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死者已经不会开口,说是他杀的,谁能反对。尽管有许多疑点。比如我为什么在小柔死的时候帮他做时间证人;为
什么他杀那么多人,逃都逃了还专程回来找我。
宏俊完全帮我摆平。据说警队内部默认造成他不合逻辑行为的因素是老板一再强调的精神问题。我听着差点喷宏俊一
口可乐。
这年头,稍微有那么点解释不通的事情,聪明点的全说是鬼怪作祟,傻点的就扯精神病。编不圆吧,你说他精神病,
那就用不着圆。可以妄想、幻想、臆想、猜想、随想。结案万岁。
我在家养病号,吃了睡,睡了吃,中途被宏俊拉出去赴汪阿姨的宴。我俩都满头雾水,如果说汪阿姨是听说丈夫搞小
蜜,生气出去溜达散心,回来居然不直接住儿子家,在外面请客。而且宏俊特意向她夸大强调了我的情况,竟然坚持
我去。鸿门宴,我还是拿点装备防身。
“小森,你脑子进水了,出去吃饭不用拿筷子。喜欢我照顾你直说,早知道你没吓傻。你金森是谁呀,溅点血也怕,
当年宰青蛙,全班数你最利落。行了,把筷子放下。”不锈钢筷子使点劲捅眼珠子里也是可以致命的笨蛋。
我依依不舍地告别筷子,来到汪阿姨安排的豪华酒店包房。
那个站起来傻乎乎寒暄的男人挺眼熟——不是当天带汪阿姨上车的男人吗?
一顿饭吃得我冷汗连连,到头只记住汪阿姨最惊人那句话:“我终于找到真爱,和他是灵魂伴侣——我要离婚和他结
婚。”
晚上汪阿姨和她灵伴一起住酒店套房,我牵着一脸痴呆相的宏俊回家。风水轮流转,现在该我安抚他。
“宏俊,刚才没吃饱吧,我给你炒饭?煮面条?蒸豆包?”
他直勾勾瞅着我,一脸坏笑,“你不装了?”
“不装了。”
“我想吃你。”他四仰八叉往床是一摔,“好好伺候爷。”
我一屁股坐他肚子上:“有毛病,你妈都要离婚了,看你根本不急,是不是人家儿子!一点不孝顺!”
“貌合神离这么多年,我都替他们烦。”宏俊哼哼呀呀把我按倒,“还是灵魂伴侣好哇,我也有灵魂伴侣,一辈子都
有。”
我有点为难地打量他。
英挺壮硕,是条热血汉子,当刑警除暴安良挺适合,可惜和我现在的职业冲突。不过黄豆一直没打电话,是不是我前
段时间无故旷工,被开除了。
工作先放边,终于能够和宏俊进行和谐床上生活,百爪挠心,上下都痒痒的。谁敢挑这时候挑事搞破坏我杀他全家挖
他祖坟。
默默立完誓,宏俊电话响了。他新职务的特点就是不能关机不能不接电话。
我还没来得及问找死的是谁,宏俊从床上一跃而起,捂着听筒跑出屋。太明显了,之前他接保密案件都没刻意成这样
,肯定不是好人,十成是那个该死的第三者。
“别再找我,两清了!”宏俊低沉着嗓子使劲捏电话,看得出来是气极了。小三难道不是给人带来欢愉的物种吗,他
怎么如临大敌。
“告诉你别得寸进尺!休想耍我一辈子。”
情况不对。
“再这样信不信我捅出去!你……”他看见我靠门边站着,直接挂了电话。
“我同事,总找我替他值班,好几回了,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人。”看他笑容僵硬地打哈哈,我真不忍心拆穿。一直
请假早退的陪我,哪来时间替别人值班。撒谎都不会。
“睡觉吧。”
他颓然走回卧室,整晚再没有一句话。
不公平,我一良好市民,没学过散打不会侦察,先杀犯罪分子后面还要抓小三。想平静点过日子都不行。
电话响了,是黄豆。现在时间,上午十点。他规定我只能下午开一小时电话,这不被抓个正着。立刻道歉:“对不起
我昨天打开后忘记关机。”
“幸好你开机,快点来松雷商场,我在东门等你,有急活。”
杀人急什么,又不是救命。
“等我三分钟。”松雷太近了,我从房头栅栏跳出去,一分钟就到,剩下两分钟收拾装备,一次性塑料手套必须带一
打。
迅速见黄豆,听他没完没了说谋杀目标的背景身份:非婚生子,爸爸车祸在医院靠机器维持着,情妇拿出遗嘱,男人
把和原配艰辛创业拼出来的家产全给儿子。原配为求保全财产,病急乱投医,只求最快,并且不能死得悄无声息让对
方拖时间,男人那里剩余生命是按秒计算的。
不知道他罗嗦这么多有什么意义,一遍又一遍告诉我,那是个两岁的男孩,这活很急。
急还说个没完,简洁点这会都完事了。
“我立刻去。”
黄豆握住我胳膊,一脸为难:“你要是不忍心,就算了,我们这里爽约不用陪违约金。”
什么态度,工作不可以挑挑拣拣。
我甩开他,拿着照片地址联络方式直接开工,连奖金多少都忘记问。直到两小时之后,黄豆告诉我有一百万,真正吓
死了。
“开什么玩笑!你当通货膨胀,津巴布韦币呀。巨额财产来历不明会进监狱的!害我呢!”
黄豆对我说,他们有人专门洗钱,听得我一愣一愣的,感情他们集团作案,规模不小。不但稀奇古怪的活可以找出来
,巨额奖金随便砸下来,还分工明确。他和红豆住的地方连网线都没接,显然另有窝点。
上了贼船。
只好一边脚踏实地勤恳工作,一边打起十二分精神探查宏俊。之前看电影,老婆怀疑老公出轨就去查通话记录。可我
家这位他是警察,我哪来的权力查他,每天蹲在家里万千纠结,上火满嘴溃疡。
宏俊那不要脸的居然说:“我给你舔舔就好了。”
他说到做到,舔得投入,我趁机在他身上摸个完全,没违禁品。
可是电话又响了。真怀疑小三在房子里放了监视器,每次都打断好事。
宏俊再次跑到外屋接电话:“我不出去。”听他那么暴躁,我真是越来越不明白。没说几句,话锋变了:“我现在就
出去,电话没电了,你在哪?喂……”
“出门带手机。”我接下他没电的那个,把自己的递了出去,看宏俊随手塞进衣服口袋。他不知道,我的电话里面放
了张新卡,设置来电自动接听,并且是静音模式,关闭背光。
过会他们见面,我打过去,神知鬼不觉地监听。没有高端设备怎么样,对手是警察怎么样,劳动人民智慧无穷无尽。
第 19 章
接通电话的前五分钟,只有令人紧张的静寂。按道理该有点人声、风声,哪怕衣服摩擦话筒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几近真空。如果电话在这个时候恰好坏掉,身为坏人,我必然大开杀戒报复社会。幸好,很快传来宏俊
充满愤怒的声音:“说过你别来找我!”
“凭什么听你的?”陌生人随便一开口,拽上天语调立即使人恼火非常。我已经拿了一把水果刀和一卷钢琴线在手里
,随时准备冲出门杀人。
宏俊一阵牙疼般的闷哼,“再纠缠个没完,对你不客气。”
一阵类似鲁豫的糁人笑声,“凭你?”
对话暂停,我似乎听到了“肉搏”的声音。悔恨啊,为什么不早点去偷个摄像头,就像随手顺人家乐器行一卷钢琴线
那样。话说回来,开架销售居然没有防盗措施,监控探头不但买最廉价的,还不接电源线!小学生都看出来是摆设,
现在的商家,太缺乏忧患意识……
宏俊压抑着怒吼:“你别碰我!”
我不用看就知道刚才的情况,显然他被强吻了,否则碰撞那么半天才迸出来一句话。没用的家伙,对方听声音没六十
也至少五十,你年轻力壮还怕打不过。
“李宏俊,你不想干了是不是?我能让你个没上过警官大学的文职当上刑警,就能让你在中国混不下去!”
“你以为你是谁!”
“你说我是谁?”
你究竟是谁?
宏俊半天呼哧呼哧,“甄正义你听着,全局都知道我的性取向,但是没人拿出来说事。现在是你怕揭穿。你有身份有
地位,还有老婆孩子。”
继续继续,光说名字我不认识,他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只要不是什么牛`逼烘烘的金牌杀手我都不怕。
“碾死你,比碾死只蚂蚁还容易。”
威胁我的人,大叔您活腻歪了。
“我不怕。”宏俊好样的,回答很有气势,早这样多好。“骗人你真的很在行,杀人恐怕不行,否则怎么混到现在还
只是副局长。说过只做一次,你没完没了威胁我,顺了你,我他妈的和做鸡有什么区别。这辈子脑残一次,我认了,
再来纠缠,揍死你。”
又是拳头带风猛击人肉的一声。
无限感慨苍凉满目。宏俊你真出息,上床换职位。
想不到,警察队伍也可以潜规则!各种娱乐新闻惨败。
没兴趣继续听,反正姓名职务都清楚了,接下来靠我自己努力。左手钢琴线,右手水果刀,
先奸后杀还是先杀后奸?是个问题。
晚上宏俊红光满面地回家,每根头发都像刚刚去夏威夷休假般轻松闲适。
放下心中沉重的负担,难免亢奋。
我故意不给他解释的机会,满房间转,最后被他摁倒在厨房冰凉的地砖,承受一根跳跃草裙舞的棒棒。
“等一下,水龙头没拧紧。”
“闭嘴。”
“浪费水资源是死罪!”
“闭嘴!”
“淡水紧缺知道不?水价又长了!”
“闭嘴!”
他认识到后背位的恶果是堵不住我的嘴,钳制有所松懈。
我艰难探起上半身,试图够上水龙头。
他猛然把我拧了个翻转。
握住腰,拧我全身,从俯卧到仰卧,草裙小肉`棒仍然深入我深邃所在。我眼前一黑,各种轴承影像飞速掠过,定格
在全身套满呼拉圈的小人身上。
宏俊湿热的大嘴阻挡了我惊怒的叫喊。
蓄意谋杀!我不是地心,别钻探我。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他表情异常痛苦。果然高难度动作不是什么人都能运用自如的,向动作片演员致敬。
一夜过后,身心疲惫。
一天过后,满心愉悦。
我完全靠自己的能力,在十二小时内调查出副局长正义先生的生活习性,并且制定了周密的暗杀计划。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身为职业杀手,有明确目标却无法施展技能是一件相当悲惨的事情。更加悲惨的是我无处诉说。谁能理解我,对我的
遭遇感同身受,同情我安慰我指导我寻找新的人生意义?
没有。
明明跟踪很顺利。我穿着汪阿姨留下的妈妈款肥大花裙子,把自己的衣服揉成两个球拿透明胶带捆在胸前及肚子上,
扣上诡异的帽子,活生生更年期老太太。一路尾随、监视、记录、分析、策划。
他没理由在万籁俱寂的深夜走上某座荒僻的过街天桥,尤其我三个月前刚刚接到那个地方的监控改造计划,深知周围
几个无夜视功能的监控探头不但摆设还废物,简直糟蹋我的精妙伪装。
老天开玩笑吧,即使深夜,莫非路上连条野狗都没有。
正义先生烂醉如泥,东倒西歪地走上天桥。路上没有车,他横穿马路也不会有人知道,非上天桥。
我跟他走上去。
走到中间,我厌烦了尾随,快步超越他。
他向我微笑,酒气扑鼻。
钢琴线同时缠住了他的脖子和栏杆。
我矮下`身,一手托屁`股一手抓脚踝将他扔下天桥。
他悬吊半空。我看见高于桥面的半张脸,头发油腻,眼球凸出,皱纹纵横。
那颗头动了,微微提升之后骤然消失。
我跑下桥,看他身首分离地横在路中间,没敢走过去,怕踩到血。
“即使对于男人,减肥也很重要。如果你不是那么大个啤酒肚,脖子未必会断。”
我将凶器钢琴线遗留在现场。
反正查不到来源,带走反而多事。所谓专业素质,总是在工作实践中逐步提高。但我真的后悔。计划很美好,将他抓
到郊区拆迁过半的废弃区,关进小黑屋尽情虐待后饿死渴死——才配得上他正义二字。
可惜了。下次用。
警察局副局长之死对于宏俊那样的小刑警而言,无疑是忙碌到死的信号。他整天忙排查忙分析,脸上喜滋滋的,早出
晚归都不忘给我准备饭。
时常荡漾着小幸福的傻样对我说:“我妈结婚了去国外住,哈哈,他能邀请咱们去玩。混蛋老子是公务员出国麻烦死
了!小森,咱们去云南。”
履行需要金钱支持,我拼命工作。
黄豆为我的拼劲折服,“PD,悠着点,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累坏了。”
红豆比较直接:“你把活都抢了我干什么,房租不花钱啊,想饿死老子。”
我乐意。
枯燥的杀手生活没有尽头,宏俊没有假期。我忙,他比我更忙。忙到无暇关心我的生存状态——买了车,换了家具,
装修了新房子。
我很悲伤。
直到他因为处理某件棘手的谋杀案忙到昏天黑地连汪阿姨的婚礼都缺席,我平衡了。
男人,事业为重。
“阿姨,恭喜你。”我奉上一个厚重的红包。
汪阿姨穿了一身红色裙褂,看着更加富态,“叫妈。”
感受过真爱后,她认同了。
“妈。是我不好,害宏俊不能来。”
“是我的错,让你丢了工作。”
“您误会了……”我杀人多导致他工作多,真的是我错。
汪阿姨慈爱地拍了拍我,走向甜美婚姻。
结局很圆满。
红豆不停抱怨我抢他工作,被黄豆偏私地将我停职,他俩绝对有一腿。
强制休假期间,宏俊得以喘息,在家渡过了一个难能可贵的周末,几乎用精`液淹没我们可怜的小套房。
“我攒了半年!”他怨言颇多。
“有什么了不起,我也禁欲半年。”
他再一次啃上半年的存量。
“停下,跟我一起收拾屋子,我妈明天过来。”
他真的停了!
在一起这么多年,每次喊停都刺激他更卖力。
他跑了。
警服都没套上,抓起袜子夺路而逃。愣神的工夫,居然连大门都已经打开。
我扑跌出去死死抱住他的腰,房子小原来也有好处。
“回来,不许逃!你妈来我都没逃。”
他像条海带,不停扭动出海水波纹的频率,“你逃了!你逃了别以为我不记得!我妈最多打你,你妈能阴死人。放我
走,我要去拯救水深火热的人民群众!”
“敢逃杀了你!”
——正文完——
番外:红领巾精神
年纪很小很小的时候,大家都以为自己会成为伟大的好人。后来,大家都成了碌碌无为的人。最后,全是死人。
那天,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整日不停,天地都变成混沌的深白色。黄豆看见路边一个戴着红领巾的小学生对个老太太说
:“奶奶,我是实验小学二年一班的,你一定要记住,刚才是我扶你过马路的!”