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如斯 上——贺瞳

卓明宇无法回答自己。他与贺承希的相识相知，那些零星的往事如海潮般在脑内翻腾。初次见面时面对炸弹的镇静自若，来自家人的伤害的伤心和隐忍，在墓园见到他晕厥时那刹那的悸动，对他的事甚至比对自己名义上的女朋友更关心，还有在医院时那个情难自禁的吻……真的只是朋友而已吗？卓明宇绝望地叹息，原来在不自觉时他已经走得这么远了吗？今天如果不是有姑妈的提醒，他还会糊涂到什么时候？还会……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卓琳轻轻拍了拍卓明宇的膝盖，她知道他需要时间去消化去决定。但作为一个长辈，她仍需要提醒他，“无论你的决定是什么，姑妈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不要伤害到贺以枫！因为在这件事中，她是最无辜的一个。”

“姑妈，你给我点时间……”卓明宇一脸的迷茫，无助地抱着头道，“我需要时间去想清楚一些事情。”

“贺先生，这么快就决定恒嘉地产下半年的计划，会不会不太谨慎？”直到在去往机场的路上Grace仍在担心贺承希做出的那个决定，太过轻率了，一点都不像贺承希一贯的作风。——就在两个小时前，贺承希迅速签了贺永智送上来的关于收购石硖尾西区三个街区的计划书，确定了恒嘉地产下半年的工作重点。甚至未来得及在行政会议上与一干高级行政人员商议便已独断专行。“去东南亚做市场考察的事是不是需要往后推一推？”

贺承希不理会她的疑惑，只是笑着反问她，“通知你丈夫了吗？”

“刚与他通过电话，他已在机场等我们。”这是Grace的第二个疑问，因为这次市场考察贺承希居然对她说可以携伴。

“那就好好享受这一个半月的长假。”贺承希递给她一张信用卡，“全部费用由我承担。”

Grace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贺先生的意思是……”

“我会在马来西亚直接转机飞美国。马来西亚和菲律宾的市场考察由你独立完成，我只要你做到一件事，对我的行踪绝对保密。”

“我明白了，贺先生。”Grace的确是一个优秀的秘书，听贺承希这么说也就不再多问，反而很坦然地接过了那张卡。

顺利解决公司的问题的贺承希却没有在机场等到卓明宇。眼看登机时间临近，他忍不住拨电话过去询问他的行踪。

听到熟悉的手机铃声响起，全身湿透的卓明宇关掉花洒从浴室里跨出来，拿起手机，毫不意外地看到那个来电显示是属于贺承希。他呆望了那个号码片刻，最终摁下通话键。“喂……”

“你在哪里？快登机了。”

贺承希的声音在电话那头轻轻响起，虽平静却仍有在卓明宇的心头掀起万丈波澜的力量。“我，咳咳咳……”卓明宇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刚开口就是一通剧烈的呛咳。

“你人不舒服？”贺承希微一皱眉，眼光瞬间锐利。

“没，咳咳，没事。”卓明宇勉力扶住桌角，努力调整呼吸安抚失控的心跳，喉结上下滚动着，“抱歉，承希。我想我不能跟你一起去美国了。”

贺承希从未想过卓明宇居然会在这个时候给他这样的一个答案。他有些楞住了，深深吸气，仰头望向对面巨大的液晶屏幕，上面正滚动播出世界各地的实时气候状况：马来西亚吉隆坡，晴；美国纽约，晴。“理由？”隔了很久，贺承希才听到自己这么问道，平静地好似在问自己的属下请假的原因。

“警局有事，我刚收到的消息。”最难开口的部分已经说完，卓明宇逐渐开始恢复正常，如背书般准确无误地把他不能去的理由告诉对方，“所有人一律取消休假。我也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巧，抱歉……”

贺承希只是沉默，他想问“为什么”，却想不出问“为什么”这三个字的理由。于是，只好听着卓明宇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地找原因，没有愤怒，没有抱怨。他只是失落，全身陡然没有力气了，软弱无比。

卓明宇终于把该说的能说的全部说完倒完，接着便是沉默，难耐的沉默。两人一个在家中一个在机场，握着电话，彼此沉默，如两尊没有生命的塑像。

“搭乘马来西亚航空公司MH075航班飞往吉隆坡国际机场的乘客，请前往登机处办理登机手续。”

“要check in了，你快去吧。”隔着电话听到那段提示的语音，卓明宇赶紧提醒贺承希，“一路顺风。”

“再见。”贺承希极镇定地应道，礼貌标准如应对商场伙伴。

“承希！”似乎是意识到这个电话一挂，他与贺承希之间再无可能，卓明宇又急忙喊住他，音色已近失控。

“还有事吗？”卓明宇内心如被油火煎熬，可贺承希的声音却仍是那么的云淡风清。

“还记得那场电影吗？”卓明宇慌乱地问着，几乎不知道自己究竟再说些什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得说下去，无论说什么都好。“那部蝴蝶效应……你说你喜欢那个结局。还记得吗？……其实，还有一个结局。我又看了一遍，最后男主角回到自己的童年，把他的女朋友吓跑了。男主角没死，女主角也没死。他们还在路上遇见，只是女主角并不知道男主角曾经是她另一段生命中的最爱……”

“你究竟想说什么？”贺承希已耗尽最后的耐心，打断他道。

“我是想说……”卓明宇冲动地想表白些什么，可这念头刚一起，鼓起的勇气又消失于无形，“我是想说，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男主角虽然不能跟女主角在一起，但他仍能拥有他自己的人生，快乐和幸福。”

“谢谢你的提醒，时间不早了……”贺承希仍在想着说辞，耳边却突然传来卓明宇低如蚊声的话语。

“对不起，承希……”

贺承希又是一楞，卓明宇已挂断了电话。

“贺先生，可以去办手续了吗？”已与丈夫在机场会合的Grace挽着丈夫的胳膊笑吟吟地回到了贺承希的身边，“贺先生，您的朋友还没到么？”

“他……”贺承希半低着头，小心地把一张机票折叠了两下，放入袋中。“他有事，我们先走吧。”不去深究内心的失落究竟因何而起。

Grace轻轻地“嗯”了一声，贺承希面上那一闪而逝的失望让她感觉有些恍惚。见贺承希已往登机处走去，便扯扯丈夫赶紧跟上。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