。你看，我连心也一起肮脏、丑陋无比。
我还有救吗？
不，别来救我，都别来救我。每一个拯救我的人，我不会再给你们将我推向更深地狱的机会。
一望无际的平原，直挺挺立在那里的电线杆，几颗即将枯死的草挣扎在冬季的寒冷中零星散落各处。
韩海找了个石堆靠坐在那里。
如果就这样坐下去，不知会不会冻死在这里，意大利的冬天，无人在乎的中国籍男子。应该只会这样被报导吧！
玄风，如果你还有点良心，就把我的尸骨带回中国吧！我不想做个客死异乡的孤魂野鬼。
下辈子，如果真有下辈子，我不想再做个看不清人性的--人。

"韩。"
"韩。"
是谁，谁在唤我？
"韩，我终于找到你了，韩。"
韩海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寻觅抚慰人心的天籁之源。
果然还是只有他，让他连死的可能也没有。
韩海闭上双眼，不想再去多看他一眼。
这么快就找来了吗？连好好休息的机会也不给他，是又要给予新的惩罚了吗？卡尔迪，随你来吧！你还能想出什么花样，都随你便好了。拿去吧！如果这副身子还能带给你半点兴 致和满足，就是将它凌迟也无所谓。
"韩。"卡尔迪半蹲在韩海面前，脸上一副担忧之色。"你的伤口裂开了，跟我回去吧！韩，你必须看医生。"
"韩，你很累吧！没关系，我来抱你，韩--"卡尔迪伸手刚碰到他的手臂。
"滚开--"一把打掉他伸过来的手，韩海气急败坏地说："别碰我，你这个杂种！"低垂下头，闭着眼，大口喘着气。火气一上扬，牵动全身的伤痛。
原来还有痛的知觉，原来还能被他牵动情绪。
"韩......"停滞在半空中的手缓缓落下，歉疚地注视眼前的男人。
"你还想怎么样，卡尔迪......还不够吗......"头仰靠在石堆上，费力地发着声音。"十、十一、十二......"细若蚊蝇地数着站在卡尔迪身后尽忠职守的四处张望的保镖。"十八， 十八个。"苦涩的一笑，"卡尔迪，你有没有见过十八个男人上一个人的场面。想看吗，那就让他们一起来。哈哈......一个和十八个到底有什么区别，我也想知道。"
那是我的命吧！推迟了八年的注定。
玄风，你当初是为了什么才要救我。如果放我自生自灭，也许根本就不会有今天的事发生。
你救我出一个火坑，却推我进了另一个泥沼。
不同的是，这次是你，亲手，送我进来。
站在高楼顶端，连风也是凄凉无比，寒伤的心找不到包裹的东西。
白音平，当时的你，又是何种心态。m
跳下的一瞬，你感觉到解脱了吗？带着你飞翔的轻风，真的，能将你送到想要的天堂吗？
你比我幸运，有为你落泪的家人，有为你自责的同学，有为你感伤的朋友......
而我呢，流落在异乡，如果我死了，我的父母连我最后一面也见不到，粒粒白灰也洒在意大利的国土上。这个世界少了一个韩海，有谁知道？
玄风，对不起，你一定在懊恼着又要再寻找一个接班人了，很麻烦吧！
"韩......你别说了......韩......"卡尔迪恼恨地抓扯着头发。
如果早知道会变成今天这样，他说什么也不会--
"哈哈......卡尔迪......你不是很喜欢看这种场面吗？怎么，人太多了，看不过来吗？那就一个个来好了，排好队，一个个上。不知道会不会精彩得让你满意。哈哈......"
"韩！"卡尔迪大吼一声，阻止他的话。"跟我回去吧，韩，你还在流血，韩，跟我回去，你要怎么惩罚我都行，别再伤害你自己了，好吗？韩，我扶你起来，韩......"
"我叫你滚开--"声嘶力竭地冲他怒吼。韩海实在无法接受卡尔迪的靠近和碰触，那有如毒蛇、猛兽一般的手指一旦沾染上，就好像有无数的罪恶向他涌来。那抹残忍的笑又历 历在目，清晰得割痛每一根神经。
"谁都可以碰我，只有你不行。你这张女人脸真他妈让我恶心，恶心透了。"
"韩，回去再骂好吗？回去随你怎么骂都行，你必须得先看医生，你知道你还在流血吗？韩......"
"卡尔迪！我真搞不懂你，你摆这张假惺惺的脸给谁看。我逃出来了，不是吗？那你就来骂我，来处罚我，再来让我生不如死啊！为什么一句也不提，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吗？这 怎么可能会是你卡尔迪少爷的个性。流血吗？哼，你会在乎我在流血吗？我就是死了，你会皱一下眉头吗？不，你不会，那就别来跟我哭丧，要么杀了我，要么--滚远点。"
"韩，我怎么会不在乎！"
当我听到你逃了出去，车子翻滚到山下，紧跟着是爆炸。你知道那种心痛到死过一次的感觉吗？
韩、韩不在了，韩不在了那我--
有一秒钟，我竟然连活下去的信心都没有了。
听到你不在车里的消息，才稍稍有好转，几乎翻遍了整个佛罗伦萨，才终于找到你。韩，我不会让自己再把你搞丢。
韩，我不会责怪你的逃走，那是我的疏忽，是我做得不够，补偿得太少。所以，韩......
"我喜欢韩，很喜欢很喜欢，韩是我的唯一，是我想要永远永远在一起的人，我在乎韩，在乎你的一切。在这个世界上，如果只有一个人可以活下来，不是我，只是韩。我不会让 你死，就算拼上性命也不会让你死，韩......"
你怎么能说我不在乎，我怎么可能会不在乎。
"哈哈......太可笑了......哈哈......卡尔迪，你会让我连眼泪也笑出来......哈哈......"
"韩......我错了，韩，原谅我，跟我回去吧！"几近哀求地望着仰天大笑的男人。韩，你要我怎么做呢，告诉我好吗，就像教我书本上的知识，告诉我怎么做才能得到一个人的原 谅，告诉我正确的答案。
"原谅？"韩海低下头回望着他。"要怎么做才能原谅，我真的很想知道。要怎么做我才能原谅你们，才能忘记这一切。"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欺骗和邪恶，为什么我所相信的到最后永远都只是谎言，为什么我以为我可以依赖的全都将我推向悬崖。我以为的老师，我以为的朋友，我 以为的爱人，我以为的学生，难道我不是用心来对待每一个人的吗？难道我曾经做过对不起你们的事吗？难道我都是活该受到你们的伤害吗？我是一个人，一个人！！！你们都不 会觉得自己做得过分吗？我的心脏到底有多强，我活着，我继续活下去，还能再承受多少次！"
吸吸鼻子，抑制眼眶中过剩的分沁物。"卡尔迪，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世界就不能有一个好人，为什么连一个也没有--"
悲愤地冲他狂吼完，韩海抵靠着石堆，闭上双眼。
原谅，还怎么能原谅，原谅了又怎么样，我对你的心情，早就变了。
你的双手沾染太多血腥，我帮不了你赎罪，我的原谅对你来说，根本就不值一文。
卡尔迪，远离我吧！也许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拯救你，但那--绝不会是我。
"卡尔迪，放过我吧！你给我的惩罚已经够了吧！我们两清了，就这样放过我，让我自生自灭，好吗？就当没有找到我，不，就当从来没有遇到过我。放过我，你回去做你的大少 爷，我--我只做韩海，一个从来不曾踏足过意大利的韩海。"
"韩......"卡尔迪抓过他的双臂，深蓝的瞳孔凝望着他。"我不放你走，绝不放你走，死也不放。韩......我喜欢你，韩......我不会再伤害你，从今天起到我死的那一天，绝对都不 会再伤害韩。请你再相信我一次，再依赖我一次，不要这么快就放弃我。我只是一个很笨很傻的学生，是学生总会犯错，老师，老师会原谅自己学生一时犯的错误，不是吗？所以 ，韩，韩你会原谅我。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对你很好很好，韩......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别说走......别说要走......你不可以抛弃我......我绝不让你抛弃我。"
韩，我不知道你曾经受过多少伤害，有多少苦痛曾在你身上发生过。可是，韩，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只有我们的以后，我绝不会再让你有被伤害的可能。
韩，别放弃我，别抛弃我，从来不知道，我会依恋你这么深。没有你的佛罗伦萨，我再也不想见到。
"我早就......抛弃你了......"
还是不行吗？
你留我在身边做什么，现在的我，还能为你做什么。
我连自己都拯救不了，我连你的真面目都看不清，这样的我，究竟还能再做什么。
自我放逐，自我毁灭，就让这副行尸走肉的躯壳，在生命的最终找到点自由吧！

入夜，空气渐冷，卡尔迪脱下自己的外衣，意图披在韩海的身上。
无力的手臂打下围拢上来的温暖，拒绝一切他给的温度。
"韩，披上吧！你会冻坏的。"耗了一整天，他也一直在重复着跟我回去的话，而固执的韩海也坚持着放我离去。就像不停旋转的陀螺，拴在一个圈上，不管多么努力，他们始终 追不到彼此。
不喝一滴水，不吃一口饭，连叫来的医生也不让碰一下。只是呆呆的坐在那里，抗拒一切活着的希望。
等不到回应的卡尔迪再唤他一声。"韩......"
血流尽了吗？还有知觉吗？为什么还是能听到他的声音。
卡尔迪，你能不能不管我，就像那个男人一样，不再管我的死活。
"韩......"
别再让我产生错觉，听到你担忧的声音，那到底有多么不真实。一个对你来说应该最不重要的人，为何要用那种语气......
"韩......"
你一遍一遍地喊我的名字，是为了什么？怕我在这意大利的寒夜里睡下去，再也醒不过来吗？你的细心真让我感动啊，卡尔迪......
"韩......"我可以将你强行带走，可以不顾你的挣扎和反抗，给你灌药和疗伤。只要是为你好的一切事，我都可以去做。但是......
我还有再和你在一起的可能吗？
如果我真那么做了，你还会原谅我吗？
我不想再对你用强的，就像当初我以为的，结果--
"韩......"
韩海缓缓睁开眼睛，疲惫地看着他，有气无力地说："卡尔迪......我求你......求求你......放我走吧......卡尔迪......如果你真那么喜欢我......就、就请你给我一张机票，送我走...... 送我回中国......卡尔迪......送我走......我就原谅你......卡尔迪......我想回......回中国......回家......回家......"
还是要走！
卡尔迪攥紧拳头，"不行！我说过，韩，我不会放你走，绝不放，死都不能放。韩，你为什么不懂，我喜欢你，喜欢你，我不会让你走，你死了这条心，永远都不可能！"
我求你也没有用啊！怎么忘了你的笑容，在我最痛苦的时候，是你的笑容让我认清了一切。现在，还妄想来求你啊！
韩海放弃地低垂下头。
"韩......"
非走不可吗？说什么也要离开吗？这里就这么让你讨厌，连一点留恋也没有吗？我算什么呢，你和我在一起的日子又都算什么呢！只有我一个人在乎吗？
可那又怎么样呢！
"韩，你真的那么想离开这里吗？"顿了顿，卡尔迪坚定地说："好，那就走好了。"
韩海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中国是吗？那里有你的家，我带你回去。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哪里都无所谓。韩，我跟你一起走。"
这就是他求来的结果吗？
韩海心痛地往后靠去。
我跟你一起走，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哪里都无所谓。
好熟悉的话，曾经，他也这样和一个人说过。
他失去了一个这样的人，却得到了一个对他说这句话的人。
卡尔迪，沾惹上你，就是一辈子，就是到死也无法解脱吗？
我怎能让你和我一起回家，我怎能把危险带到我的亲人身边。卡尔迪，你是在给我选择吗？
一个注定了答案的选择。
夜好冷，却找不到有温度的物体可以包裹我。

"已经两天了，韩，再这样下去，你真的会死的。"
卡尔迪不忍地看着男人越发惨白的脸庞，干涩的唇瓣，虚脱的身体。伤口处的血已经凝固，有些地方也已发炎、会脓。再这样不管不问下去，韩......他的韩--
卡尔迪拿出刀子在自己的手臂上狠狠划下一道口子，再将流着血的手臂伸到他面前。
"韩，你不肯吃东西，也不肯喝水，你流了那么多血，你还能撑到什么时候。你来喝我的血，有了血你就能活下去。韩--"
好幼稚的男孩。
他连嘲笑的动作也无法随心去做，韩海愣愣地看了他半天，随后张开口，咬住那截裸露出的手臂。
日夜相伴地陪在他身边，和他一起不进食，不喝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这样的男孩，怎么会是伤害他那么深的人。
卡尔迪，如果没有那些事，我们还能在一起多久？我能等到你走向太阳底下的时候吗？
牙齿撕扯皮肉的痛感传来，卡尔迪咬牙闭紧双眼。
注意到他的表情，韩海好笑地松开紧咬的口，眼角含笑地等待他睁开眼睛。
察觉到他的离开，卡尔迪疑惑地看向他。
"卟--"用劲全身力气，一大口鲜血喷向男孩脸上。
我不需要你肮脏的血来腐蚀我的躯体。就算要死，我也不想再和你有牵扯。
收起你多余的怜悯，那只会让我觉得可笑无比。
你所谓的喜欢就是先把我打到遍体鳞伤，再一遍遍抚摸我的伤口，述说你的心疼。这样的喜欢，谁敢去要。
卡尔迪，我想要的只是自由，你能给我吗？
身体被抽空了一般，韩海歪倒在石堆上。
卡尔迪抚上他白纸般的脸庞，韩......对不起......
抬手对着手臂的伤口吸下去，苦涩带点咸腥的味道缓缓注入口中。
韩......我爱你......
扶正他的脸颊，轻轻的吻落在他的唇上，滑下唇瓣的血液流入他口中。
韩......我爱你......你听得到吗......我的血在一点点告诉你......我爱你......进到你的身体里......我就和你合二为一......总有一天......你也会......爱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